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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刘
传说，三十年前靠山屯那桩事，孙海明大半夜拍着门喊 “李二疯子诈尸了”，把全屯子的灯都喊亮了，也把一段裹着黄仙恩、兄弟情和眼泪的往事，从黑土里翻了出来。
那是九月的东北，苞米叶子金闪闪的，风一吹 “哗啦” 响，跟老天爷在田埂上唠嗑似的。孙海明这人，平时天天泡村头小酒馆，不到后半夜不回家，可那天刚擦黑，他就跟头受惊的野猪似的往家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嗓子都喊劈了：“快起来！快起来！李二疯子诈尸了！人都送乡医院了！”
里屋炕上，孙海明媳妇小辣椒正蜷着刷手机，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撇着嘴骂：“你是不是白天熬鹰熬傻了？大半夜扯犊子说诈尸！我看你是酒喝多了魔怔，再瞎嚷嚷我薅你头发！”
“真的！我亲眼见的！送葬车都快到火葬场了，李世俊突然喊‘老二手动了’，满车人吓得差点跳车，转头就往医院开！” 孙海明急得直跺脚，脸白得像灶台上的面粉，“那李二疯子硬邦邦躺了大半天，说动就动，不是诈尸是啥？”
小辣椒这才坐起来，手机 “啪” 地掉炕上：“你虎啊？诈尸了还不赶紧把门挂上？想引邪祟进来？” 这话一出口，孙海明 “噌” 地窜上炕，抱着枕头直哆嗦，连鞋都忘了脱。小辣椒骂骂咧咧往外屋走，撩门帘时还嘟囔：“平时吹牛逼说胆儿比倭瓜大，这会儿咋跟没断奶的娃似的？” 可手还是麻利地把木门闩插得死死的，连窗户缝都用布堵上 —— 东北人都信，夜里的邪乎事，堵严实了才安心。
村里人这一宿都没睡踏实，隔着院墙唠嗑，都猜李二疯子咋回事。有人说他是被黄仙缠了，有人说他是心里有冤没处说，连 “诈尸” 都要回来讨公道。要我说，这事儿得从李二疯子没疯的时候讲起 —— 那时候他还叫李国，是靠山屯十里八村最拔尖的才子，字写得比县文化馆先生还好看，算算术更是没的说，谁家分地算不清账，喊他去准没错。
那年头，农村娃想跳出农门，要么当兵，要么考学。李国心气高，非要考师范，说 “当老师能挣工资，还能教娃们认字，比扛锄头强”。老辈人劝他：“李国啊，你这脑子考大学都够，咋偏选师范？” 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家穷，师范管饭还不用交学费，早点上班能给爹妈减轻负担。” 就这么着，他真考上了，成了靠山屯第一个师范毕业生，敲锣打鼓送他去县城上学那天，他爹妈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 “我家李国有出息了”。
毕业那年，李国不仅回了老家中学当老师，还领回来个城里姑娘 —— 穿连衣裙，扎马尾辫，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屯子里下地干活的媳妇们完全不一样。姑娘叫林慧，是他师范同学，不嫌弃他家穷，也不嫌弃农村苦，跟着他回了靠山屯。俩人在屯子东头盖了两间土房，贴了红喜字，没过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李念祖，意思是让孩子记住老家的根。
那时候的李国，日子过得比蜜还甜。每天早上骑二八大杠去学校，晚上回来帮媳妇带孩子，周末还领学生去山上捡蘑菇，屯子里人都说：“李国这小子，真是人生赢家，媳妇好，娃好，工作也好。” 可谁也没料到，好日子刚过三年，林慧就不见了。
那天早上，李国去学校上课，临走前还跟林慧说 “晚上想吃你包的酸菜饺子”，可等他晚上回来，屋里空荡荡的，孩子没了，媳妇也没了，只有桌上放着张纸条：“我回城里了，跟初恋走了，念祖我带走了，你别找我们。” 李国拿着纸条，在屋里愣了半天，没哭没闹，就那么直直站着，直到后半夜才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小衣服嚎啕大哭 —— 那哭声，听得邻居们都心疼，大半夜的，整个屯子都能听见他的憋屈。
从那以后，李国就变了。天天泡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就对着空屋子说话，有时候喊 “林慧”，有时候喊 “念祖”。学校领导找他谈了好几次，他都跟没听见似的，最后没办法，只能让他停职。可更倒霉的还在后面 —— 没过半年，他爹下地干活时突然脑出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又过三个月，他娘也因为伤心过度，跟着走了。
