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6日,著名投资人、企业家段永平在美国加州接受雪球创始人方三文采访,采访内容围绕他的人生经历、创业历程、投资理念、AI行业趋势、子女教育等。

整个采访时长接近2个小时,以下是「和牛商业」整理的完整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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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聊个人经历

方三文这个用户问了个特别无厘头的问题,你是如何度过平常的一天的?比如说今天。

段永平打球,运动。

方三文:天天如此吗?

段永平:差不多吧,也没有什么,就是不同的球场打球。

方三文:唯一变化的是这个球场的地点,还有打球的伙伴?

段永平:伙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方三文:明白了,这个就是你的平淡无奇的一天。

段永平:挺好。这没有什么平淡无奇,这就正常。

方三文:刚才说起在中国南方的生活,有一个叫“读书匠老张”的用户想问你,小时候你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这个成长的环境跟你现在的性格、成就有没有什么关系?

段永平:这个就不知道了。我是在南昌出生,六岁左右跟父母下放到江西安福县。在安福县搬了五六个地方,一直在农村,最后再搬回南昌旁边一个石岗,确实吃过苦。

回石岗的时候就已经上中学了,然后从石岗考的大学,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到北京。工作了几年读了个研究生。再去了广东,去了佛山、中山、东莞,然后就来这了(加州)。

方三文:我觉得可能这个用户想问的细一点,比如说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的家庭环境,以及父母对你施加了怎么样的教育?

段永平:这些东西其实没有太大意思。我在哪条河里摸过鱼,对他能有什么帮助?我很难讲得清楚。我有哥哥、有妹妹,我们性格也各不一样,父母到底有多大的帮助,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简单讲,我觉得我父母确实对小孩子们都挺好,不像现在很多父母就很卷,逼小孩这个那个。我爸妈好像不太怎么管我,没有太多的要求,一点点吧。所以我觉得我还是比较有安全感的,不是说怕这个怕那个,很多东西我自己是可以做决策的。我从小就很习惯自己做决策,我觉得这点可能跟我的父母有很大的关系。

方三文:你是有充分的自由的,你认为这个是好的,对吧?

段永平:对,我觉得父母对子女算是有充分的信任吧。也许是,我是这么想的。或许他就是不管,不敢管我,谁知道呢。

方三文:你也是父母,你现在也是这样对你的子女的吗?

段永平:我是的,我觉得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要求小孩。他想玩,我那时候我也想玩。玩吧。但是,我发现小孩他们都挺自觉的,该做作业他做,该怎么样怎么样。边界的东西要告诉他,什么东西你是不能做的,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包括有的礼貌的东西,但不是强求的,不是说天天就抓着小孩去训他。

我觉得对小孩来讲,给他们安全感很重要。没有安全感,人很难理性。

方三文:就是设定边界,充分信任,对吧?

段永平:是的。

方三文:在你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你有过什么人生的目标吗?

段永平:我没有什么目标,我这人一直胸无大志,我觉得自己就是普通人,能过好小日子就挺好。

方三文:那也可以描述这个目标就是把生活过好。

段永平:我甚至都没有那么想,反正我就真的确实没有什么(目标)。我不是那种说自己非要干点事情、成就点啥,我还真没有那个想法,我就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觉得就挺重要。你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比较开心呗。

方三文:在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有没有人这样描述过你,说你有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段永平:没听说过。

方三文:比如说这小子一看将来……

段永平:我是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师确实说,“段永平,你不能像他们那样不学习,光贪玩。”我就想,我凭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师会这么讲。他可能觉得我读书还不错,我确实读书还不错。我后来考大学的时候,一突击就上去了。我们那个年代大部分人是考不上大学的,所以那个老师可能是对的,但我也没辜负他,我还是考上了大学。

方三文:他是觉得你至少在学习能力方面可能比别人强,所以他对你有一定的期望。

段永平:不知道,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那是个英语老师,我英语一塌糊涂。为什么他会觉得我学习能力强,我完全一头雾水。我的英文是上大学以后才学的,中学完全没有学。ABCD,26个字母会,但是单词不超过24个,大概那个水平,就是完全没有学过英文。

但是那个英文老师说,我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所以你这么讲,我就突然想起了。有人说你不一样的时候,你真的是会记住的。很有趣。但是为什么,不知道,也没有再交流。

方三文:但这至少对你是个激励,是吧?

段永平:也没有,只是记得这件事情。我没有觉得这个事有什么了不起,你要不说,我早忘了。你一说,你看很有意思,我就想起这事来了。

方三文:你本科学的是工科类的专业,走的理工男的路子,但是后来你又去读了个研究生,应该说是叫商科。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你自己的兴趣发生了一些变化?

段永平:其实没有。首先我要强调,我读的不是商科,我读的是计量经济,实际上是经济类的,其实我认为也是工科的,它是一个很讲逻辑的学科。

商科是什么?不知道,没有正儿八经的学过。但是商科我觉得应该也有很多逻辑的东西在里头,所以其实也很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分。因为我没有从事过技术,虽然我是学的工科,但是大学毕业以后,就分配到北京电子管厂,然后在干部科帮忙帮了半年多。

后来去了教育中心,当了成人教育的老师,教了两年多数学。然后觉得没太大意思,后来有个机会考研,让我就给混上去了,反正就考上了人大,也是想换个口味。因为我对我学的工科的东西不是那么有兴趣。人是在探索、想办法找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人大对我还是有帮助的。

方三文:你可能在本科学了一些工科的基础知识,在人大学了一些经济学的知识,你觉得这里的学习对你以后的人生影响大吗?

段永平:我觉得大学里最主要的是学到了学习的方法,怎么去学习,然后你建立了一个信心。在碰到不懂的东西的时候,你是可以学会的。这样的话,你对未来的恐惧就会少很多,不然你什么都害怕。

我确实见到很多人,他们用智能手机,好像有时候打个字都打不会,我就觉得很奇怪。我以前也不会打字,就发现:现在这么方便,就学一下呗。我很快就学会了,也养成了学习的习惯,这很重要。

研究生我觉得就等于你换了一个行当,多了一些不一样的知识,眼界也会有一点点不一样。但是其实最主要的是从原来那个地方出来了。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是穷学生,你想出去看一眼都没钱的。去读了个书,我又换了个新工作,研究生毕业后就离开了北京,去了广东。那么在这过程当中,都是在学习,当然也会吃很多苦。

方三文:你觉得学到的具体的知识可能是没那么重要的,是吧?

段永平:我都不记得学了什么。

方三文:学到的方法和态度,我觉得是有点作用。

段永平:方法和能够学会东西的信心很重要。你碰到什么东西不会害怕,你会想着去学习,而不是感到恐惧。我觉得很多人是恐惧的。我让我妈妈学怎么用iPad,20年前就让她学,现在她肯定反正也不会学了,我妈已经100岁了。70多、80多岁的时候我让她学,她是坚决不学的,她就认为她学不会,所以她就不学。其实那个东西很简单,我们也是学的,跟年龄其实没有关系。

方三文:你研究生毕业以后南下广东了,当时这个决定是怎么做出的?你可能应该也有其他的选择。当时整个社会背景是怎么样的?

段永平:确实我本来是可以留在北京的,有两个单位收我。后来刚好碰见有个广东的企业在中关村招人,我就去了,去了那个地方也没那么理想,所以又再换到中山。

方三文:你做出了南下广东的这个决定,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你是投奔了市场,是吧?

