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期
上篇:我眼中的黄曼
第一次听到黄曼这个名字,是从国际知名神经生物学家鲁白教授的口里。
四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鲁白教授,知道我在寻访记录中国警察的故事,他说:“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四川那位受伤十七年的女警,黄曼。她身上有种东西,一种倔强的生命力,非常勇敢,令人敬佩。”
鲁白教授是在中央台一档节目中认识黄曼的。当时节目招募人体外骨骼机实验志愿者,截瘫女警黄曼顺利入选,而鲁白教授担任现场专家评委。
在节目开始前,黄曼在适应训练中一直没有成功过。节目现场,在所有观众的加油声中,这个穿着制服的截瘫女警,艰难地用意念指挥,穿着沉重的外骨骼一点点站了起来。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人员动容落泪,包括鲁白教授自己。
(节目现场)
自从鲁白教授第一次跟我描述他当年见到的那一幕,冥冥中便有种力量牵引着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女警身上,藏着一种独特又强烈的特质,让我不由自主地对她生出了深深的敬意。
通过鲁白教授介绍,我微信联系了她。没想到,第一次发出问候,得到的回复却带着巨大的悲恸——那天,正是她父亲离世的第二天,她正在为父亲守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命运又一次将她推入深渊。
我们的见面,推迟到第二年的秋天。
当时,真水无香公益已成立五年。关注公安昔日战友,为他们做点什么,让他们知道“我们依然记得你”,是我们的初心。我想去见见黄曼,既有对昔日战友的深切关注,也带着一份同为女性的欣赏与探寻。
2023年9月,飞机降落在绵阳南郊机场,秋日的风带着蜀地的温润与一丝凉意。
黄曼的家在城中,小区周边烟火气十足。乘梯抵达 16 楼,推门而入时,屋内窗明几净的清爽扑面而来——阳光斜斜淌入,不偏不倚落在坐着轮椅上的她身上。
(黄曼温馨的家布满绿植。黄蓉 摄)
看到我,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招呼:“黄蓉来吧,快来坐!路上辛苦了吧!”她的热情像一团火,瞬间冲淡了初次见面的生疏,也奇异地冲淡了房间内因长期病痛而可能存在的沉闷气息。
这就是黄曼。如果不是那架轮椅明确无误地宣告着主人的处境,你很难将眼前这位眼神明亮、声线铿锵的女子,和“高位截瘫十七年”这般沉重的标签画上等号。她的活力如此饱满,几乎要溢出身体。
在客厅和厨房,她的高中同学、闺蜜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空气中飘荡着川菜特有的麻辣香味。
“实在太漫长了,十七年,发生太多事情了。”寒暄过后,黄曼轻叹一声,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历经千帆、涉过水火后的平静。她脖子上挂着手机,用右手仅有的两根能灵动的手指打字,手臂动作明显看出僵硬和抬伸的不易。
(忙碌的同学们。黄蓉 摄)
她热情地邀请我住在家里,她老公这几天正好有事在外地。我也不见外,决定住下来,用几日短暂的陪伴,去丈量她十七年的轮椅岁月中,那份沉甸甸的生命密度。
夜深了,同学们回家了,照顾他的阿姨严姐帮她洗漱好也下班了,家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说来奇怪,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在这一刻就像久处的家人和谐自在。
夜里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落水管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回荡在房间。我俩靠在她的床头,话题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她会毫不避讳地向我展开自己的喜怒哀乐,吐槽康复训练的艰辛,甚至调侃自己身上的种种伤疤。这份全然坦荡、毫无伪装的真实,瞬间剥开了通常笼罩在巨大苦难之上的悲情。
我看到的,不是被灾难摧毁后的女性脆弱,不是需要被怜悯的对象,而是一种即使生命在废墟之上,依然带着野草般幽默与生长的坚韧。
(绵阳街头。陈华 摄)
此后的几天,黄曼极尽地主之谊,带我在绵阳街头“闲逛”。她的电动轮椅稳稳碾过路面上的各式凹凸,她指着路边的店铺,如数家珍地说着它们十几年前的模样。街巷里的店主大多和她相熟,见她过来,总会热情招呼。
她把身边的每一位朋友都细细介绍给我认识,老战友们都习惯叫她“曼哥”,这个充满力量感的称呼,在她身上,恰如其分。
我也去了她父母亲的老家,窗台上父亲留下兰花依然长势良好,墙上挂着他父亲写下的有力书法。
黄曼的童年,是在她充满画面感的描述中,徐徐铺展在我面前的。那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川西高原蓝天,衬着沉甸甸、仿佛触手可及的白云,背景是沉默而磅礴的、如同巨大幕布的青山。
(黄曼的父亲和母亲)
“我爸是林业公安,我们从小就在大山里跑,房子小,全家七口人挤在一起。”黄曼的记忆里,处处浸着温暖。川西高原的冬天寒风凛冽,妈妈却总能让家里的炉子燃着、热水沸着,氤氲的热气持续萦绕在屋间。在她童年的认知里,那不断升腾的暖意,就是家最具体、最安心的模样。
黄曼的姐姐其实是她的堂姐。5岁时,因为她的生父去世,母亲改嫁,黄曼的爸爸就毅然收养了她。
“家里三兄妹一起长大,紧巴巴地穷,冬天,大人买了苹果,自己舍不得吃,又怕我们三个孩子偷偷把苹果吃光,就把苹果锁进了箱子。每天,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我们兄妹三人分着吃。当苹果由青变黄变红的时候,香味从箱子里蹿出来,勾得我们口水直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香气穿越了时空。
(小时候的黄曼,和父母哥哥在一起。)
一件小事,让她早早读懂了爱与家教的重量。“小时候,有次因为一块带点肉的骨头,我和哥哥吵得不可开交,争来吵去间,碗里的汤被打翻,骨头也掉在了地上。妈妈打了我们一顿,不是因为我们争吵,而是因为我们俩都没想到把骨头留给奶奶吃。”她顿了顿,认真地说,“爱或许是本能,而懂得将爱意排序,把最好的、最珍贵的东西毫不犹豫地留给长辈,这是家教。”
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忙于工作。但只要他回来时,那只粗糙得布满老茧的手掌,会从身后变魔术般拿出一束束山野的馈赠——紫色的鸢尾,红色的木棉,或是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这个平日里话语不多、威严如山的汉子,就是用这种不经意却又无比浪漫的方式,将大自然的斑斓色彩与勃勃生机,悄然移植到了女儿的心田。
(回到大山就像回到家里。)
夜晚,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忠诚的狗、狡猾的狼、高飞的鹰、纯朴的人……“父亲的故事,像最原始的寓言,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点点构筑起她最初的世界观。
“我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顶天立地,守护一方。”那颗想成为警察的种子,在阿坝州松潘县的青山绿水、白云蓝天之间,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高中毕业后,黄曼如愿考入泸州警校(现四川警官学院)。1999年,22岁的黄曼,带着山野赋予她的强健体魄,和父亲传承的正义信念,成了绵阳市涪城区公安分局花园刑侦中队的一员。
(她总是一群人中的开心果)
“我所做的正是我所爱的,我非常爱自己所做的。”说起刑警生涯,她的语气里充满自豪和热爱。
花园刑警中队从1998年成立,辖区管理面积大,特别是火车站人流量大,区域复杂,案件众多。“我1999年7月上班的时候就被分配到了这里,成了唯一的女侦查员。”黄曼回忆道,“值班、备勤、出现场,样样都不会缺席。”
