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25日清晨,南京玄武湖畔薄雾未散,礼炮声却已划破空气。国民政府为一位刚刚离世的元老举行国葬,枪骑护送,旌旗低垂。人们议论最多的不是他生前位极人臣的光鲜,而是那两次“天赐良机”被他轻描淡写地推到别人怀里。一个机会,让蒋介石统筹了黄埔,一统军权;另一个机会,让宋美龄步入蒋氏府邸,彻底稳住蒋的政治根基。棺木中横躺的正是谭延闿。
谭延闿生于1880年4月25日,湖南茶陵的春日刚过,油菜花把田埂染得金黄。谭家是当地望族,父亲谭钟麟官至两广总督幕僚,家规森严,教子极严。家中旧帐册里依然保存着他的幼时作业,“八股行笔沉稳,一点不苟”,看得出少年坐得住又沉得下。13岁时,他在长沙童子试折桂,光宗耀祖。三年后赶赴北京参加光绪二十九年的殿试,考官本想点他为状元,慈禧太后一瞧榜单里出现“谭”姓,与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同姓同名,手一挥:“降级!”一纸圣旨,断了他留京仕途,也拐出了另一条路。
离开京城,谭延闿回到湖南长沙,投入新式教育。明德学堂缺资金,他二话不说,拿出家产支持,还亲自负责校董事务。明德学堂里那批朝气蓬勃的学生中,有一个人尤其活跃——黄兴。两人常在湘江边夜话,“大丈夫当扫尽天下腐朽”,黄兴一句豪言给谭延闿很大冲击。从此,“才子谭”与“枭雄黄”成了莫逆。1903年以后,湖南新军暗流涌动,谭延闿表面礼帽长衫,暗地资助革新派,正统门生摇身成了同盟会的金主之一。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枪声响在武昌。湖南人看湖北动了,跃跃欲试。几天后,长沙举义,各路会党拥谭延闿为都督。长沙城头枪声此起彼伏,他在督军府推开窗子,只说了一句:“民心已变,不能回头。”局面稳住,湘省井然。可惜,北洋军阀势大,湖南风云几番变幻,谭延闿三起三落。1920年那次失势最惨,被张敬尧驱赶,他带着薄薄行李抵达上海租界,夜色中只剩一句自嘲:“风浪又起。”
上海滩的灯红酒绿挡不住南方革命南迁的鼓点。1922年2月,孙中山在广州招贤纳士,电邀谭延闿。见面那天,孙中山语速很快:“延闿,革命缺得就是你这样能文能武的人。”谭延闿拱手。孙中山接着抛出筹建“全湘讨贼军”的任务。谭延闿领命,短短半年召集数千湘籍子弟,在广州练兵。帐篷林立,灯火通明,湘军子弟誓言凿破旧藩篱,一雪前耻。
1923年至1924年,孙中山在广州建立陆海军大元帅府,谭延闿分别出任内政部长、建设部长,兼湖南省省长、湘军总司令。那段时间,孙中山需要军事学院来训练骨干,黄埔岛进入视线。筹建伊始,选校长成了摆在桌上的头号问题。孙中山先想到谭延闿——既懂教育又懂湘军。他在西堤码头与谭散步,语气诚恳:“你来当黄埔军校第一任校长如何?”谭延闿沉默半晌,摇头:“延闿空有文墨,不精兵事,恐误大局。”这句推辞在史册里常被写作谦辞,但老同事还原过情景。谭延闿回住所后自语:“书生办学易,铸军魂难。”他坚持推荐时任靖国联络员的蒋介石:“介石,戎事老到,军校非他莫属。”蒋介石后来回忆:“谭公抬手一指,把黄埔交给我,恩重如山。”
黄埔六期毕业前后,蒋介石的嫡系力量迅速扩大,黄埔成了他的“私家兵工厂”。如果当年谭延闿应了这份差,今天黄埔系会姓谭还是姓蒋?很难说。历史没有假设,但选择的后果却实实在在:蒋介石在军权上拿到先手,北伐时兵精粮足,一路高歌。
拒做校长还不算完,紧接着出现了另一桩让无数政客垂涎的婚事。1925年春,孙中山在北京病重,弥留之际仍牵挂同志的前程。他看得明白,南方事局动荡,需要各色力量彼此联姻。谭延闿夫人早逝,孙中山便暗暗撮合他与妻妹宋美龄。倪桂珍、宋霭龄、宋庆龄都知此意。宋家与康奈尔毕业的美龄回国没多久,才华横溢,又出身银行世家,如果与谭家联姻,对国民党内部制衡极有裨益。