段永平:不是,我们其实走投无路,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就是去尝试一下。那时候还年轻,试一试总是好的。我有一个习惯,觉得不合适我要赶紧离开。我觉得北京对我来讲不合适,我待着不舒服。广东怎么样我并不知道,我不去我永远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待在一个我不想待的地方,这个不合理,所以我就离开。我还曾经考虑去海南,后来了解过海南,觉得去海南不如去广东。

所以我想,有很多决策都是,如果你的决策是基于很长远地去想你的未来到底是想什么样子的,那你的决策可能犯错误的概率就会低一些。很多人说你去广东,你将来养老怎么办?我说现在这年龄我养什么老啊,我得先出去看一看。当然现在来看,那就是我运气好,走对了路。

但是实际上,中间很多决策都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个环境不舒服,我必须要离开。包括我到了广东以后,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三个月就离开了。我觉得我是走对了路,但是进错了门,我又离开了。然后去的中山,后来就做成了小霸王。小霸王做得那么好,但是由于机制的问题,我觉得也不合适,我还是离开了。

方三文:能不能讲一讲这个机制的不合适,具体是怎么样的?

段永平:最早开始做的时候说,我们是有股份的。最早大老板说三七开,后来改二八了,后来说一九了。那我招人,我跟弟兄们都是有承诺的,最后发现我就没办法兑现这个承诺。一九将来也是会没有的。到1994年、1995年的时候,我觉得这个肯定不行,所以我就决定不干了。

至于说不干了以后,又干了,那是另外一件事情,所以它其实并没有必然的关联。

方三文:不干了我理解可能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你希望有股份这种形式的激励,第二是你跟他之间希望是有好的契约关系之类。

段永平:不是说有没有股份激励,因为一开始是有的。没有契约,你就不可信了,你跟我讲什么都是不可信的。你有一次两次,难道还要有第三次吗?就像你刮那个瓶盖,刮出“谢”了,你还继续刮完它吗?两个字刮出一个字,你肯定就不往下刮了,我就是刮到那个字,我觉得肯定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离开的时候是30年前。

方三文:离开了小霸王之后,其实是到东莞去创办步步高。那么你创办步步高的时候,是不是非常清晰地解决了小霸王的问题?

段永平:小霸王的问题并不是它没有股份制,是它没有兑现这个承诺。我们当然不会有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并没有解决那个问题,我们从开始就没有那个问题。我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大家一直合作得都挺好,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大家很放心,彼此有很高的信任。我想原来那大老板也是后悔的。

方三文:你再回头看,如果在小霸王当时的那个架构下面,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达到一种比较理想的治理状态?

段永平: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事实上没有。怎么才能够理想,我不知道,因为那个不是我的问题,那是别人的问题。我并没有说因为利益的问题离开,我是因为信任的问题。其实我那个时候收入就已经很好了,但是没有太大的意思。

你要说财富自由,我那时候就财富自由了。当时我们分成也是分的,只是它将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办法建立股份制,有没有办法让你感觉到它这个机制是保障你的。就像你看到有一些公司,给股东分红都好像是恩赐一样,我觉得这个没有道理。

给股东分红是股东本来就该拿的,员工拿到的分红就是员工该拿的。就像我们发奖金的时候,有人说“谢谢老板”,我说这话不合适,因为这是按契约发的奖金,你不需要谢我的。“谢”这个东西,虽然大家顺口觉得拿到钱应该谢一下,但是这个谢的不是地方。

方三文:在创办步步高的时候,你有没有有意识地去创造你喜欢的企业文化?

段永平:企业文化跟创始人有很大的关系,它是一个你自己的个人品性,然后找那些认同你的人,认同你的文化的人。所以我们的企业文化其实就是,大家都认同了这个文化,大家一起待下来了,不认同的人慢慢就会被淘汰掉,会离开。

并不是说我从一开始写了一张纸,然后照本宣科,让大家一点一点执行下去。我们很多文化也是在整个成长的过程当中,不停地进化。包括我们的“Stop Doing List”(不为清单)也是一条一条加上去的,不能做的事情我们也是要通过很多血的教训才知道,然后知道这个事不能做,我们以后就不做了。该怎么做事情,学习的曲线,这些东西也是慢慢地学。

我们公司从我离开以后,我离开很久了,我不做CEO20多年了,那确实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很厉害。我们那个时候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公司,但我们那时候其实也挺厉害,小霸王的时候我们就挺厉害。

方三文:那么你说的逐步形成的企业文化,现在也积淀了很多年了,你能够把它简单的概括一下吗?

段永平:你看我们一直讲本分、诚信、用户导向,我们的东西其实都很大白话的。我们的愿景是叫做更健康、更长久。其实就是不健康、不长久的事不做,就是很平常心的东西。没有什么要怎么着,要做500强啊,要这个要那个。虽然500强也不算什么。

方三文:现在可以找到的资料,也是一个用户提供的,他说你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本分文化,有这个事吗?

段永平:不是。大三的时候我是无意中看到德鲁克的一句话,叫做“做对的事情和把事情做对”,对我触动很大,一下就把是非的东西给拿出来了。你发现凡事只要花五秒钟想一下这个事情,你一辈子会省好多事。

像我们公司,如果说坐下来讨论这个有没有钱挣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一句话叫“这是不是件对的事情”。如果感觉不对的事情,我们很容易就停止。如果只是讨论有没有钱挣,你就会发现很复杂,因为很多事情你事先并不知道,但是有些不对的事情,可能很早的时候你是会知道的。当然有些事情你事后知道,知道了也没有关系,你以后不做就行了。

我可以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比方我们不做代工。这个不是什么原则,因为做代工也可以挣钱,但是我就觉得那个不符合我们,我们不擅长做这个。记得有一次郭台铭跟我聊天,他就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们有个“Stop Doing List”。他说举个例子。我说,“我们不做代工。”他说,“哦?那什么意思?”我说,“你看我要做代工,打不过你,对不对?”他说,“那倒是。”

但是我们做brand(品牌)做得很好,我们企业也不比他们做得小,但是我们不是靠代工跟他竞争的。代工你看(也能)做得好,台积电做得多好。不是说代工不行,只是代工对我们来讲是不合适的,所以我们就stop。任何人来找我们做代工的生意,我们就很简单,不做。

方三文:等于你们有一个是非的价值观在前面,后来才是怎么做的方法论。

段永平:是的。因为学习是有代价、有曲线的,你可能会犯错。所以你要做对的事情,然后把事情做对的过程当中,你犯的错误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你做了错的事情,带来的恶果,那是不应该的,因为你明知是错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去做呢?当然你说你事先不知道,那你下一次不再做也是很重要的。这样几十年积累下来,你就少犯很多错误,也不会在原地折腾。

方三文:有个叫“学习机器”的用户,他说拥有共同价值观的人,主要是培养出来的,还是选择出来的?

段永平:选择出来的。

方三文:然后他说,在步步高里面有各位大佬,这些优秀的人,是不是不一定是刚工作的时候就被你认出来,而是可能是长期跟你一起工作的时候,被熏陶出来的?