内勤工作上,她收集所有侦查员手中积累的案件,全部整理在册,编成统一档案,方便查阅浏览、串案并案。外勤出现场,她也从不退缩。
(花园中队的每日早集合,黄曼是其中唯一的女警。)
“才到刑警中队不久,盛夏的一天我值班,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是花园辖区一个出租房东打过来的。”黄曼回忆道, “从他颤抖的语音中了解到,天气炎热,他在家里始终闻到有一股很强烈的腐臭味。”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凶案现场,还在楼下,那臭味先于视觉抵达,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而,身边忙碌的战友,还有法医们镇定锁定现场的身影,又时刻在提醒她,“我是一名刑警,我不能胆怯,这是我的职责。”
最终这个案件在刑侦大队帮助下得以侦破,但这第一次出现场的画面却经常冲击着她的内心。她坦言,那是职业生涯最初的洗礼。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曼在工作中迅速成长,这样的场面在她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事了。
她的细心和敏锐,有时候在案件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中队的档案卷宗被黄曼整理得井井有条)
2001年夏天,在整理成堆的报案材料时,黄曼像一个耐心的淘金者,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信息:很多受害人笔录中,都提到了一个特征相似的犯罪嫌疑人——瘦高个,皮肤白,头发染成黄色,左耳戴一个耳钉,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立刻联系办案的侦查员,建议这些案件可以并案侦查。
说来也巧,一天下班路上,黄曼经过火车站地下通道时,职业的敏感让她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黄毛,瘦高个,戴耳钉,和笔录中描述的嫌疑人形象高度吻合。她的心猛地一跳,但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跟了上去,同时冷静地打电话回派出所。
同事随后赶到,他们一起把人抓了个正着,正是系列抢劫案成员之一。黄曼和同事又一起顺藤摸瓜,抓获其他成员。中队同事们不由对队里这位唯一的女警刮目相看,夸她心思缜密,是天生的刑警。
(刑警岁月)
2000年,公安机关在全国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因为涉及妇女儿童的解救,黄曼作为女刑警,成了参与行动的不二人选。分局组成了专项行动小组,远赴河南、河北、山西、内蒙古、山东等地开展工作。
“当时,通讯还很不便,行动小组靠的就是按图索骥、实地走访。”黄曼说:“所到之处,被狗撵过,被人拿锄头追过。”但在山村的漫长蹲守中,在当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他们成功解救了10名妇女儿童回家。案件办理中,她负责制作了40多份扎实的调查笔录,让不法之徒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那次专项行动中,在河南林州的经历尤其让黄曼刻骨铭心。有位被拐卖的四川谢姓妇女, 她在被拐卖的第九年,才终于获得买家的些微信任,逐渐放松警惕。她找机会去到邮局,给父亲写了求救信,告知在这里被控制、被关押、被打骂的生不如死的生活,还被强迫生了两个孩子。
“当她爸爸满含热泪寻求我们公安帮助的时候,作为一名女性,我真是感到痛彻心扉。她在信中强烈想要回到她期盼的家乡,她说我们四川到处都是绿色的,天蓝水美,她想回家。”
警方获取这个信息后立即行动。怎料当地地方保护主义倾向明显,首次接触便遭买家以谢姓女子不在为由搪塞。
(2000年,黄曼在打拐行动出差途中)
于是,黄曼扮成大学毕业刚分配到当地小学任教老师,和派出所民警一起去到村上,她借着和村口老人闲聊攀谈的机会摸清关键信息,最终在午饭时段找准时机控制住买家,随后将谢姓女子成功带上面包车,顺利带回派出所。
可没多久,买家纠结了很多亲戚乡里,带着锄头棍棒跟到派出所,并且拿两个孩子要挟谢姓女子。场面一度十分紧张危急。黄曼和同事们给他们苦口婆心地讲法律,讲道理,讲人情。最终,在情理与法理的双重压力下,买家终于松口同意放人。
在送谢姓女子回家启程的火车站,她“扑通”一声跪在专案组成员面前,泪流满面地说:“感谢你们给了我回家的希望,给了我再一次团聚的希望!”
(出差途中)
那一刻,所有的艰辛与危险都化为乌有,黄曼深深感受到了警察这份职业的神圣、沉重与无上荣光。
论拼命,黄曼从不输男队员。中队曾抓了几个诈骗嫌疑人回来,没想到,趁看守民警上厕所的间隙,其中一个气力很大的嫌疑人竟掰弯了窗户的铁栏杆,一个箭步跳出窗户冲了出去!黄曼听到了动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了出来。
从小在山里练出来的体力和耐力派上了用场,她冲在最前面,连追好几条街紧咬不放,最终嫌疑人跑不动了,被她和随后赶来的同事一把拿下。
“我在分局立功就是参加省公安厅的大练兵,跑1000米,第一名,100米、200米、400米,短跑长跑第一名全是我。”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往日的豪迈。
(警营健将曼哥)
7年的刑侦生涯,磨砺了她敢打敢拼过硬的工作作风。她曾两次参加全国刑侦比武和公安部大练兵考核,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大山里长大的黄曼对大自然有一种归属感。参加工作之后只要有空,就是和所有的驴友们徒步,翻山越岭,只有回到大山,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时候,青春在她脚下,是一条可以无限奔跑、充满光明的征途。同时,她也收获了爱情的甜蜜,准备在2006年10月举行自己的婚礼。
(和驴友徒步山里)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06年9月。
得知公安部将要举办“重走长征路”的活动,黄曼和未婚夫商议后,怀着对历史的敬仰,决定推迟即将举行的婚礼,报名参加这一项有意义的活动。因为表现优异,经过层层选拔,她从全国万余名警察报名者中脱颖而出,成为32名长征队员之一。
“事实上,我参加‘人民警察重走长征路‘活动,并没有把它看成‘说文解字’的长征。一路走过,我没有给涪城警察丢脸,我表演查缉战术,捡拾污染环境的垃圾,访贫问苦,捐资助学,我每一天都感动着,流了好多好多能扣响心门的泪。”
(长征路上)
“重走长征路”组委会得知她推迟婚期的事后,深受感动,当即决定在路过她家乡时为她举办一场具有特殊意义的婚礼。
2006年10月1日上午,在红军当年经过的红原草地上,一场简朴的婚礼仪式在这举行。 “我当时没有化妆,也没有穿婚纱,但是成百上千条飞舞的哈达,就像美丽的婚纱一样包裹着我。”回忆那一刻,黄曼的眼中依然有光,“那是我人生中最美丽、最快乐的一天。”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琴弦骤断,“但也是我生命中最黑暗、最痛苦的一天。未曾想象过那一天成为我命运的分割线。那一天,短短几个小时之中,我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变。”
简单的婚礼仪式后,黄曼带着幸福的感受告别新郎,在傍晚时分随队出发,沿着红军当年北上的路线继续前进。然而出发仅数小时,意外骤然发生——她乘坐的越野车途中侧翻,沉重的车身将她挤压在车内,造成重伤。战友们第一时间展开救援,火速将她送往成都华西医院抢救。
(长征路上)
去医院的途中,黄曼曾短暂醒来,还问其他队员怎么样了,那一刻,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
在成都华西医院的病房里,黄曼从昏迷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她为了准备婚礼特地留了许久珍视无比的长发,已被剃光了。
医生来查房,用手摸摸她的脚,问她:“有没有感觉?”