一个阳光午后,孙中山召谭延闿到寓所。照例请茶后,孙中山略带试探:“美龄刚学成归国,志趣相投者不多,你看……”话没说完,谭延闿弯身作揖:“先生,亡妻遗言,延闿誓不再娶。”孙中山叹息。倪桂珍也婉劝:“续弦乃人之常情。”谭还是摇头。这里没有虚伪的推辞,他确实对亡妻感情深厚,旧时日记可证:“玉耶已逝,余生不再妻。”在那个一夫多妻司空见惯的年代,五十岁的政客拒绝年轻貌美且能拓展仕途的女子,颇显另类。
谭延闿没有娶宋美龄,却做了牵线人,将宋美龄引向蒋介石。1926年初,广东汕头码头上,谭延闿安排一场茶会,蒋介石身着西装,与宋美龄首次正式相见。谭笑说:“介石,好自为之。”蒋介石回了句:“谭公放心。”一年后,1927年12月1日,上海四马路静安寺路的宏恩医院礼堂张灯结彩,蒋宋大婚。婚礼现场锦旗上写着:主婚人谭延闿。对谭而言,戏已经落幕;对蒋而言,帷幕才刚升起。宋氏家族资金、人脉铺陈到蒋介石眼前,从此政治舞台分量全变。
北伐胜利后,1928年10月10日,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首任主席位置本该由资历最老的谭延闿坐,但他主动“婉拒”,理由简单:“病体不支。”蒋介石痛哭流涕相挽,依旧无果。外界议论纷纷,“谭公是拱手让权第一人”。其实,他深知自己体弱多病,且政治格局已定,不争反得清静。国民党元老林森感慨过:“延闿胸中无寸土是大度。”
此后一年多,谭延闿基本隐居南京。好友见他常在紫金山下练字,写唐诗《春日》,落款“病叟”。偶尔赴宴,他仍爱鲍参翅肚。1930年9月24日傍晚,他被好友邀请到大华饭店赴“广肚翅”宴,席间开怀痛饮。第二天一早,他前往中山路赛马场观赛,突然双手捂胸,跌倒在草地,脑溢血发作,仅存半小时清醒。旁人扶起他,他断断续续地说:“军校、婚事,莫悔。”随后昏迷,送医院抢救无效,终年五十岁零五个月。
国葬那天,军乐低沉,蒋介石亲临灵车前鞠躬一分钟。宋美龄身着黑纱,神情肃穆。她回忆早年相识时感慨:“谭公为人坦荡,不羁名利。”黄埔学员组成护灵队,黄埔军旗与湘军旧旗并列,仿佛在昭示两段未交织的人生轨迹。
回头细看,谭延闿的两次拒绝,改变的不仅是个人命运。若他掌黄埔,蒋介石未必能在1926年发动中山舰事件集结人心;若他与宋美龄结亲,宋家财力、教会背景就成了另一张牌,国民党中央权力结构或完全不同。这些假设如今难以证伪,却足以说明:在大时代中,一个人的道德操守与性格取向,远比外人估计的更具分量。
令人感慨的还有他的文人气。身居高位,却常以书法自娱,从不以职务压人。黄埔校门那块“陆军军官学校”匾额是他的手笔,笔锋遒劲,与他行事风格截然相反: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现实中却淡泊退让。1937年后,新桂系李宗仁评价此匾:“谭公早知武者需文魂。”点出他的矛盾与深意。
谭延闿一生温婉,却几次扭转政局;他曾握刀,最终却握笔。他的名字在史书里不算显赫,然而黄埔军校的师生点名他,一辈子记得“谭字匾”;蒋宋联姻也把他当作恩公。50岁寿终时,很多报纸用“传奇谢幕”来形容,却鲜有人发现,传奇并非由雷霆万钧铺就,而是由一次又一次“不争”堆积。历史因他的退,却让另一股势力狂飙突进。人生无错对,世事自有因果。这便是谭延闿,“拱手让人”的背后,并非无能,而是固守内心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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