段永平:我觉得大部分人跟我都差不多,都是普通人。那么大家有认同的价值观,当然也受过大学教育,学习还可以,都是小学霸。那他后面的东西都是慢慢的学习积累下来的。

价值观认同是非常重要的,价值观要是互相不认同,这事没法干,干不长的。大家都各打各的小算盘,肯定是要出问题。我们三十年庆回去,好多老同事都是从进了公司就一直在,一直到退休,有些还在工作的。

方三文:把一个人放在一个好的文化里面,他会不会变成好的人的概率高一点?就是可不可塑造的?

段永平:我觉得很难。这可能会有一点点帮助。人心里头都有善有恶,对吧?有人到这儿,发现你这个环境挺好,那就是我们唤醒了他善的那一部分,或者说他的价值观正确的那一部分。他把恶的那一部分就藏起来了。但是很恶的人你没有办法改变,改变人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

方三文:按你这个说法,也是跟刚才说的,做对的事情也是找对的人,选择更重要?

段永平:但是找对的人也是通过时间的。比如说,找对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不对的人,你慢慢把他淘汰掉。还有一种是他善恶都有,他认同了你的文化之后,他觉得待下来舒服,慢慢地就跟着你走了。

所以我们一直都说,我们有两种人,一个叫同道中人,一个叫同行中人。他认同你了,他虽然搞不清楚,但是,反正你让我这样做,我就这样做,别的方案我就不做了。这些人有时候不小心还会出点娄子,但是你一说,他想,“哦,OK,是哦,以前我们讲过。”他也能够回来。

待得时间很长的人,是有这样的机会的。尤其像代理商、客户,没有像我们公司内部的人对文化的熏陶那么多,但是其实我们这些代理商这么多年下来也都很好,大家对文化的认同还是很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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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聊企业经营

方三文:我再问一个企业具体经营的问题。我觉得可能对步步高系来说,它有个非常大的变化是后来做了智能手机。原来是做过别的电子产品,后来做过功能机,后来做了智能手机,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这个决策过程,我听你以前说过,好像最开始你是不赞成的,是吧?

段永平:对。

方三文:那这个后来是怎么变成又做的?

段永平:因为他们是CEO,我赞不赞成不影响他们做不做决定。所以当初,其实就是沈炜,因为OPPO是后做的,步步高手机是先做的,后来改名叫vivo。大家也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当时做电话机,一年,最多两年就做到全国第一了。后来觉得这个市场再做下去我们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前景。然后手机来了,沈炜就觉得我们应该做手机。我那时候觉得我们做手机可能做不过松下、索尼、摩托罗拉等。

方三文:那这个是功能机时代的事情。

段永平:功能机时代。然后他说,“阿段,不是的。”他最后说服我的,他说,“这个手机其实是一个个性化非常强的东西。”我原来是想它跟家电一样,人家规模比我们大,我们很难打得过别人。

我说,如果你认为它是很个性化的东西,那我们就有机会,我们能够做出差异化的,我们能够做得跟别人不一样,我们在有的地方可以做得比别人好,加上我们做企业已经有很多年的经验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公司的规矩就是这样,不管我反不反对,CEO做的决定就是他们做的决定,结果也是他们自己承受的。他不能说,“阿段反对,所以我没做,我没有责任。”我只是作为一个顾问的角色。可能很多人不太理解,以为我是个老板,其实我在公司早就不是,我甚至当CEO的时候就不太管,都是让他们做决定。所以他们接过来也是很顺,放权是要很长时间的。

方三文:但从做功能机到做智能机是不是一个更大的决定?

段永平:那个不是什么决定,那个是被逼的。功能机卖不动了,我们差点都死在上面了。虽然我们前面功能机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但是智能机来得非常的凶猛,就那么一瞬间,把市场基本上占了。我们那时候手里还有好多功能机,所以三十年(庆)的时候,大家也是很感慨,就是我们渡过去了。

我那时候还专门回去过,因为我们存了很多物料,当时的现金消耗得非常快。我记得我们账面有七八十亿现金,看着往下掉,掉到最后就快到底了,又开始回来了,因为那时候智能机已经出来。我们出智能机一代、两代,差不多就缓过来了。所以中间有一年的时间,2012年到2013年中间,我们亏了不少钱。

当时我回去就说,如果我们要倒的话,不要倒得太难看。也看过别人倒,倒完了以后就是一地鸡毛。我说这不行,不能让供应商吃亏,也不要让员工吃亏。当然我那么说,其实是有一点底气的,因为我投资这一块一直都没有动,就相当于我们的后备役部队一样,一直都没有上,最后也没有上,所以还挺好。反正弟兄们也真的是很争气,做回来了。

方三文:从功能机往智能机转的过程中,其实比从做电话到做手机要面临更大的危机,是吧?

段永平:因为规模太大了,我觉得我们也是有失误的,就是不够敏感。因为在功能机上做得很好了,我们其实是有风险承受能力的,但是那一次确实亏得也挺多。以前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但是规模没有那么大,所以缓过来也挺快。

方三文:那么最大的风险其实就是功能机滞销,是这样吧?

段永平:是的,我们有太多的物料。

方三文:就是备货备太多了。

段永平:是的。

方三文:没想到它的销量会下滑得这么厉害。

段永平:是的。它降的速度太快了,因为我们过去的经验曲线是认为它是慢慢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开发智能机,也知道这个趋势,但是功能机还是下了很多单,总觉得这是有一个过程的。没想到它就一瞬间就过去了,像现在AI,你看这两年的时间AI上了多少?这个道理有点像。

方三文:新技术推动的新的产品,它的这种普及程度比想象中快,是吧?

段永平:你也可以这么说吧。主要是新的产品确实很好,它一下就把老的产品完全替代了。而且智能机出来以后,它不光是替代了这些东西,你看多少东西被替代:相机没了,像我们做学习机这个部门,基本上我们做的电子词典、复读机、学习机,基本上都被手机替代了。

方三文:是的,因为智能机它已经现在是一个非常大的产业了。我回想起我的一些经历,可能在2003、2004年的时候,我看过摩托罗拉那一款手机叫6188,其实已经有智能机的雏形。

段永平:最愚蠢的智能机。

方三文:后来有一个诺基亚的E71。

段永平:更愚蠢。

方三文:但是它也是智能机的一个雏形。

段永平:你应该叫它是弱智机。诺基亚那一款我印象非常深,我拿到了很兴奋,但是发现用起来好弱智。以前我们用诺基亚手机用得很习惯的,它把界面全改了。我拿上来不会用。那你想,我一学工的人,在那折腾半天都不知道怎么用,我说这帮设计的人脑子真是有病,所以诺基亚最后倒了我一点都不意外,我觉得这公司的文化肯定是烂掉了。

方三文:但是我觉得它毕竟在那个地方走出了一步,虽然最后没成功,是不是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也许它那个企业里面也有人对这个产业的、产品的趋势有一些相对正确的判断?

段永平:产品趋势都没有问题,谁都看得见,但是它的文化很重要。

方三文:就是它企业没这个能力?

段永平:他们这个企业太注重市场占有率了,太注重生意,不太注重用户,所以它才会有那么大的miss。而且它后来又miss了一次,其实安卓出来的时候,谷歌是去找过它们的,希望诺基亚转安卓,他们不干。他们要守住自己那个东西,终于把自己给守死,所以这个没办法。

方三文:至少像摩托罗拉、诺基亚,知名度非常高的企业也曾经认为,他们在管理方面很有经验。

段永平:管理救不了一家公司,它在战略上、在文化上出问题了。

方三文:我记得你曾经是比较推崇松下的管理的,后来是不是你对这个看法也有些变化?