黄曼努力地感知,却只能茫然地回答:“没有。”但她却强撑着跟医生开了个玩笑:“我的脚爱睡懒觉,不想起床。”她以为这种没有感觉只是暂时的,像一场重感冒,住几天院就能恢复如初。她甚至问医生:“做完手术可以吃火锅吗?”医生看着她年轻而充满期盼的脸,不忍打击,笑着回答:“可以可以,你吃什么都可以。”
现实,是冰冷彻骨残酷无比的。诊断书像一道判决:颈椎骨折脱位伴完全性高位截瘫,伤势严重。1998年7月,17岁的体操运动员桑兰在跳马比赛中,因头部着地导致颈椎骨折,造成胸部以下高位截瘫。黄曼的情况和桑兰相似。
(诊断书就像一道判决)
第一次手术后,对她而言,更像一场穿越回古代的没有尽头的酷刑。头被冰冷的颅骨牵引钳死死地悬吊牵引着,挂上了30多斤的铅块。颈部套着坚硬的颈托,全身除了头部,动弹不得。浑身插满了生命体征监护仪器,大小便失禁,挂着导尿袋,两只手输送着不同的液体。
她躺在病床上,拼命地想动一动那近在咫尺的手指,哪怕只是传达一个微小的、蜷缩的指令,然而,大脑发出的信号如同石沉大海。
“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日子,亲朋好友的看望、问候、流泪、祈祷都不能抚平我心中的痛,那一刻,我感到了被命运抛弃的凄苦和孤独,我甚至不能感知生命最原始的疼。”
这个结果对正处芳华、人生刚刚展开无限可能的黄曼来说是残忍的。而更残忍的是,她刚刚开始的婚姻生活也就此沉入无尽的深渊。事故发生后,她再没见过她的新婚丈夫。她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段婚姻没有了将来。虽然预见了结果,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他放手得太快了。
(回忆总是痛苦的)
她想死。死亡似乎成了唯一能摆脱这无边痛苦和屈辱的出路。
“有一天,趁妈妈去打开水,看着打开的窗户,很想纵身跳下去。”黄曼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绝望的瞬间,“可是我连爬都不行,又能如何去跳?”求死不能,这是何等残酷的讽刺。她的目光又落在桌上的水果刀上,拼命往桌边挪动笨重的身体.,结果连人带桌子,重重跌倒在地上。
母亲提着热水瓶回来,看见女儿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直挺挺躺在地上,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女儿,失声痛哭:“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你死了我和你爸就好受了?你不能那么自私啊!”
黄曼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母女俩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交织着。
晚上,医院里静得出奇,白天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生命监测仪器滴答声,规律而清晰。黄曼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情。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响起,清晰而冷静:“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她想:“是啊?我到底在惧怕什么?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惧怕活?”
那一刻,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我要活!就算不能再走路不能再奔跑,我也要活得像我自己。哪怕上天再给我一次更为艰难的‘长征’,我一步步挪动着,也要走完它。”这个山里孩子心底的倔强再次涌起。
(曾经的意气风发)
活着,意味着要直面比死亡更漫长、更琐碎的痛苦。转到康复科后,她只能平躺,望着天花板,灵魂仿佛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黄曼每天望着天花板,数着天花板的格子,几格天花板转第一个弯,几格后又要转第二个弯,几格后自己要进电梯了,几格到康复室,她都记得很清楚。
医生建议家人给她买个量身定做的轮椅,她很抗拒。在她眼里,老年人才坐轮椅。但其实对当时的她来说,连坐轮椅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高位截瘫患者,因为脊髓损伤,导致胸部以下感觉、运动功能完全丧失,无法自行调节坐姿。同时,由于肋间肌瘫痪,也影响到呼吸,患者坐着时还容易出现呼吸困难、缺氧等症状。
(手术之后,连坐起来都是奢侈的)
医护通过调整站立床的体位来训练她,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站立床调整到20度,她就晕了,只好放下来,休息一会再继续,一点点增加体位角度。每一次角度的提升,都伴随着头晕、恶心等强烈的生理反应。
半年多后,当站立床终于增加到六七十度体位时,医护人员推来了一张轮椅。
黄曼刚坐上去,又是一阵剧烈的晕眩,世界在她眼前旋转。但很快,当晕眩感稍稍退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幸福——她能坐着,能和周围的人平视了!她终于有机会可以看清周围了。那一刻,窗外的树,走过的人,交谈的脸,都变得如此珍贵。
“整整一年时间里,每天清晨,我都以导小便开启一天的康复日程。之后依次进行运动物理疗法、起立床训练、起立架练习,最后再完成空气压力锻炼、中频电疗与肢体综合理疗,这般节奏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为了矫正因肌张力而外旋的双腿,每天晚上她都要穿上硬得像钢板一样的矫正器,戴上重重的膝关节肢具。长期的挤压与摩擦下,她双腿两侧被磨出一道道发黑的块状疤痕,触目惊心。
为避免手指功能退化,她坚持一种专门针对的康复训练——捡豆子。100粒零散的豆子,得凭着微弱力气一粒一粒捏起放进碗中,每捡完这100粒豆子,都会累得几乎晕倒。
(康复训练)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艰苦训练,半年以后,她的两个手指可以慢慢活动了,左胳膊能抬起一厘米了。黄曼说:“就是这简单的、短短的一厘米让我看见了人生的全部希望。”这一厘米,是她用汗水、疼痛和意志,从命运手中夺回的第一块阵地。
然而,失去知觉的身体,也带来了新的意想不到的危险。黄曼身体的神经像短路的电线,她对疼痛没有知觉。
康复治疗中,为加速血液循环,针灸结束后需用高温灸灯照射。那天,黄曼躺在床上进行治疗,护工阿姨忙着洗东西,医护照顾别人的病人离开了。她隐隐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
妈妈回来了,黄曼还开玩笑地跟妈妈说:谁家在炒肉丝啊,自己想吃烤肉。妈妈这才惊恐地发现,灸灯掉在了女儿身上,她肚子上已经起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水泡。
黄曼对冷热的感知,不像健全人那样有很多身体的自动反应。她要靠摸自己手脚再回传给自己的大脑,摸摸腿冰冰凉,才感到冷。冬天寒冷,她靠火近一点取暖,结果膝盖、腿又被烫伤了。
这样的事故不断地发生在黄曼身上。一次更严重的烫伤让她受尽苦楚。护工背她到厕所里冲洗,戴个橡胶手套非常厚,水温接近90度也没有提前摸一摸,就直接淋到身上来,瞬间把皮肤都烫熟了,护工还在那又洗又搓,表皮都快被搓下来了。结果治疗烫伤又到专门医院住了两个月。
(总是从一家医院又到另一家医院)
黄曼属于疤痕体质,老伤好了又添新伤,这些伤疤一直没有消退。面对伤痕累累的自己,她怀疑过,质问过,为什么上天要这么狠心在自己身上打这么多记号。
但慢慢地,时间这剂良药开始发挥作用。她接受了身上的伤痕,如同接受了命运的馈赠——虽然这馈赠如此沉重。心里的伤疤,也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与思考中,慢慢愈合。
真正的转机,始于一次意外而狼狈的摔倒,和一句醍醐灌顶的话。
住院时,朋友们来看望,带了不少书,黄曼看了不少。“我读警校前就喜欢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是读得滚瓜烂熟的,特别喜欢写人生的这种厚重感,通过奋斗努力最后改变命运的。”
她也喜欢林清玄的散文,看他写“山谷的最低点正是山的起点,许多走进山谷的人之所以走不出来,正是他们停住双脚,蹲在山谷烦恼哭泣的缘故。”字里行间流淌的沉静、豁达与禅意,像涓涓细流,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
有一天,在华西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她正看着书,自动喷泉的水柱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射出来,打湿了她膝上的书页。她下意识地想移动轮椅躲避,却因操作不便,连人带椅重重地侧翻在地。委屈、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像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
(从轮椅上摔倒是常有的事)
赶来的护工和路人一起抱起黄曼,回到病房换好衣服。黄曼呆呆地躺着,万念俱灰。康复医生刘沙鑫查房时听她哽咽着说完后,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既然你都摔倒到地上,为什么你就不趁机感受一下泥土的芬芳呢?”