短短一年，媳妇跑了，孩子没了，爹妈也没了，李国彻底垮了。他把家里东西都卖了，天天在屯子里晃悠，头发长到遮住脸，衣服又脏又破，见谁骂谁，有时候还捡地上的东西吃。屯子里人慢慢不叫他李国了，都叫他 “李二疯子”。小孩见了他就跑，大人见了他就躲，只有堂哥李世俊，还把他当亲人。
李世俊比李国大五岁，在屯子里种十亩苞米地，为人老实，媳妇金花也是热心肠。见李国没人管，李世俊就跟金花商量：“老二太可怜了，咱把他接咱家来吧，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冻死。” 金花一开始有点犹豫 —— 李国疯疯癫癫的，怕惹麻烦，可架不住李世俊劝：“都是一个祖宗的，他现在没亲人了，咱不养他，谁养他？” 就这么着，李世俊把李国接回家，安排在西屋小炕上。
刚开始，李国确实能闹 —— 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喊儿子名字，有时候还摔碗。李世俊没辙，就试着给点酒喝，没想到他一喝酒就不闹了，喝完就躺炕上呼呼大睡，跟个孩子似的。从那以后，李世俊每天都给倒二两酒，够他睡踏实就行。金花也心软了，天天给洗衣服、做热乎饭，有时候还唠嗑：“老二啊，有啥事儿跟嫂子说，嫂子虽帮不上大忙，但能听你说说话。” 李国不搭话，就看天花板，偶尔点点头。
一晃七八年过去，李国还是疯疯癫癫的，喝完酒就睡，醒了就坐门槛上发呆。可李世俊两口子从没嫌弃过，照样好吃好喝伺候。直到那年秋天，出了件怪事 —— 李世俊秋收，贪黑拉回一车带皮苞米，堆院子里想第二天扒皮。可第二天一开门，他傻眼了：那车苞米，皮全扒完了，光溜溜的苞米棒子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堆苞米叶，像有人特意收拾过。
李世俊以为是金花起早干的，就进屋说：“老婆，你咋起这么早？苞米皮都扒完了，快歇会儿。” 金花正揉面蒸粘豆包，听了这话愣住：“你说啥呢？我昨晚跟你一起睡的，今早刚起来，咋会去扒苞米？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真的！你快去看！” 李世俊拉着金花往外走，金花一看院子里的苞米，眼睛都直了：“这咋回事？昨晚上还好好的，咋一夜就变样了？” 俩人琢磨来琢磨去，突然想到西屋的李国。李世俊赶紧去看，只见李国还躺炕上睡觉，可裤子、鞋子上沾了不少苞米须子，衣角还沾着点苞米叶。
“老婆，是老二干的！” 李世俊又惊又喜，“没想到他疯疯癫癫的，还能扒苞米！” 金花不信：“不可能吧？他平时连饭都快不会吃了，咋能扒这么多？”“我也纳闷，再看看。”
接下来日子，怪事越来越多：今天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明天多了几袋洗干净的猪草；后天散放的麻袋都摞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李世俊心里犯嘀咕，就想半夜起来看看。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李世俊悄悄起来，躲在东屋窗户后盯着。快到后半夜，西屋门 “吱呀” 开了，李国走了出来 —— 没喝酒，眼神不迷糊，反而很清醒。他拿起苞米熟练地扒皮，动作麻利得很，一点不像疯子。更怪的是，他身边跟着个一尺来高的小东西：浑身黄毛，尖耳朵，尾巴翘得老高，正抱着个粘豆包啃得香，时不时还帮李国递苞米。
李世俊一看就明白 —— 那是黄仙！东北人都知道，黄仙就是黄鼠狼，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能记一辈子恩。后来他才想起，十几年前李国没疯的时候，在山上救过一只被夹子夹住的小黄鼠狼：当时小黄鼠狼腿流着血，眼里还噙着泪，李国特意拆了夹子，用布条包扎好，放它回山，临走时小黄鼠狼还回头看了他两眼，掉了根黄毛在他手上。没想到这黄仙真记着恩，知道李国心里苦，就来帮他干活。
李世俊没惊动他们，悄悄回屋。第二天跟金花一说，金花也吓一跳：“怪不得呢，原来有黄仙帮忙！这老二，心里其实啥都明白啊！” 从那以后，李世俊不天天给李国喝酒了，有时候还唠唠嗑，李国虽话少，但偶尔会应一句。慢慢的，村里人发现，李二疯子不咋闹了，开始去街上捡破烂，衣服越穿越干净，有时候还会跟人打招呼：“吃了吗？”
更奇的是，李国捡破烂时，总有人 “帮” 他 —— 别人丢的塑料瓶、废铁，会莫名堆到他面前；下雨天，他常躲的破棚子底下，会多块塑料布遮雨。村里人都说是巧合，只有李世俊知道，是黄仙在暗中护着李国。