段永平:松下还是蛮厉害的一家公司,但是我觉得它这个大文化,日本这种大文化,有些东西不是特别容易理解。其实最早我去找过松下,想跟他们合作做手机的。我跟陈明永、沈炜两个人去松下,从科长、部长,一直见到了中村社长。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客户,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不然也不会见到社长。

他们问我们的来意,首先当时我们对自己不是太有信心,对技术、对资金的来源,对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有点不太有底的,就觉得找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公司合作,说不定会更有机会。所以那时候我去松下,我跟他们讲,以我们的实力,我们合作的话,在中国市场两年做到前三名、三年做到前两名,都是很有可能的。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没有人在乎。所以离开松下我就知道,松下他们其实是很麻烦的,他们根本就不信任你。完全没有想,有人说这个话,总得有个人问我,“你凭什么?”对不对?那我才可以说。你不问,我不会说的。

我觉得松下这方面,我不知道叫什么,就是很官僚的东西,包括我见到社长,社长跟我讲的时候,“哎呀,当我在做一个决策的时候,我就想着松下老人站在我背后会怎么想。”我心想,那你就完蛋了。对不对,因为松下老人早就不在了。

你看乔布斯跟蒂姆·库克讲,说,“你当CEO就是你做决策,你不要想我乔布斯会做什么。”这就对了。就像我也是这样跟大家讲,他们是CEO,他们做决策,一定不要想阿段会怎么做。你要那么想,我们就完了,我们早就完了,不会等到今天。所以我觉得,松下的文化确实是出了问题。

方三文:但是按你这么描述的话,它可能把自己过往的体制、成就,看得太重了,是吧?

段永平: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关心过发生什么事,我就觉得它那样不对。尤其是一个社长跟我讲,他在做决策的时候想着,老社长站在背后怎么想,我觉得他们背了很重的负担。因为你的眼睛是要看到用户的,他的眼睛是看倒后镜的。那时间足够长,一定是会出毛病的。

方三文:按你刚才的描述,首先你建立了很好的授权机制,很早的时候就让合作伙伴自己去决策,然后你自己也很早地退出了具体的经营管理的决策,好像在企业家里面并不常见这么安排的。

段永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常见的企业家。我并不关心别人想干什么,我想打球,别人想打球他们也可以到处打。

最主要的是他们干得比我好,我觉得他们比我的动力要强。我觉得我该干的事我都干过,然后我还有其他enjoy的事情。他们干的又比我好,我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地方?而且我很信任他们,我觉得这点很重要,我也不怕他们犯错误。

方三文:但是我看到的很多的企业家,他希望自己一直在一线。

段永平:这跟我没有关系,不在乎他们想什么。

方三文:一个叫“路边边走”的用户问,创始人老板离开公司,他有什么办法判断可以离开了或者条件成熟了?

段永平:他觉得可以离开的时候就是可以离开,但是很难,不是很多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方三文:难在哪里呢?

段永平:难在他不想。他要想的话总是能找到办法。如果他自己enjoy这个事情,其实无可非议,我不觉得这个东西有什么好讨论的,有些人他喜欢做这件事情。

我喜欢让弟兄们做,我觉得其实就是一个选择。你说不选又想羡慕我的生活,你又想享受你的生活,那做不到啊。有些人是喜欢工作的,我是真不喜欢。

方三文: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这个是客观结果,是可以评判的嘛。一方面我觉得人很敬业,一直在工作,好像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同时我们又不能否认,随着人的年龄的增长,他的能力是会下降的,是不是总的来说,还是得承认人对企业,即使是创始人对企业的贡献,也是阶段性的?

段永平:我不认为可以这么想。我觉得这个没有道理。这个是很没有逻辑的想法。巴菲特90多岁了,人家做得也挺好啊。我给一个反例嘛,工科的人,但你们文科可能不这么想。1234、ABCD、甲乙丙丁,你可以说很多。我工科只要举一个反例,就可以否定。

巴菲特90多岁了,CEO还做着呀,刚刚退休。他为什么退了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可能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我前两年去见他,他带我们参观办公室,是带着我们一堆人走的,走了50多分钟,所以那个时候他身体还不错。最近我不知道,但是我看他开股东大会其实还OK,他是觉得也许确实该交班了。所以这个逻辑是不存在的。巴菲特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他就是喜欢做这件事情,他就一直在做。

你为什么非要因为年龄就退休呢?我不觉得年龄就一定是一个障碍,但自己要对自己有个评价,你要自己都啥也记不住了,做个决策也是晕晕乎乎的,当然如果是你自己的公司,你愿意,其实别人也没有可说的。

我们(步步高)其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之前就这样,其实我在当CEO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多自主权了,所以我交给他们可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很少在办公室,我要么就去打球,要么就去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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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聊投资

方三文:这也是一个用户叫“一根白”问的,第一次接触股票投资是什么契机?

段永平:这还需要契机吗?天天到处都知道有股票。我只是退休了以后,后来搬到这儿生活,觉得我也不能天天24小时打球,我也不会去找份工作,这个更没有道理。后来就想着,投资好像跟生意有关,跟企业有关系,我就来研究研究,也买了很多书,包括看图看线,看不懂。觉得我这一工科出来的人,怎么这图我就看不懂,他们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样的结论。我说这些结论在逻辑上都是不成立的。

后来直到我看了老巴的东西,其实啥也没看,就看到“买股票就是买公司”,我看到那一句话,突然就明白了,这句话就够了。因为剩下的就是你怎么看公司,那不是老巴能够教的,你不懂企业,跟你讲多少理论也是白讲。但是我毕竟是做企业出来的,我懂别人的生意,也是相对来讲容易的。但是我也懂不了太多的生意,这些年也没找到好多个,就是那么几个呗。但是我觉得懂生意很重要,不懂生意投资是很难做的。

方三文:那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你的投资理念的话,是不是买股票就是买公司?

段永平:是的。没有了。

方三文:就够了?

段永平:对。但是后面那句话就是,你要看懂公司,这个很难。为什么说投资很简单,但是不容易。简单就是你一定要看公司,你一定要看懂生意,你也要看懂未来的现金流。难是难在你很难做到这一点,大部分公司都不容易看懂。

方三文:我记得巴菲特还是芒格说过,他说,“一辈子投资的话,如果是有个打孔机,打20个孔。”

段永平:这好像是巴菲特说的。

方三文:你的额度用完了吗?

段永平:我应该还没有。

方三文:那我们说得更具体一点,有时候小仓位的买一点股票,这种也是很经常的。

段永平:那个不太算。

方三文:有财务意义上的投资决策,20个孔,你感觉现在自己打了多少个了?

段永平:我可以数得出来。我自己真的投过比较大比重的,最早是网易,然后雅虎应该算,但是我后来……

方三文:其实本质上是投的阿里巴巴。

段永平:对,我买雅虎其实就是想买阿里。后来差不多就到苹果、伯克希尔·哈撒韦了。伯克希尔·哈撒韦我的比重也不大,苹果比较大,茅台其实也蛮大的。腾讯,我现在其实还可以吧。

方三文:通用电气算不算?