这句话,像一道锐利而温暖的光,照亮了她。她是大山里长大的孩子,灵魂里天生就刻着对泥土的亲近。仅仅是视角的微妙转换,让她瞬间从“众目睽睽下摔倒的狼狈者”,变成了“偶然得以亲近大地、拥抱自然的幸运儿”。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真正寻找,如何与这个陌生而残缺的身体和平共存,如何从不同的角度,发现被忽略的美好。在康复科呆了大半年后,医生建议她可以写写文章,锻炼锻炼自己的手,也为情绪找一个出口。
受伤后的她,最开始连一张纸也拿不住。她开始尝试用嘴含着笔,像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下艰难地戳击键盘写博客。
黄曼始终坐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两只脚打直要寻找合适的体位,不能往后靠,一往后人就失去平衡摔倒,电脑和笔全掉在地上,因为她的背部没有力量。受伤情影响,她的排汗系统也出了问题,汗液只能从头部排出,耳朵里常常布满大颗汗珠,密密麻麻地顺着下颌流到键盘上,打湿一片。
这不仅仅是在写作,这是一场意志与失控肉体之间,每日上演的沉默搏斗。
黄曼清楚地记得,第一篇博文的发布日期是2007年4月27日。是一篇自我介绍小文,介绍自己是个截瘫患者,现在开博了,如果读者喜欢多来自己的博客小坐,交流交流。短短300多字,她花了八九个小时。
(队友们经常来医院探望她)
黄曼在博客记录医院日常,有自己治疗的经历也有医护的故事,还有病友的故事。渐渐地,她的博客陆续被关注。
2008 年汶川大地震的阴霾尚未散去,黄曼在病房里遇见了来自绵竹汉旺的女孩杨倩。余震不断的险境中,杨倩父亲用十指鲜血淋漓的代价,徒手从废墟中挖出女儿和其他七个孩子,这份震撼人心的父爱深深触动了黄曼。她循着内心的激荡,写下了杨倩一家的故事。
这篇饱含真情实感的博文,意外地被推上新浪首页,点击量高达数百万,来自全国各地的爱心如潮水般涌向这个家庭。在那一刻,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留言和捐助信息,猛然惊觉:“原来我这个样子,依然可以如此有力地帮助别人。”
黄曼在无数个漫长的日夜中,用文字记录着住院期间的点点滴滴,记录着人世间的冷暖。这成为了她自度的最有效方式。文字的力量悄然改变着她,她的博客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大家的鼓励和互动,像阳光雨露滋养着她。
(黄曼的博客)
以前那个自信开朗的黄曼,正穿越苦难的迷雾,一步步走回来。她说:“虽然生命的形态不一样了,但我依然是独立存在、拥有蓬勃生命张力的人。”
文字,让黄曼重新找到了与世界的连接,但真正让她生命价值得以重塑的,是她将目光从自身的伤痛转向了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那时候,“看到医院里日益增多的地震患者,看着那些在地震中饱受煎熬的孩子们,看着那些在抗震救灾中身处巨大压力的同事们,我产生一个想法:我想尽己所能,帮助那些被心理阴影困扰的人,我要做一名对社会有意义的残疾人,我要开办一间心理辅导室。”
(汶川地震让黄曼一下子失去了近百个好战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在她心中点燃了一盏灯。黄曼说到做到,坐着轮椅,以惊人的毅力,来到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院攻读心理咨询专业。
上课时间安排在周末,周末她不需治疗。她从盛夏坚持到寒冬,夏天她不敢喝一口水,怕尿湿裤子要回来换落下课。身体的限制从未让她退缩。参加考试时,她用嘴含着笔、两只手合力抱着笔杆,以这种极其艰难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完成了所有考题。最终,她成功取得了心理咨询师三级资格证书。
在单位的支持下,黄曼在社区开设了一间公益心理咨询室。她的工作室牌子上写着一句话:您心灵的春天,从这开始。后来,黄曼又成立了自己的“春天心灵基金会”,把自己收到的几万块捐助用来救助更需要的人。
(认真学习心理课程)
来找黄曼心理咨询的群体有残疾人、孤寡老人、留守儿童等社会的弱势群体。她还去地震后的北川,给学生们做心理辅导,去监狱给服刑人员上课。甚至,有时压力巨大的基层民警也会找到她,向她倾诉。
为什么黄曼说的话有人相信?
黄曼的朋友对我说:“曼姐太强大了,我们这些身体健全的人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去找她开解,从她身上我们永远能感受到勇气和力量。”
黄曼自己则分析道:“可能他们不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你能跟他感同身受,而且我经历的苦可能比他们当下的那种苦还更难。人一旦有了比较,就可能会慢慢找到自己的幸福感。”
一些家长领着厌学的孩子过来,对孩子说:“你看黄曼阿姨都遇到这么大的困难,穿着尿不湿都还在帮助别人,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奋斗?”