要是日子就这么过，李国说不定能慢慢好起来。可偏偏那年夏天，他一群师范同学来了 —— 都是当年的老同学，现在有的当校长，有的当教育局领导，特意来靠山屯看他。同学们一见他那样，都心疼，拉着唠嗑，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林慧和李念祖。一个女同学说：“李国，我前阵子在县城看见林慧了，你儿子念祖都上初中了，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可精神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李国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想又勾起来了。从那以后，他疯病又重了，天天拿着当年儿子穿的粉色婴儿服发呆，有时候还掉眼泪。金花看着心疼，就跟李世俊商量：“要不咱找找林慧和念祖吧？说不定老二见着儿子，病就能好。” 李世俊也觉得是这理，就跟那女同学要了联系方式，让她帮忙跟林慧说，能不能让念祖回来看看李国。
可林慧态度特别坚决：“不行，我不能让念祖知道他有个疯爹，还是农村的疯爹，这会影响他学习，也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不管李世俊咋劝，林慧就是不同意，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李国知道后，没闹，就是捡破烂更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把卖破烂的钱攒在铁盒子里，藏床底下。金花问他：“老二，你攒钱干啥？有需要跟嫂子说。” 他就笑，笑得心酸：“攒着，给念祖…… 买东西。” 黄仙好像也懂他的心思，有时候会把别人丢的旧书本、新文具，悄悄放在他捡破烂的袋子里，想让他给儿子带点像样的东西。
谁也没料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李世俊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李国躺炕上，脸色苍白，没了呼吸。他赶紧喊金花：“金花！快过来！老二没气了！” 金花跑过来，抱着李国哭：“老二啊，你咋就这么走了？还没见着念祖呢！”
李国死了的消息，没一会儿传遍靠山屯。村里人都感慨，说他这辈子太苦了。李世俊和金花商量：“不管咋说，老二在咱家待了这么多年，得好好办后事，再联系念祖，看看他能不能来送最后一程。” 可跟林慧一联系，她还是不同意，说念祖要上学。
没办法，李世俊只能自己给李国披麻戴孝，扛着幡，带着送葬队伍往火葬场去。东北送葬有讲究，前面吹唢呐，后面抬棺材，亲戚朋友跟在后面哭。那天风特别大，吹得幡子 “哗啦” 响，像是李国在哭。
就在送葬车快到火葬场时，李世俊突然觉得不对劲 —— 他一直扶着棺材，感觉里面的手好像动了一下，还隐约听见微弱的 “念祖” 声。他赶紧停下来，趴在棺材上听，又伸手摸：“你们快来看！老二手动了！还说话呢！他没死！”
这一嗓子，把满车人吓得魂飞魄散。抬棺材的人 “啪” 地放下棺材，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喊：“诈尸了！真诈尸了！” 李世俊不管那么多，一边喊 “快送医院”，一边让人把棺材抬上车，转头往乡医院开。
乡医院的医生也懵了 —— 送葬车队突然停门口，一群人抬着棺材往里冲，嘴里喊 “救人”。一个老医生皱着眉说：“你们嘎哈呢？死人咋救？” 李世俊急得直跺脚：“他没死！手还动呢！还喊儿子名字！你快看看！”
老医生半信半疑打开棺材，给李国量血压、听心跳，然后说：“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有点虚弱，可能是之前没断气，昏过去了，先放观察室看看。”
就这么着，李二疯子 “诈尸” 的事儿，在乡里传得沸沸扬扬。孙海明就是路过医院，看见送葬的人抬着李国进急诊室，才跑回家嚷嚷的。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十几个小时后，李国还是没撑住，彻底没了呼吸。临走前，他拉着李世俊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找什么。李世俊知道他放心不下念祖，就凑在他耳边说：“老二，你放心，我一定让念祖知道你的心意，你好好走。” 李国这才慢慢闭眼，眼角流出一滴泪，滴在李世俊手背上，烫得人心疼。
李国走了，可 “诈尸” 的事儿还没结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李世俊是想占李国的便宜，故意把没断气的他往火葬场拉，是 “活敛人”；还有人说李世俊两口子照顾李国是假，想吞他的钱是真。