段永平:通用电气没有那么算。通用电气就是在2008年危机时,确实投了一下,我现在想不起比重来了。但是他们换CEO以后,我很快就退出了。按今天的想法,我是不会投通用电气的,我觉得通用电气的商业模式并不好。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的水平。

方三文:我们还是先数数孔看看,谷歌算一个孔吗?

段永平:谷歌其实都不算,我没有在谷歌上真的下过重注。

方三文:拼多多算吗?

段永平:拼多多可以算。

方三文:好像除这个之外再找孔,就不怎么找得到了,是吧?

段永平:不多了,我要想一下。拼多多是很特殊了,因为我在早期的时候,初创阶段的时候就已经投了。所以我投的钱其实比重很少,赚的钱确实很多。严格意义上其实都不算,因为我不是说我看懂了往里投,我是稀里糊涂投的。

方三文:如果再想不出别的孔的话,听起来就10个孔还没打完。

段永平:差不多吧。

方三文:小10个孔,是吧?

段永平:所以我还有很久可以做投资,因为要做够20个。

方三文:全世界二级市场的投资人里面,敢说自己20个孔的额度没用完的人可能也很少。

段永平:这个不知道,这看你的定义。有些人一辈子其实都到不了,他就没有重仓过任何公司,他最高的重仓就是5个点,甚至很有名的投资的人,比方说彼得·林奇,他一辈子做过2000多个股票,他一定很忙,所以头发白得也很早,早早地就退休了,比我还早。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做不做投资,他估计现在还做,就自己给自己做,他不管别人。

方三文:他不工作?

段永平:我不知道,其实取决于定义。那我碰过的股票可能也很多,像我还买过神华,我不是买过神华,我现在有神华,只是它比重不大。那茅台我是比重比较大。我一般跟大家讲,我就三只股票:苹果、腾讯、茅台,差不多真是这样。

方三文:可以无争议的结论就是这20个孔没用完。

段永平:关键看你那个孔的定义是什么。老巴他碰过的股票也不止20个,但他真正重仓,他跟你说的这些股票,其实是不多的。

方三文:甚至说他赚到特别大钱的,也就是那些。

段永平:苹果肯定也算嘛。不知道现在卖得怎么样了。

方三文:有哪个孔是你觉得打了孔,但现在你总体上不是很满意的?

段永平:不会有这样的现象,因为你不满意,你赶紧就跑了呀,它就已经不在你的孔那里了。

方三文:现在还是孔的,都是满意的,是吧?

段永平:逻辑上是的,不然逻辑上不成立。你不喜欢你还拿着,这跟小孩不一样,你不喜欢,你还得留着。那股票你不喜欢,你可以用脚投票的。

方三文:那我们接下来把它说细一点,你刚才说理解“买股票就是买公司”这个理念是容易的,是吧?

段永平:不容易。理解这句话非常难。我看你在雪球上那些球友们,能有1%的人真懂这句话就了不起,做到就更难。但是做不到的人,也是能挣钱的。

方三文:倒不一定是他不懂,他根本理解就不是这个,问题出在这。

段永平: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理解的不是这个,不就是不懂吗?当你懂了以后,你就不会受市场影响。如果你还天天看市场、天天看动态、天天看过去怎么样,哪怕是很大V的人,我看见一天到晚在讲市场怎么样,市场怎么样,他就是不懂。他要是懂的话,你看我什么时候讲市场,什么时候我在雪球上说,“今天要涨了。”“明天要掉了。”那你就肯定是不懂。当然这是我的理解。

不懂不等于不挣钱。投资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你闭着眼睛买一只股票拿着,100个人里头,其实是有50个人可以挣钱,那这50个人就可以出来讲。

方三文:讲我是因为这样挣了钱。

段永平:对呀,但是你要让他重复,就没有那么容易。但是你要是做投资生意的人,只要拿到钱,其实很简单,我可以教大家一个赚钱的办法,你就买标普500指数,你最后总是赚钱的,但是这不等于你就懂了。但是你要是真的这样做,其实也表示你是懂了。

方三文:搞懂公司还是很难,那人家问的是,怎么样搞懂一个公司或者怎么确定自己搞懂了一个公司?我们就以网易为例,你怎么样把它搞懂了?怎么样确定自己搞懂了?

段永平:我本身做游戏出身,我跟他们游戏团队聊聊,觉得他们是一帮很热爱游戏的人,他们真的很认真,这是第一。

第二,这个商业模式,我看着觉得它很有道理,加上当时它的现金比市值高。那我作为风投一样的,我买进去很简单。加上当时有这个契机,刚好股票就低成那个样子,大家都是恐慌性的,觉得他们要完蛋了。我觉得他们大概率是有机会挣钱的,刚好我账上有点现金,满仓买了网易,然后6个月涨了20倍。

怎么说呢,你说我看懂了吗?我要看懂了,我应该把整个网易买下来。对不对?所以懂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大致上是觉得他们是能挣钱的,我觉得我的投资风险不会特别大。

当然,我说账上的钱,其实就是账上有点现金,不是很大的比重。也不公平了,就是说为什么你能够拿到那么久,赚了那么多钱你还不卖?问题是那些钱对我来讲并不多,所以我可以比较理性地去想一件事情。如果我只有那么多钱,还真保不住我也可能卖掉,所以保持理性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方三文:对网易的判断,听起来包括了两个部分,一是你对游戏这个商业本身有个判断,觉得它是能挣钱的。

段永平:那当然,我是谁啊,我做游戏出身的呀,我可懂游戏了。

方三文:还包括一个对它的定价,比如说它的股价很低,比如说可能低于它的持有的净现金。这个其实也是老巴说的安全边际,是吧?

段永平:老巴的安全边际不是指这个。安全边际指的是你对公司有多懂。这是我的理解。不是说有多便宜,便宜的东西可以更便宜的。当时我就是觉得他们是有机会赚钱,但是并不知道它能赚多少。我要知道它能赚今天这么多钱,哪怕晚一点,我也会多买,我也不会卖。我后来也是卖掉的,说明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懂。

方三文:那么,懂和不懂,按你这么说,其实它处于一个灰色的区域,不是那么清晰的一个标准,是这样吗?

段永平:我也不知道。但是到处问人家的人,肯定是不懂的;不问的人,是不是就懂了?你可以说它属于灰色地带。至少我赚了100多倍嘛,那你说我懂还是不懂。我卖肯定有我卖的原因,有卖的道理,而且我其实也没少赚,因为我有其他的我觉得也很好的投资标的。

方三文:我们再说另一个标的。我倾向于认为是不是你投资的、目前的占比最大的,就是苹果这个公司,就是你投资的金额大,赚的钱也多。有个用户叫“莉莉安78”,他问,15年前苹果是一个卖硬件的公司,现在利润一半硬件一半软件,这个商业模式的变化,你买的时候是不是就有这个判断?

段永平:我是2011年买的,那个时候已经很清晰了。

方三文:你当时能判断,类似平台业务、软件的业务它会创造更多的利润?

段永平:我是这个行当里头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那都不是叫判断,那是你看得见的一个东西。

方三文:水桶里的鱼,是吧?

段永平:那倒谈不上,但至少是一个不远处的大象吧。你不需要判断,你就知道那就是头大象。

方三文:就能看见。

段永平:能看得见了。我们自己就在做这个生意,我当然能看见。

方三文:苹果的商业模式很好,我觉得好像你在企业文化方面,对苹果也是有一个判断,是这样吗?