(用手捧着笔给北村的同学们签字)
能为更多人带去帮助,让黄曼明确了人生方向,也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感——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让她笃定自己不是无用之人,而是能通过付出帮助他人、传递幸福的人。
刘医生那句“你摔倒在地,为何不借此闻闻泥土的芳香”的灵魂拷问,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促使她不断寻找“自己还拥有什么”。而在一次次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在看到那些因她而重新燃起生活勇气的人眼中的光亮时,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黄曼能够从深渊中走出,并活出后来的精彩,离不开她生命中那些源源不断的真挚的爱。
黄曼的中学同学是她最可靠的死党,黄曼的小孩相当于是吃的百家饭,她们管饭管学习管辅导管接送,丝毫没让孩子觉得缺少家庭的温暖。
(同学们承担起日常照料黄曼的任务。黄蓉 摄)
他们谁有空谁去接送黄曼,去家里帮忙,甚至黄曼的每个同学都还会普通人不会的专业活,她们每个都会帮黄曼更换导尿管,这得是多大的信任才能做到这一步。
花园中队的战友们,经常到医院给刚刚受伤的她打气,他们争抢着背她抱她抬她到江边河堤,看看山河美景,依然把她像队花般呵护。他们也会把钱转给她转送地震孤儿。每年中队的合照,都会把位置给黄曼留出来,殷切地期盼着她的归队。
2008年10月,黄曼出院回家。中队的队友们把她背出去,二十几个大小伙围着黄曼和她妈妈高唱《人民警察之歌》,大家噙着的泪花随着歌声飞扬。
(黄曼受伤后,妈妈再也没有离开她的身边过。黄蓉 摄)
而父母的爱,是支撑她走过艰难岁月的最坚实基石。这么多年里,她没有得过褥疮,这背后是家人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定时翻身、细致擦拭、时刻关注身体状况,用无微不至的守护抵御风险。黄曼说自己没把自己当成残疾人,家人也一样从没把她当作残疾人。
治疗的第一年,因为没有陪护床位,黄曼妈妈在病房外的走廊过道上,睡板凳睡了一年。后来经过协调,换了病房,妈妈才有了落脚处。为了照顾女儿,妈妈还在医院边上租了间房子,每天在那做好饭菜送到医院。
父母一直拿她当长不大的女儿看待,黄曼曾经开玩笑对母亲说,我要一直都不长大,一直当妈妈的小女儿。然而在医院里,每次看到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日益憔悴,而妈妈年轻时一直是个那么爱美的人。她的想法发生了变化。黄曼想说:“如果有来生,就让我来当我妈妈的妈妈吧,就让我来伺候她一辈子吧。”
(父亲细心给女儿系鞋带)
父爱如山,深沉无言。黄曼的爸爸当时已经退休,一辈子没求过人的他,为了女儿给领导写信反映,希望组织多关心,让女儿从低谷中走出来。他也担心随着他们夫妻俩年纪大了,照顾女儿越来越力不从心,托人去找力气大、能照顾女儿的阿姨。严姐就这样到了黄曼身边,照顾了她十多年。
而郭强的出现,则像一场安静而持久的春雨,润物无声,彻底改变了黄曼的情感世界和生活轨迹。
这个来自北方的退伍军人,通过央视一档节目了解到黄曼的故事后,他没有像许多来信者那样写下豪言壮语,只是偶尔在QQ上发来一个简单的表情,一朵小太阳花,一句“保重身体”。
直到有一天,他在电话里让她猜他在哪里。背景音里有“咣当”的火车声和小贩的叫卖声。他说:“我来看你。”那天,正是他的生日。他带着一束简单的鲜花和两本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的病房。
见护工阿姨抱她到治疗床很吃力,郭强自然地搭手帮忙。周末,黄曼热情地邀请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到家里吃顿便饭。
(年老的父亲背黄曼上下楼,每天去医院治疗。)
晚上,阿姨下班后,他目睹了黄曼年迈的父母是如何吃力地、一步一挪地将女儿抬到床上。那一刻,这个硬汉的心被狠狠攥紧了。临走那天,他对黄曼的父母说出了那句沉甸甸的承诺:“我想照顾你们女儿一辈子。”
黄曼的父母怕女儿再次为情受伤,托人去打听郭强的情况。别人去实地“调查”回来后说,郭强没有问题,年龄比黄曼大一岁。
2008年黄曼出院后,曾去过一次以前的新房,新房还来不及住进去,她就出了事。
因为经历地震,新房也受到波及,加上没人住,家具结着厚尘,玻璃门碎成一道道龟裂纹,“感觉像庞贝古城一样,瞬间被一场劫难封存了。”从那个时候,黄曼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此生还能再有爱情和家庭。
郭强后来跟黄曼说,自己当时看到黄曼父母吃力地抬着她,感到很心酸,“你爸妈老了,你怎么办?你老了怎么办?”虽然彼此接触不久,但他已经在为黄曼考虑遥远的未来。
黄曼的爸爸慎重地对郭强说:“你如果真的想照顾黄曼,你要想清楚,而且你的父母必须要同意。”老人这么说,是怕女儿在一段没有祝福的婚姻里不幸福。
几个月后,郭强回来了,表示自己和家里人商量过了,父母同意了。春节时,郭强的父母来了,来之前,他们再三问儿子是不是决定了,还叮嘱说:“如果一旦决定选择黄曼,就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不能回头或者半途而废。”
(生活中多了一个他)
郭强的到来,缓解了黄曼和家人切切实实的生活难题。原本黄曼去医院治疗,上下车都是个问题,她无法自理需要有人陪着,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亲朋总也有没空的时候。
郭强很坚定地到了绵阳,照顾黄曼的阿姨走了,他第一时间包揽下黄曼的出行问题。陪着她去医院做康复治疗,在治疗室外静静守候,结束后再稳稳把她抱上车送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慢慢接手了黄曼的日常起居照料,从饮食到护理,一步步融入了她的生活。
他毅然退出了和战友合伙经营的小生意,面对昔日战友“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找个残疾人”的不解和挽留,他义无反顾。他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沉默而坚实的行动。
这些年来,郭强早已成为黄曼离不开的拐杖和腿脚,只要是黄曼想去的地方,他从未缺席。身高 1.78 米、身强力壮的他,有着足够的力气稳稳背起黄曼,陪她挑战最高的山峰,也陪她回到承载童年记忆的故土。他喜欢妻子的坚强和乐观,喜欢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他们两人之间,身体有残疾的黄曼,反而是他最坚定的精神依靠。
(郭强可以背着黄曼去爬最高的山。)
黄曼和郭强走在一起,很低调,没办婚礼。
2014年,当黄曼把自己结婚怀孕的消息告诉单位同事时,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而他们的孩子健康足月地出生,六斤二两,是对所有过往质疑与担忧最有力、最温暖的回答。
孩子一岁时,黄曼在写给孩子的寄语里说:“如果注定,便一定会发生。茫茫人海、天南地北,能够遇见你的爸爸就是一场注定!”这份看似朴拙却厚重如山的爱,精准地填补了她生命中被骤然撕开的那片空,让曾经的残缺渐渐沉淀为圆满。
到现在,郭强和黄曼在一起有14年了,他们的孩子也有11岁了。和其他母亲一样,黄曼操心着孩子的教育问题、生活细节,为孩子的未来做着打算。
黄曼的经历,令我感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仍这么快乐健康地生活,还鼓励更多的人去拥抱阳光。我问自己,如果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同为女性,我也感到心疼,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能不能让她生活得更好一些?
