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铁凝写过一个村庄的姑娘们,每逢火车疾驶而过,就好像遇到什么神灵似的,穿上新鞋、抹上胭脂,站在村口抬头仰望。火车在她们眼里,简直就是未来的化身。她们看的是车,却也是在看自己的命运。小说我曾经读过,电影没去看,倒也不妨碍我记得那种带着热切的目光。
我的童年里没有火车。镇上什么车都有,唯独没有火车。于是火车在我的心里,总带着一点神秘的意味。后来高考去了白城,才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然而,那神秘感早已褪去。几年的来回奔波,坐火车不过是换个方式挤人罢了:人多,东西贵,空气混浊。火车在我心里,只剩下了疲惫。
但有一趟火车,却让我久久不能忘记。它叫1417列车,从山东菏泽一路开到哈尔滨,中途停靠长春和德惠。那一次,我正要去德惠看女友,便赶上了它。
我记得进站时,一阵嘶哑的汽笛声,带着铁锈和寒风,从远方轰然压来。我跟着人群一拥而进,挤过几个车厢,才找到座位。刚一坐下,四周一望,心里立刻一沉——这还是火车吗?简直像是一节流动的民工棚。一个穿西服的都没有,甚至牛仔裤也稀罕。有人目光呆滞,有人面黄肌瘦,有人衣衫褴褛,尘土味、汗臭味、发霉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扑面而来。少妇坦胸给孩子喂奶,壮汉席地而卧鼾声如雷。卖小吃的小推车跌跌撞撞地挤过几次,却无人问津。小吃车上的热狗、矿泉水,价格早就超出了他们的日常承受。
我正纳闷,目光落在对面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十三四岁,荷叶头,单眼皮,大眼睛格外明亮。她从塑料袋里掏出半块硬馒头,一口一口啃。似乎察觉到我在看,她咳嗽几声,竟还冲我笑了笑。又在袋子里翻找半天,什么也没有。母亲在旁边安慰她:“忍忍吧,那半瓶水留给弟弟,一会儿就到家了。”
她身边的小弟弟,还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盯着小推车上的食品,却一句话都没说。孩子似乎早早懂得了贫穷的分寸。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刺痛。我的手里还有饮料,几次递过去,她却摇头不接。
我旁边坐下一个提皮包的男人,口音南方,一看就是生意人。他喝着雪碧,对我说:“兄弟,这趟车头一次坐吧?”我点点头。他叹口气:“我也是,下次打死也不坐1417了。”说完又嫌车票便宜太少,埋怨这点钱何必省。我心里暗自冷笑:对他来说是小钱,对车厢里大多数人,却是活下去的全部差别。
我们的闲聊,引来了小女孩的父亲。他快五十了,面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他说自己十七岁便进城打工,跑过通化、沈阳、丹东,如今年纪大了打算回乡种地。大儿子在外打工,二女儿上学,怀里的婴儿是第三个孩子。他说起往事,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点不甘。末了,他望着我,忽然说:“还是城里好。”
当他知道我念师范时,眼睛亮了一下,竟转头对女儿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别像你爹这样。”小女孩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考上大学,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她啃着馒头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那一刻,我感到某种力量,比馒头硬,比汽笛声还要震撼。
皮包男看不过去,把手里的面包、香肠和饮料硬塞给了她。小女孩推辞几下,最后还是接过,却转手把吃的递给弟弟。我也掏出面包递过去,她终于点头接受。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倔强的自尊。她不愿意欠人情,但她愿意把自己得到的,给弟弟留一份。这种举动,比成人的慷慨更让人心酸。
火车一路颠簸,我们就听那父亲唠叨着过去,夹皮包男人插几句生意经,车厢里的空气仿佛也不再那么浑浊。临近下车时,我把身上那支钢笔和一册小地图送给小女孩,希望她能考上大学。她笑了,笑里有光。
下车后,我久久没能平静。
我曾埋怨自己生在东北小镇,没商场没公园,生活单调。但和这车厢里的人一比,我的“遗憾”竟成了奢侈。这个社会的残酷,不仅让人承受贫困的肉体之苦,还要时时承受精神上的歧视:你穿得寒酸,你买不起票上的餐,你就是低人一等。人活在世上,不仅要为面包而战,还要抵御那种冷漠的眼神。
1417列车,不过是一趟普通的慢车。可它在我眼里,却像一面镜子,把社会的裂缝映照得分外清晰。有人在其中打盹,有人在其中养孩子,有人咬着硬馒头,有人嫌弃气味刺鼻。不同的阶层在这节车厢里短暂相遇,然后再度分散。
我无法忘记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她说要考上大学,把父母接到城里。她的声音里没有怀疑,好像说的不是梦想,而是注定要发生的未来。可我也清楚,多少贫寒子弟的理想,最终折在高考分数线外,折在学费和生存的重压下。她的愿望,就像一支钢笔画在地图上,未必真的能抵达。但若没有这个愿望,他们的人生岂不是连一条出路也没有?
所以,我更希望,她的梦想不是孤单的,而是能扩散开去,成为无数像她一样孩子的梦想。圆一个家庭的梦容易,圆整个社会的梦却艰难。但火车毕竟是往前开的。哪怕缓慢,哪怕嘈杂,也有人要坚持走下去。
好一趟1417列车。它既是行程,也是人生的缩影。人群在其中彼此擦肩,留下一点故事,又各奔前程。有人嫌它脏乱差,有人只想快点到站,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却是回家的唯一途径,是他们全部的生活舞台。铁轨延伸的方向,载着汗水,也载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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