更让李世俊头疼的是，李念祖竟然来了 —— 他是偷偷跑过来的，一见面就指着李世俊的鼻子骂：“我爸明明没死，你们为啥往火葬场拉？你们这是杀人！我要告你们！”
李念祖那时候十五岁，长得跟李国一模一样，眼神里带着股倔强。李世俊看着他，又疼又气，却没发火，只是从里屋拿出个铁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那件粉色婴儿服 —— 就是李国天天摸的那件。他把婴儿服里裹着的存折和信递给李念祖：“孩子，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就知道咋回事了。”
李念祖一开始不愿意看，可架不住旁人劝，还是接过了信。信是李国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涂改，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心酸：
“念祖，我的儿：
爹知道你恨我，恨我没本事，留不住你妈，也没照顾好你。这些年，爹天天想你，想你小时候的样子，想你喊我‘爹’的声音。
同学们告诉我你和你妈的消息后，爹就想去找你，可爹怕 —— 怕你嫌弃我是个疯子，怕你不愿意认我。爹就天天捡破烂，想攒点钱，等钱够了，就去看你，给你买新衣服，买你爱吃的糖葫芦。
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这些年多亏了你大伯和伯母照顾我，没有他们，爹早就不在了。爹攒了三万块钱，都存在存折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着这钱，给你大伯和伯母买点东西，替爹谢谢他们 —— 他们是好人，是咱李家的恩人。
念祖，爹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孝敬你妈，也要记住，你大伯和伯母是你最该感谢的人。
爹想你，很想很想。
你的疯爹：李国”
李念祖看着信，眼泪噼里啪啦掉在纸上，把字都打湿了。他拿着信，“扑通” 一声跪在李世俊和金花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大伯，伯母，我错怪你们了，我对不起你们……”
李世俊赶紧把他扶起来，叹着气说：“孩子，不怪你，都怪你爹没跟你说清楚。你爹这一辈子，太苦了，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
后来，李念祖在靠山屯待了三天，给李国办了后事。他把那三万块钱留给李世俊和金花，可他们没要，又给了李念祖：“孩子，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念想，你拿着，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你爹在天上也能安心。”
更奇的是，李国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只小黄鼠狼站在他坟前，嘴里叼着个粘豆包，站了好久才走 —— 那是黄仙来送他最后一程。后来，李国坟前还长出一棵小榆树，长得特别快，没几年就枝繁叶茂的，村里人都说，那是李国的念想化成的，想看着儿子长大，看着恩人好好过日子。
再后来，李念祖每年都回靠山屯看李世俊和金花，每次都带城里的点心和衣服。村里人也知道了真相，再也没人说李世俊两口子的闲话，反而都夸他们是大好人。
现在，靠山屯的老人们还跟小辈讲这事儿，都说：“人心换人心，黄土变成金。李世俊两口子的善，黄仙记着，老天爷也记着。李二疯子虽疯了一辈子，可心里的念想，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哪有啥诈尸？都是人心底的牵挂没放下罢了。”
是啊，东北黑土地上，从来不少奇闻怪事，可最让人记挂的，从来都是奇闻背后的人情冷暖 —— 是李世俊两口子的善良，是李国的父爱，是黄仙的报恩，更是那份扯不断的人间烟火气。就像老辈人说的，只要人心善，再邪乎的事儿，也能变成暖人心的故事。
作者：老刘 原名 刘永生 从小酷爱文字的他，曾在党报做记者十余年。新闻、小说、故事、诗歌等作品在国内报刊发表。 声明：本文为作者授权刊发，如转载，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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