202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昆明一家医院,对截瘫患者的治疗颇有心得,甚至让许多国外瘫痪运动员重获健康。我一阵欣喜,心底燃起强烈的期待,觉得这个可以帮助到黄曼,改善她的症状,甚至有可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我通过朋友联系上了那里的主任医生朱辉。朱主任介绍了他们此前的成功案例,但朱主任也说,黄曼受伤17年,不仅是脊髓神经的损伤,肌肉、关节、软骨都可能已经严重退化了,他们还从来没有收治过受伤那么长时间的病人。
曾经身为军人的朱辉主任也是一个很有情怀的人,她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充满职业自豪感。
(黄蓉和细胞医疗公司CEO崂山、CMO Rachel在昆明医院了解康复训练情况。小青 摄)
在脊髓损伤治疗领域,国际上普遍持悲观态度。急性期,医生通常只做脊柱稳定性手术,对脊髓本身敬而远之。慢性期,则因“中枢神经再生困难”,被视为无法触及的禁区。
但朱主任的团队,成了这个“禁区”的破壁人。
他们首创了“脊柱脊髓联合手术”,在急性期就进行脊髓内外减压;在慢性期,他们通过手术解除粘连、恢复脑脊液循环。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出了“残存神经派”的理念。
“我们如果能够保留或者修复患者10~30%的神经纤维,这个肢体就有可能恢复到有用的运动功能。”朱主任说,她的团队像一群精细的“清道夫”,手术的第一要义是把坏死的组织彻底清除,最大限度地保护那些虽受损但仍有潜能的残存神经。
朱主任提议我们可以做些尝试,虽然不能保证黄曼能够站立行走,至少可以试着通过手术和下肢康复训练,让她复苏身体感知和体质有些提升。
(朱主任分析黄曼的特殊情况。小青 摄)
真水无香公益理事会经过慎重讨论,一致通过了这项帮助计划。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黄曼,也把朱主任的意见转告给她。她在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微弱的希望。几秒后,我听到她清晰而坚定的回答:“我去,我要去拥抱这个机会。”
这是一个和春天的约定,也是和希望的约定,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下篇
黄曼:世界赠予我的,我都接受
“黄蓉发来信息时,正好是父亲去世第二天,因为料理爸爸的后事,我和黄蓉的见面也往后推迟了。”那段时间,巨大的悲痛笼罩着我,但新生的希望也同时在黑暗中萌芽。
在黄蓉告诉我那个机会之前,我已经在轮椅上,与自己、与命运达成了长达十七年的沉默和解。我几乎已经认定,这就是我余生的固定形态,直到死亡将我和这把轮椅一同带走。
(别忘了还有春花常开。)
但当那扇看似永远关闭的希望之门,竟然裂开一道微光时,我骨子里那股从不轻易服输的山野劲头,又一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我要去尝试,哪怕这希望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更渺茫,我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这不仅是为我自己残破的身体,更是为了所有倾注在我身上的、那些滚烫而真诚的善意,我不能辜负。
我之前尝试过各种治疗,朋友们都佩服我的勇气。
和郭强认识的时候,当时我正尝试着一种特殊的治疗——空心针扎针。一家部队医院主动免费为我治疗,他们曾用这种方法治疗过类似的患者。
每次治疗都格外煎熬:全身从头到脚扎满密密麻麻的空心针,扎完后还要放血。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咬牙坚持了半年,只为多一分康复的希望。
(一次扎针要用去那么多的针管)
我还参加过中央电视台的一个节目,当时有一种针对截瘫患者治疗的站立外骨骼机,在全国选患者代表,我去报名,被选中了,也由此结识了鲁白教授。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经历,一种成长,丰富着人生。
我心里一直生长着分局大院里的那几棵黄桷树。当年在我做手术那天,细心的同事在树下发现一只受伤的小鸟。小鸟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养好了伤,飞走了。他们说:“黄曼,你一定也没问题,一定也能像这只小鸟一样重新起飞。”那只没见过的小鸟,成了我内心一个关于飞翔的隐喻,一个不曾熄灭的、关于自由的梦。
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清醒的认识,也知道独立出行意味着什么。有天自己晚上去小区逛,结果回家郭强把我抱到床上,才看到我的大脚趾磨得血肉模糊。鞋子掉了,脚就拖在地上随着电动轮椅磨回来,我全程毫无察觉。这样的意外提醒着我风险,但也更坚定了我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从出院回到家里,我逼着自己去适应生活,迎接更多的挑战。渐渐地,我可以自己刷牙、洗脸,自己动手吃饭,我还跟他们抢肉吃,虽然如果碗深一点,底部的饭菜我就无法舀起来,还要人帮忙。
正是这种不服输的劲头,让我在面对去昆明治疗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时,内心涌起的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勇气。
(春城昆明。黄曼 摄)
2023年10月,我告别了家人,抵达昆明,这座被称为“春城”的城市。这里,或许真的能给我的生命带来第二个春天。
朱主任形象地把我们的脊柱比作一条繁忙的高速公路。我的路,在十七年前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暴发”而彻底中断,瘫痪至今。现在,他们要来“修路”了。要先把当年塌方的泥土、碎骨和囊肿这些障碍物清理干净,为残存的、奄奄一息的神经留下空间,然后再植入我自己的干细胞,播撒下充满生机的修复种子,等待破损的神经重新生长。
手术定在11月14日下午2点,日子是大家帮我看老黄历选的,良辰吉日。
(2023年11月14日,手术前的拥抱。朱辉 摄)
前一天术前剃颈部的头发时,那种熟悉的冰凉触感,让我一下子想起17年前出事那会儿,自己头发被剃光的情景,心里不免感慨万千。
黄蓉他们坐当天的早班机赶来,路上给我发来消息:不要紧张,让我等等他们,他们马上就到了。“等等我,我想给你一个大拥抱。”黄蓉说。
在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他们如期而至。黄蓉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带着一身外界的清冷空气,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那个拥抱,仿佛直接把无穷的力量和勇气,注入了我忐忑不安的心里。
(手术前大家一起喊“雄起”。小青 摄)
手术室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精密操作。从事后他们给我看的手术录像里,主刀医生刘艳生和刘松,在显微镜下,在我被打开的脊椎中间,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紧紧挤压、粘连的血管和坏死组织。我的血管被这些杂质挤压得很厉害,旁边增生出很多东西,完全堵塞了。
手术整整做了8个小时,黄蓉和我妈妈一直在手术室外等着我。
妈妈既紧张又充满期盼。她对朱主任说:“我觉得是各种的缘分一环接一环,即使不幸,但是有的时候碰到不幸之后,慢慢的也会遇到很多幸运的东西。”
手术很成功,朱主任说,她发现我的脊髓损伤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说我的神经残存至少有30%保留下来。希望,像黑暗中又拨亮了一盏灯,光芒似乎更真切了一些。