段永平:对,我觉得他们的企业文化很好。

方三文:你为什么认为它的企业文化很好?

段永平:我觉得他们用户导向做得很好,他们不是那种很生意导向的公司,他们非常在乎把东西做好,非常地在乎用户体验,非常地在乎怎么改善,非常地想得很长远。

所以给用户提供不了价值,或者提供不了足够价值的产品,再热门他们也不会做。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我们发生过争论,对不对?你说苹果到底会不会出大屏?我说,“他们一定会。”你还记得吗?

方三文:我记得。

段永平:记得吧。但是我们等了三年才出来。但是我怎么就知道它会出大屏呢,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方三文:我觉得因为大屏是用户的需求。

段永平:对啊,我们做这行的,我们大屏都出来了。所以我就知道用户是一定会要大屏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们扛了三年。

方三文:这个事情我也是很困惑的。

段永平:我从来没有困惑过,我就知道他们犯错误了,蒂姆·库克在这个地方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就是他有点像中村。乔布斯说过,这个(小屏)是最好的,所以他们就不屑去做。

其实他们早就在研究。研究室里所有的大屏它都有的,但是它就是没有推,当然可能也是因为觉得性能还不够好,或者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反正最后它不推了。我另外给你再举个例子,最早的时候他们说要做iTV,就是电视机。

方三文:不是Apple TV。

段永平:不是Apple TV。Apple TV是小盒子,机顶盒嘛。我记得打球的时候,有人信誓旦旦告诉我,他们一定会做,样品都看见了。我说他们一定不会,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他们能做什么?”

我用同样的话跟我公司的人也讲过,因为我们也做电视,他们后来就把它砍掉了。后来刘作虎上来,又做了一次,又砍了一次。我说,“咋回事刘作虎?我当年就跟你讲过的,我们为什么不做电视。”他非要再尝一下。陈明永还让他试了,就像当年我让陈明永试一样。其实你看我们的风格还是很像的。并没有说不允许你做,你要做就做。试完他觉得确实不对,因为它没有办法提供太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一个,十几年前,到处都在说苹果要出苹果车、电动车,我说他们绝不会有这个电动车的。最后很多人说不可能,说他们都在做了。我说他们做不出来,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它到底能干什么。那么大个车,苹果能够提供的价值非常的有限。它卖什么价?它是不是最后要卷入这样那样的(竞争)?它就没有足够的差异化,这是我对苹果比一般人了解的地方。

很多人跟我讲这不可能,苹果车就快出了。我说如果出,我很高兴,我很想看到他们到底能做什么,但是我就是认为他们做不出来。直到最近,我到纽约碰到苹果店的那个老板,是苹果店的老板,不是苹果的老板。他告诉我,他们那个店停了三年,改了一次,是准备卖苹果车的那个改法,后来又改回来。

我说原来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他们不卖苹果车的。他们至少提前一年到两年就知道这个事,但是苹果其实没有宣布。由于某些原因,我不知道。我一听我觉得,哇,他们还真是做过苹果车。其实这个都超出我想象的,我以为他们只是在研究呢。他们其实真的打算做,但是他们真的最后没有做。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高兴,我说,“哎,你看果然像我说那样。”其实这就是苹果的文化。

苹果的文化就是发现它的产品没有办法给用户增加足够的价值的时候,他们就不碰了。他们不会为了生意去做,要是为了做生意的话,完全可以做一个车。要做车,你想,也不会有谁比它做得更好,至少也会和最好的电动车差不多好。我想是肯定可以做得到,它那么有钱有人,完全可以做得到。

但是苹果到底最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我的理解。这家公司的文化还是蛮好的,当然好文化的公司也不少。

方三文:但是它也可能会犯错,是吧?

段永平:当然,每个人都会犯错误。

方三文:就比如说刚才你举的做大屏手机三年没做,然后差一点做的苹果车。

段永平:文化好,最主要的是最终它会走回正道,因为有一个北斗星在指引着它,它到底该干什么。不是为了生意。为了生意,你仅仅是讨论生意是很容易犯错误的。

方三文:如果有好的文化的话,并不能完全避免犯错,但是可能犯了错误被纠正的概率高一点?

段永平:犯错误的概率大家其实都差不多的,只是说你犯不犯下去,还有就是你有没有"Stop Doing List"。上了停止做的事情(清单),那我们犯这一类错误概率就小了嘛。所以我们三十年下来,我们犯的错误就比其他人少。我觉得其实最主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你看我在雪球上写的那一条——人们关心的是我们做过什么,其实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不做的那些事情。不做,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事对我们不合适,我们就不做了。不做,我们不就少犯很多错误嘛。那你攒下来,不就是做对的事情的概率就大了。其实就是小小的一点点的差别,可能差30年就是很大的差别。

方三文:那么现在价格的苹果,你觉得投资如何?

段永平:不便宜。

方三文:不便宜是吧,就是从投资回报率看,也不可能寄予很高的期望?

段永平:是的。那也看用户本身,他的机会成本是多少。他如果把钱存在银行里拿一个多点的利息的话,那你还真不如买苹果。但是如果你可以一年赚十几个点,那你可能真的就没必要买苹果。

苹果最后有没有发展,其实我也不知道。苹果其实它一直都很强的,它有那么多的用户,AI最后落地在哪,不还是要在手机上吗?苹果将来再翻一倍两倍三倍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我不知道,不是说它就一定不行,但是它不便宜。

方三文:好的。你也曾经在2008年的时候买过通用电气,后来你对它的看法是有些变化的,这个变化主要是在商业模式还是企业文化方面?

段永平:以前我觉得是在企业文化上,因为商业模式其实我一直就没看懂,但企业文化我以前喜欢它们说的——时代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诚信。他们对诚信特别强调。

后来我去看他们主页,我找不到这句话了。从找不到那句话开始,我就决定卖了。我觉得它们都不再强调这件事情,我就觉得好奇怪啊,加上商业模式我确实看不懂,它们买太多的公司了,买卖公司。

最早我是因为受杰克·韦尔奇的影响,觉得这家公司好神奇,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谁是神奇的。

方三文:是不是对杰克·韦尔奇这个人,你可能都祛魅了?

段永平:倒也谈不上,我不了解。还好是卖了呀。我卖的那个时候4000多亿市值,现在可能都不到了。你想,我要是把那个换成苹果,多大差别啊。我大概拿了有可能两三年或三四年,没有拿太久。

方三文:但这单也是挣了钱的,是吧?

段永平:犯错误有时候也是会挣钱的,我觉得那是一个错误,回到今天我是不会买。

方三文:即使挣了钱你也不能否认它是个错误,是吧?

段永平:它当然是个错误,因为它不符合我后来决定的,要符合商业模式和企业文化这两个过滤器。

方三文:再问一个公司,你曾经包括可能现在应该还持有西方石油,你也说这个是抄的老巴的作业,是吧?

