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堂肃穆,白幡低垂。
李风跪在爷爷的棺椁前,机械地将纸钱添进火盆。青烟袅袅,混杂着檀香的气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竹竿的瞎眼先生,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母亲王兰心善,看他可怜,便从厨房拿了两个热馒头递过去。
瞎子也不道谢,接过馒头揣进怀里,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却“看”向了堂屋正中的那口黑棺,嘶哑着嗓子,幽幽地说了一句:
“府上孝布挂得早了,明天,还得再多备一口棺材。”
01.
瞎子说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拄着竹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口。
李家的孝堂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冰块,瞬间寒气四溢。
爷爷李长顺是三天前走的。老人家一辈子勤勤恳恳,身体硬朗,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过世的,享年八十有二。按村里的说法,这是喜丧。
父亲李建国亲自为爷爷操持后事,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看地,定了上等的柏木棺材,准备按村里最隆重的“三天一过,五天下葬”的规矩,让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走。
今天是爷爷的“头七”之前的第三天,也叫“过煞”日。按规矩,家里人要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灵,孝堂里的长明灯和香火,都不能断。
一切本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这个瞎子出现。
他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呸!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父亲李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朝着门口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大丧的日子,竟敢上门来咒人!晦气!”
他嘴上骂得凶,但李风看得出,父亲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estomac的不安。
母亲王兰更是吓得白了脸,她死死拽住李建国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当家的,你别骂了……村里老人都说,这种‘过阴’的瞎子,眼睛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他说的话,不能不信啊……”
“信什么信!”李建国一把甩开她的手,“爹他走得安安稳稳,家里人也都好好的,哪来的第二口棺材?我看他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小风,去把门关上,别再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李风点点头,走过去将院门重重地关上。
可关得住人,却关不住那句话带来的恐惧。
“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李家老宅的门楣上。
02.
当晚,轮到李风和父亲守夜。
孝堂里点着一圈白蜡烛,正中的长明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将棺材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李建国大概是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他点了一根烟,主动开口:“小风,别把你妈白天的话放心上。你爷爷一辈子行善积德,老天爷都看着呢,咱们家不会有事的。”
李风“嗯”了一声,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
他是个读过大学的年轻人,本不该信这些。可瞎子那双空洞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灰白眼珠,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噼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父子间的沉默。
只见棺材正前方的那盏长明灯,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一般,噗地一声,灭了。
整个孝堂,瞬间暗了一半。
“这……这怎么回事?”李风心里一惊。这长明灯用的是最好的灯油,满满一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灭掉?
李建国的脸色也变了,他强作镇定地站起身:“别慌,许是灯芯烧完了,我换一根。”
他嘴上这么说,可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终于将那盏灯重新点燃。
可就在灯光再次亮起的瞬间,父子二人同时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孝堂的门槛上。它弓着背,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畜生!滚!”李建国抄起一根木棍就扔了过去。
黑猫“喵”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建国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守灵灯灭,黑猫拜棺。
这些在农村丧事中最为忌讳的凶兆,在短短几分钟内,接连发生了。
03.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母亲王兰起床后,准备给爷爷更换供品。
可她刚走到供桌前,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风和父亲闻声赶来,只见供桌上那盘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上面竟然出现了几个清晰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肯定是老鼠!”李建国皱着眉,立刻下了判断。
“不可能!”王兰指着地面,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从门口到供桌,地上一点泥印和脚印都没有!昨晚下了雨,院里全是湿泥,要是有老鼠跑进来,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李风也蹲下身子查看。母亲说得没错,地面干净得反常。而且,那苹果上的牙印很奇怪,不像是啮齿类动物那种细密的齿痕,倒像是……倒像是人的牙印,只是小了很多。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压抑和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整个屋子都笼罩了起来。瞎子的话,仿佛一个即将应验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整天,李家人都神情恍惚,坐立不安。他们不敢离开孝堂,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黑色的棺材,仿佛那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恐怖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西斜,黄昏降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家里人丁兴旺,无病无灾。
李建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就说嘛,什么狗屁预言,都是那个死瞎子吓唬人的!这都快天黑了,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身后的棺材里,响了起来。
04.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在木板内侧用力抓挠。
一下,又一下。
清新,刺耳,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孝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得和墙上的白纸一样。
母亲王兰更是“啊”的一声瘫软在地,指着棺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幻觉吗?
不是!
“咯吱……咯吱……砰!砰砰!”
抓挠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闷、更加用力的撞击声!仿佛棺材里有什么东西,正拼了命地,想要从里面出来!
“爹……”李建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朝着棺材走了一步,又惊恐地退了回来。
他彻底崩溃了。
瞎子说得没错。
不是诅咒,是预言。
明天家里要多一口棺材……难道说……难道说爷爷他……
一个恐怖到极点的念头,在父子二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
“开……开棺!”李建国嘶吼出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我爹他……我爹他可能还没死!他被活埋了!”
“爸!你冷静点!”李风一把拉住他,“爷爷已经走了三天了,怎么可能……”
“那这里面是什么!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李建国指着那口不断传来撞击声的棺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能让我爹就这么在里面憋死!开棺!必须开棺!”
05.
开棺,在丧事中是天大的忌讳。惊扰了逝者,会招来大祸。
可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们想那么多了。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棺而出。
李建国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撬棍,对着李风吼道:“小风,过来帮忙!快!”
李风咬了咬牙,也冲了过去。
棺材盖是用七根长长的铁钉封死的,叫做“子孙钉”,寓意着将逝者的福气留给后代。
此刻,这七根钉子,却成了他们最大的阻碍。
“一!二!三!起!”
父子二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撬棍狠狠地插进棺盖的缝隙里。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第一根钉子被撬松了。
而就在此时,棺材里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孝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撞击声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爸……”李风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父亲。
李建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孝衣。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别停!继续!”
父子二人合力,将剩下的六根钉子也一一撬开。
沉重的柏木棺盖,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木头、尸体和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味的怪异气息,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李建国和李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合力,猛地将棺材盖彻底推开!
李风猛地倒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脸色惨白,指着棺材内部,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爸……爷……爷爷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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