(黄蓉朋友圈)
手术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康复训练,才是另一场更为漫长和艰苦的硬仗。
朱主任也告诉我,像我这样的情况,最好能在五年内做手术,成功率会特别高。我听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想,和以前一样,我不强求能到什么程度,一切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去感受就够了。
(日常训练开始了。小青 摄)
手术后一周,我能坐起来了,我把照片发给黄蓉,她为我高兴。最让她兴奋的是,我告诉她,我的脚趾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过电的感觉!17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我脚趾头的存在。我在微信上分享着我每一天情况,我希望每一条分享,能让她安心,也是记录我每一天向前的一小步。
按照治疗方案,我还需要进行康复治疗,是医院研创的一种“昆明步行”康复治疗手段,我手术后刚恢复就去尝试了。
所谓的“昆明步行法”训练课,常常是两三位康复老师同时上阵。他们深深地弯下腰,用他们的肩膀死死顶住我毫无知觉的臀部,像移动一尊沉重而无感的雕塑,合力帮我完成“行走”这个曾经最简单不过的动作。
他们的脸,几乎就贴在我长期包裹着尿不湿的部位,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工作服。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羞耻,而是巨大的、无以言表的感动与深切的歉疚。他们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嫌弃,只要我的腿能多挪动一厘米,哪怕只是轻微的颤抖,都能立刻听到他们发自内心的、热烈的喝彩。
(艰难的起步。小青 摄)
我看着他们那样不顾一切地来帮我,每次都是眼里的泪水和着汗水哗哗地流。
在这里,爱不是一句口号,是康复师们毫不犹豫“脸贴屁股”的支撑,是忍受着刺鼻气味也不曾松开的手。这事一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12月1日,我开始第一次尝试站起来,站得直直的,这是我17年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站立。全靠老师在后面支撑着,我还没过瘾,已经把老师累坏了。
“放松,黄曼,深呼吸。”康复师刘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的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腰侧。
我的双腿像不属于自己,却又沉重地、真实地支撑着地面。十七年了,六千多个日夜,我的视野高度始终与轮椅平行。此刻,窗外的工地、远处的山峦,全景式地映入我的眼帘——这是属于站立的视角,我怎么也看不够。
(站立的视角)
每天数小时的训练结束,我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却也畅快。我常常跟康复老师苦中作乐地开玩笑:“老师,你们说,我这么练,是不是误打误撞,把传说中的任督二脉给打通了?”苦中作乐,是我们这群被命运选中的人,活下去的必备技能。
在这里,我不想浪费每一天。我想,每天流汗多一点,我的行程进步快一点。
手术后一个月,黄蓉又飞来昆明看我。
(第二次在昆明相见 朱辉 摄)
她和朱主任陪我在昆明逛了街,还极力推荐一起去看了电影《三大队》,黄蓉是二刷,我是第一次。
电影里响起熟悉的旋律,“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每一次响起,我都潸然泪下,我和黄蓉对视了下,发现她也热泪盈眶。
对警察职业的眷恋,是刻进每一位穿过警服人骨子里的DNA。电影结束时,我们依然静坐久久不愿离场,心好像满了,又好像空了。
我不由想念起以前花园刑警中队一张张熟悉的脸。2006年7月,花园刑侦中队解散了,如今队员们都各自分配到了不同岗位,但那份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光,早已凝聚成难以割舍的“花中”情结。
或许就是那段刑警岁月,让我明白,做警察是一辈子的荣耀。
(黄蓉和朱辉主任陪黄曼一起看电影。王典春 摄)
在昆明最大的一个收获,就是让自己变得更独立更自由。自己可以单独乘地铁逛市场,去景点。
自从高位截瘫后,身边人总是对我照顾有加无微不至。这份沉甸甸的爱虽温暖,却渐渐让我失去了部分自我,也少了自由的空间。这次专程来昆明治疗,我选择独自面对一切——没有依赖他人的照料,反而重新找回了曾经那个向往自由、渴望独立的自己。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格外幸福,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真的可以做到。
治疗的时光,感受特别的真实,每天都要算,星期一该努力做治疗了,要加油了,到了星期六,该轻松放假放松放松了,人活得有目标,活得特别带劲、特别认真。朋友们还专程飞过来看我,我就带他们坐地铁昆明游。来的朋友太多了,我都快成驻昆办主任了。
(不是在景区,就是在去景区的路上。黄曼 摄)
2023年年底,因为“春天心灵基金”的账目需要亲自审核,作为残联的一名干部,我还要去慰问看望其他残疾病人,我决定尝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出行。我一个人订票,独自坐着轮椅,从昆明返回绵阳。
一周以后,我又独自一人回到昆明,晚20:43抵达“春城”,马上换乘21点04昆明南站到昆明站的城际列车,下来再转1号线地铁,5个站后又上到地面去另一个口子转5号线地铁,10个站后,到病房都11点了。
(独自回家的黄曼,给郭强和儿子准备的惊喜。 黄曼 摄)
当我终于摇着轮椅,独自穿越陌生的车站人流,顺利回到昆明医院的病房时,一种久违的、关于独立和自由的豪情,像暖流一样充盈了我的胸膛。“我为自己能够独立出行感到骄傲,是你们给了我这么大的信心和勇气!”我第一时间发消息给黄蓉。
回到昆明后,我又开始恢复康复训练,在汗水中,日子转眼到了2024年元旦。我对自己说:这一年的故事很简单,遇见重新走路的你,我很喜欢!
这一年的春节,我收到了特别珍贵的礼物,是黄蓉寄给我的大宝贝警官熊,上面有专门定制我的警号:030456,是怎样的一份厚重的心意啊,这是怎样的一份浓郁的懂得啊。
(印有黄曼警号的小熊)
(2024年,第四个人民警察节,我用“站起来走起来”的方式庆祝自己的节日。 黄曼 自制)
2024年5月,为期半年的康复治疗结束了,我有了一个不一样的“我”:我的右下肢能感觉到触摸了,我能独立让自己从轮椅上移到床上,我能自己翻身了,我能自己穿衣服了,虽然下半身衣服还需有人帮忙,我能一个人出去了,以往这些都需要有人帮助。
真水无香公益再次雪中送炭送来第二笔捐助,让我无比感激,无以为报,只能以更多、更拼的汗水来回应这份厚爱。
“动起来,嗨起来!”我给自己加油,每天走120步,我要迎着光亮站起来,站起来看风景,也许春天就不远了。
(锻炼手指功能。)
“我们不是让她‘被行走’,而是让她‘主动行走’,”朱主任强调,“足底有压力感受器,每一步都是对脊髓的再激活、对神经的再训练。”正是这种“主动康复”理念,让我的脊髓功能在行走中逐步被唤醒。
七月,孩子放暑假,妈妈、郭强和孩子都来到了昆明,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民宿陪着我。家人的陪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就在家人团聚的温暖氛围中,我迎来了生命中的又一个奇迹——我可以不再需要康复老师用肩膀托着我的臀部,完全依靠自己腰部和大腿残存的力量,以及巨大的毅力,真正地“走”起来了!
第一次,我靠自己走了3步,隔天,我走了24步,一旁的轮友们全都热烈鼓掌拍着手说:曼姐,雄起!曼姐,雄起!