段永平:它是。但是这有一些历史的原因。因为我以前受另外一个朋友的影响,我买过油气指数。那个时候我觉得油气指数掉得太离谱了,那个油不可能长期一直这样掉下去。我就问他,我说,“哎,这个指数跟油气本身的价格有多大的关联度?”他说,“99个点。”我说,“哦,那很好啊。”那我就买了长期拿着。

方三文:这个朋友是不是搞错了。

段永平:没有,他没错。但是我后来再问他,“你说的是怎么个关联?”他说,“每一天。”我一想完了,每一天99%,那个差别就大了,不是长期了,他这个是短线的操作。然后我就仔细地关注了一下,发现他其实要买期指、买期权、买期货,其实都是在买期权的。那我现在长期肯定是不能买的。

方三文:损耗成本是很高的。

段永平:时间损耗非常大,那我就卖了。我那个时候其实投了不少钱,也不算很多,差不多有一个亿美金,但是亏了1000多万。错的事情要马上改,我就通通都卖掉。都卖了以后亏了1000万出头吧。但是有个小情结说,哎呀,油这个东西确实不好搞。

然后看到老巴买了西方石油以后,我就有个念头。这其实是买油的一个很有意思的办法,就是买个油田存在地底下,它不会受时间损耗。那我就买一点,拿着呗,可能放个20年,我觉得20年以后油肯定不是这个价钱。谁知道呢。我对油没有那么了解,所以我也不是很高的比重。但是我在雪球说了,大家就很当回事儿。你要跟着我100%投进去,那就是你的事,这跟我也没关系,我投的比重非常小。

方三文:因为很多用户倒也有自我的认知,认为自己对具体的公司理解是有限的。但是他认可一些人对公司有理解,就发明了种投资方法叫抄作业,你觉得抄作业是不是一种可持续的投资的方法?

段永平:它很难,因为抄作业你是滞后的。首先你抄老巴的作业还好,老巴的东西都是透明的。你抄我的怎么抄?我又不公布我的持仓,那我买得多买得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比重跟不上。

我可能就是买个东西,就逼自己多看一看。你也跟着,看阿段也买了,就All in了。你的All in不就错了嘛。所以我觉得这个很难,你不懂企业确实是很难。我觉得不懂企业最好不要碰。我非常保守,A股我就只是买了茅台。

方三文:那么你觉得买指数比抄作业要好,是吧?

段永平:我认为你要买,不能说买指数,因为指数有好多种,不是所有的指数都可以买的。老巴讲的指数其实就是标普500指数,它并不是所有的指数,指数可能有几千个,或者纳斯达克100指数也可以。

方三文:那在这点上,你跟巴菲特的建议是一样的,巴菲特的建议也是买这种指数。

接下来有另外一个公司——英伟达,一个用户叫 “迷人的打新小沙暴”,他问,是什么原因或者什么样的思考,让你去考虑投资英伟达这样的看起来是一个高度变化的行业中的企业?

段永平:我以前也以为它高度变化,但是后来发现确实很厉害,他们这个生态确实很强。你看英伟达和OpenAI的合作,以及AMD和OpenAI的合作,从这两个交易,你可以看出来英伟达有多强。

英伟达是投资1000亿,但是是给它芯片,拿它的股份。AMD是我给你芯片,我给你股份,求求你用用我。你现在知道这个差别了吗?

当然现在所有的人都想用别的芯片,是因为它们恐惧英伟达的垄断,太贵了,要花好多的钱,因为它们之间是在军备竞赛。所有的这些大厂,AI要赶上去,都得去买它的芯片。

所以它们非常希望再拱出一家来,这样它们可以有个(便宜)价格。因为半导体这个东西一旦同质化,价格一下就下来。但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它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他们确实是厉害。

我也看了黄仁勋很多视频,这个人我也很欣赏,我觉得他其实十多年前讲的东西和今天讲的东西是一样的,他其实早就看到了,一直在朝那个方向做。所以你现在就不得不去想,他现在讲的东西依然是他对未来的认同,他还在这样做。

所以我觉得投一点看看吧。AI这个东西我觉得至少掺和一下,不要错过了。完全错过了,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方三文:那么我的理解是,你认为AI至少是一个有需求的东西。

段永平:我自己用AI,我觉得太好用了,方便太多了。

方三文:然后你认为,像英伟达这样的公司,在这个行业里面,它的竞争力是有一定的可持续性。

段永平:至少目前还是这么认为。

方三文:如果它是同质化的、没有持续性的,你就不会考虑投资这个?

段永平:当然不会。我以前是觉得半导体很难做的。所以我不会在英特尔上面亏钱,因为我没有碰过,我以前也没有投过半导体,这也是我错过英伟达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其实我早就看到,但是没有关注,直到这两年AI起来了以后,以前觉得就是偶尔的、被炒起来的一个东西。我现在觉得不像是炒起来的,仔细关注关注很有意思,这家公司真的蛮有意思。

方三文:可能甚至对包括像台积电这样的企业,你也有一些兴趣,是吧?

段永平:台积电这公司,其实我早就知道,因为我们原来拿芯片是从台联电,台积电是不会直接供芯片的,它是做代工的,它只是帮人加工芯片。

30多年前我就跟台联电说,你们做芯片是做不过台积电的,因为他们是专注在做那个。台联电那个时候又做代工,又做自己的芯片,又开发各种各样的产品,我说你长期是做不过他们的。

这不幸而言中,你看台积电和台联电现在天地之差了。当然它们后来把联发科分出来了,但是台联电的代工没有看见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现在都听不见了,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

所以我其实很早就知道它们,只是说这个行当我不懂,我觉得他们很重资产,但是现在发现了,半导体、AI,这种起飞法,好像谁都逃不过台积电,它把所有人都干掉。

以前我们还要去找三星,包括最早IBM也很厉害,英特尔也做很多芯片,现在这些人一找代工都是去找台积电。我觉得这个还是有点意思,所以我也买了一些,但最近这个价格涨得太离谱了。

虽然离谱归离谱,其实也没有那么贵,如果未来的发展真的像黄仁勋讲的那个样子,它现在的价格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不知道。

方三文:也是因为这样,你在这些公司上的投入力度是有限的。

段永平:对,没有到我敢像投苹果那样。投苹果我投最高的时候,我投到90几个点,就是一直买一直买一直买,每次掉我都买。当然现在我也卖了一些,因为我会卖点call(call option,看涨期权)什么的,它有时候就call走了,一涨就call走,call走就call走了,我也可以买点别的。

方三文:那我们(从)英伟达和台积电这样的公司延伸出去,我们讲技术进步、商业创新,尤其是技术进步,它会创造很多新的商业,发掘新的需求,然后也会摧毁一些老的商业。

那么通常企业会对创新有很高的需求,甚至会有一些运气方面的需求,有些公司是创新成功的幸运者。也有一些公司,它处在不需要那么多创新的一个行业里面,那么这两个相比,你更倾向于哪一种的?

段永平:倾向于我能看懂,倾向于我觉得它未来赚到的钱是匹配我投资的机会成本的。所以你看我也买茅台。茅台这个公司就是不要变,就怕来个新的CEO,他就东搞搞西搞搞,到目前为止还好了,他们再变也万变不敢离其宗。你不要把53度飞天给变了,这个就惨了。所以国营企业在这点上是有好处的。

我听说像有些民营企业,像老干妈,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听网上说儿子上来就把配方给变了,这种事在茅台可不敢有,那个很危险。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变。创新其实就是用户需求,你需要变你就变,不需要变就不要变。

像科技行业必须得创新,因为新的东西出来,会满足更多的用户的需求,你要不变你就死了。铁死。茅台的口味已经形成了,你再去改口味那就是脑袋坏了,肯定不应该这样。但我不知道。你想可口可乐它们也会改变一下口味,但是原来的口味是一定要保留的,但它会逐步的,因为健康的原因或者其他的原因加一些新的东西。

方三文:从搞懂的角度,这两种是不是要搞懂一家需要创新的企业会更难一些?