就这样,从3步到24步,到35、40、50、68步......每天的记录都有突破,每增加一步,都是惊喜。
(在那些训练的日日夜夜中,那些难忘的瞬间。)
在昆明治疗长达四百多天,周而复始的康复训练常常将人的体力逼到极限,但生命的时光,却因此被赋予了清晰的刻度,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前所未有的意义。
(每天迎接希望的光明。)
我和当年受伤后一样,用文字记录着在昆明治疗的点点滴滴。我想告诉人们:医院里并不仅仅只有苦难,这里充满了温情和激励,遇见特别多的真实。
我把春天心灵基金会带到了病房。
翠翠每次回家,都会带回自己种的草莓给所有的病友分享,甘甜又怡人。9岁的小女孩被汽车追尾造成截瘫,上午上课下午努力做治疗锻炼,每次见她都是笑靥如花。“别克”出事之前是当地森林消防人员,高大帅气,说话热情又开朗。四川老乡蓉儿用她的自信善良和乐观,给我们树起了良好的榜样......
病友们每一个都努力着,爱着别人,说起过去每个人都风轻云淡、过眼云烟,最关注的是当下,此刻,现在。
(病房中可爱的小病友)
我天性热情,爱交朋友。在医院,我和病友聊天、鼓励他们,给他们梳理心理情绪,还帮着医院一起组织病友和家属的户外活动。我们排着轮椅长队,去海埂大坝春游,做游戏,烧烤。行走在绿道上,走在阳光里,幸福得很呢。
大自然的每一处风景都藏着神秘治愈力,能温暖每个人。我又可以向大自然张开自己的手臂,做着我最喜欢的飞翔动作。
我跟轮友们说:“接受现在不完美的我们自己吧。阳光这么好,大海这么蓝,天空这么广阔,所以,别辜负了今天,珍惜每一个此时此刻。”
(车轮滚滚,满怀的都是爱与希望)
转眼,我在昆明治疗就满400天了。每个星期、每一天我都很充实,周一到周五每天6点起床收拾整理,7:40准时下楼,每天有14次、时长达8个多小时的各项治疗,人累到了极致,也累到了边缘。到周末两天,我去街上探寻春城,然后满血复活又投入新一周的战斗中。
400多天里,我得到了朱辉主任优秀的医疗团队、真水无香公益志愿者们、细胞研发公司领导的关心、帮助、问候和鼓舞,感受到各种人间美好,感受到竭力独行的人生路上,遇见彩虹,遇见光亮。
这点点滴滴汇聚成海的爱,从未离开,它们是我生命中真正的风铃,在苦难的狂风中,为我奏响希望的乐章。
去年11月,秋色越来越深沉,我有点想家了。我结束了一年多的治疗,和医院的医护们一一告别。
(医 护团队为黄曼专门定制的蛋糕。黄曼 摄)
大家为我办了告别聚会。告别时,一向冷静理性的朱主任也红了眼眶,她说舍不得我,说我让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亲眼目睹了一位脊髓损伤者所能展现的极致坚毅、乐观与自律。
“希望大家有机会多到四川来玩,带你们吃火锅看变脸,看大熊猫,玩九寨沟!祝福所有的人平安喜乐!”发完这条信息,我哭了。
史铁生在《扶轮问路》中写:“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这不仅是文字,更是一种生命在烈焰灼烧后,灵魂淬炼出的金石之声。
直到我遇见黄曼,看见她如何安坐在自身命运的断崖边,甚至还在风中摇响一枚属于自己的、清脆的风铃,我才真正触摸到这句话的温度。
(满眼新绿。陈华 摄)
她身上的标签繁多,像一层层蜕下的蝉壳:刑警、一等功荣立者、户外运动爱好者、高位截瘫患者、心理咨询师、公益人、妻子、母亲……每一个,都是一场生命的急转弯,一次血肉与精神被迫的决绝重塑。
在黄曼的治疗过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手术的成功,更是一个生命重新站起来的缩影。朱主任说:“黄曼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她的坚强和乐观,也在不断感染着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
这三年来,我们也陪着黄曼一起重新出发,感受着在她身上的种种进步。
(在昆明的晴空下。小青 摄)
术后的微信群,成了黄曼的捷报传送站。她的信息,常常在深夜或清晨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今天,我独立站立了30秒!”
“刘老师扶着我,我迈出去了三步!像踩在棉花上,但真的是我自己走的!”
“我今天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了,虽然累得快虚脱,但我做到了!”
“我一个人坐地铁去了市中心,看着人来人往,哭了又笑了。”
“我去看了歌剧,十七年了,我终于不再是剧场里那个需要特殊照顾的‘轮椅观众’。”
每一个“第一次”,都像一块拼图,将她破碎了十九年的世界,一片片重新拼凑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数天花板的格子、在喷泉下无力挣扎的姑娘,她正在一点一点把命运夺走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朱主任曾说:“问问脊髓损伤病人什么最幸福,他一定会告诉你,能够自由地行走就是最幸福。”
我们这些拥有它而不自知的人,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行走”这两个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与狂喜。
黄曼说:“我们虽然抽了一张最烂的牌,但是我们也会把它打出漂亮的好牌。”
(今年四月,我们又见面 了。陈华 摄)
这次采访,是我接受过的最多人分享的采访。很多的片段都是由他的朋友家人战友共同组成,充满温情热情感情激情,是他们在黄曼的生活中织起了这样一张坚韧的保护网。
他们善待黄曼,也善待她的朋友。回到杭州的这几年,总是陆续收到黄曼朋友们寄来的各种四川特产。我想,生活在这样的朋友中间,才会有那样一份热爱生活的底气吧。
今年4月下旬,我再次飞赴绵阳去看黄曼,风尘仆仆地再次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和她的约定始于3年前的春暖花开时,一直延续到如今。
这次,她所有的朋友们,能赶来的都来了,请我在江边一起吃饭,她们准备了满满的花束塞满我的怀中,表达她们由衷的感激。在她们的口里,黄曼的身体不仅转好了,心情也真正地好起来,昆明回来的黄曼就像换了一个人,有了重生的感觉,更轻盈,更高昂,更活力。
我们坐在江边喝茶聊天拍照,阳光照在闪亮的江面上,仿佛那些曾经闪亮的日子从未远离。
(情义无价。陈华 摄制)
2025年春晚,王菲在歌中浅吟低唱:“赠我一场病,又慢慢痊愈摇风铃;赠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黄曼听得无限感慨。
这十九年,世界看似残忍地赠她一片虚无的空旷,却被无数双来自四面八方、温暖而有力的手,用最真挚最朴素的情感,一砖一瓦地填满,直至溢出,丰盈了她整个的后半生。
她活成了自己的太阳。那场车祸折断了她的翅膀,她却用十九年的苦难作纤维,用不屈的意志作经纬,为自己编织了一副新的羽翼。
黄曼的工作室叫春天心灵基金,她动手术康复又是在春城昆明。她最喜爱的黄桷树也是在春天开花,毛茸茸的充满绿意。她最喜欢春天的大山,满山遍野开满春花,生命永远都如春天般蓬勃。
在黄曼身上,的确有一个不可战胜的春天。那不是季节,是一种生命的状态——无论经历多少严冬,内里的生机,从未止息。
(轮椅上的视角,仰望的永远是蓝天。 黄曼 自制)
作者:黄 蓉
编辑:胡 冰
排版:紫 菜
【近期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