段永平:这不知道。那看他是谁了,其实搞懂茅台也不容易。每个人不一样,你看多少人搞不懂茅台,也很多人搞不懂苹果。我也搞不懂英伟达,也没搞懂谷歌。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谷歌,但是就是搞不懂。我现在有点懂了,但是又开始担心了。AI本身很厉害,搜索的这个生意会有多大的程度被AI,像ChatGPT,包括Gemini本身,会取代多少搜索,我不知道。

方三文:那么对谷歌,我理解是这样,你说你很喜欢这个公司,可能很喜欢的是它的文化是吧?

段永平:它的生意模式以前是很强的。

方三文:但是你说你搞不懂的那个环节在什么地方?

段永平:就是我刚刚讲过的它的这个变化。AI的变化到底对它产生多大的影响,我现在是不知道的。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总的来讲,我觉得这家公司还是挺好的,所以我前段时间还买了一些。

方三文:你要搞懂不变的东西,或者搞懂创新的东西,其实都挺难,是吧?

段永平:当然,搞懂啥都难,但是再难也没有高尔夫难。

方三文:我们再说一个,特斯拉这个公司,你这些年对它的看法是不是也有些变化?

段永平: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但是确实觉得埃隆·马斯克这个人厉害,他有很多想法,也确实是很先进的。但是投资,我觉得我比较难,个人的角度来讲,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人的品行。

投资实际上是你在跟他做朋友,我不想跟他做朋友,哪怕给我钱我也不干。所以我没有那么喜欢这件事情,但是我认识到他确实是厉害,而且他有很多东西很有道理,有些东西很没道理。你不知道他哪一条先出来。

方三文:主要是关于这个人,他的生意呢,觉得怎么样?

段永平:电动车这个生意不会太好,会很累,它差异化很小。但是特斯拉的电动车,它是做出差异化的,大部分电动车的生意我觉得会很艰苦。特斯拉总体来讲确实做得好,你看它款式也少,东西也很单一,量又很大,那它相对来讲,成本就会低,它是很可能有钱赚。

我很早在博客上写过特斯拉,我最早是很喜欢特斯拉的,你看我的车牌都是“we love Tesla”。后来看马斯克那些事,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喜欢这个人,加上我买了他们车以后,看他们的各方面服务,好多我没那么满意,又把股票卖了。

当然这是个错误的决策,我可能应该留着,但是我觉得很难,确实很难。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这个人,但是我尊重他,我觉得他确实有很多东西是做得很了不起的。尤其是SpaceX,那个太牛了,非常厉害,而且星链也很厉害。

电动车我不知道,我觉得就那么回事,我不是很喜欢特斯拉车,但是我喜欢它的星链,我是它的客户,然后你看SpaceX,我觉得确实也是厉害的,能够把那么大一个东西让它降下来,我觉得太牛了。这是个牛人,毫无疑问。肯定比我牛太多了,但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喜欢他。

方三文:我们还是回到,老巴说,“不要投资四个轮子的生意。”你觉得电动车或者以及现在大家搞的智能驾驶,它会改变四个轮子的生意本质吗?

段永平:很难。电动车比汽油车要简单,就是一个电机,然后什么形状其实它都可以做,那么最后势必慢慢慢慢,价格竞争会越来越多。当然如果你真的打得就剩一个、两个牌子的时候,它们可能达成默契,还是有钱赚的。

智能驾驶,如果每个人都自己搞,其实也很累。我不知道,我不在这个行当里头。我是觉得也可能将来大家都用谷歌的方案,或者是用某几家的方案,最后大家也是同质化的,大家的东西也都差不多,最后大家就赚个平均利润呗,不是说就没有钱赚,但是因为它没有很好的差异化,所以它也很难有很好的利润。

如果大家要是卷的话,卷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一定是要卷完了,才会有剩下的人能够赚钱。现在我不知道有多少家企业在做电动车,就像我们当年做游戏机一样,可能有几百家,卷到最后就剩几家,那几家是赚钱的,但几百家都是要倒的。所以你现在看到的电动车,大部分都会死掉,这个我可以肯定,谁会活下来我不知道。

方三文:你总体上倾向于无论是电动还是智能化,它并没有改变这个行业的根本特征?

段永平:但是它把汽油车改了。可能有一天,但我不知道,电动车是不是真的能够节能,能够环保。我其实一直都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情。因为你从宏观、从长远的角度来讲,电池本身是一个不太环保的东西,所以我不是很清楚。生产电的过程就很难讲了,当然要是太阳能真的使用得很好,可能电动车就真的会变得特别有益。

如果将来人类真的实现了核聚变发电,那确实它是有意义的,但是我没有很深入地研究过。但如果真是那样,汽油车就活不下去,汽油车就很难了。但是电动车之间,它们会依然继续卷下去,它们的差异化是比汽油车要小的。

方三文:就是无法改变这个行业的强竞争的特征。

段永平:对,但汽车行业的竞争没有比方说太阳能硅片的竞争那么强烈,也没有航空公司的竞争那么强烈,因为航空公司就是A到B,你是出100块,那我也顶多就卖100块,它没有什么差异化,最后就是靠航线垄断。那航线呢,你没有办法真的垄断一个航线,因为政府总是会多给两条航线让你们来竞争,汽车也是一样的。

方三文:像特斯拉这样的公司,现在花了很多的精力去做另外一项业务,就是人形机器人,你觉得这个东西是有商业价值的吗?

段永平:我不知道。它要做出来,当然说的是你家里配几个机器人,连保姆都不用请了,那当然好,对不对。还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多好啊。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

有人觉得肯定可以,所以就去赌。我一般不会,除非我真的看懂了,真的能做到。我不是太理解为什么要有人形机器人,因为机器人是不需要人形的,是不是人形并不重要。

炒菜机器人为什么要长得像个保姆呢?当然如果能够做到,又没有什么代价,也许是有道理的。因为人有人的好处,它两条腿走路灵活很多,要是四个轮子的话,有很多地方可能去不了。两个腿你可以上楼梯下楼梯,有好多因素可以导致所谓的两个腿的这个东西是有道理的,但是不是要有头,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想象当中是没有必要的,你可以有四肢,你可以有八肢啊,你好多个手都可以。

方三文:还可以飞起来。

段永平:飞起来就复杂一些。我觉得飞起来可能性不大,因为你家里就那么点大,你怎么托起那些重量,对吧?户外是可以的。

方三文:再说一个最老的公司——伯克希尔,老巴刚刚退休,它过去算是基业长青的公司了。现在也有很多持有它的股票的人,这是有疑问的,比如说有一个用户叫“江畔初月初照人”,他问,巴菲特退休了,伯克希尔这个公司能不能基业长青?

段永平:那他可能对这家公司完全不了解吧。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老巴买的这些公司都在,这是第一。第二,接班人对于他的文化是承接的。他们都是在努力地找未来现金流好的公司,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至于说这个人的水平怎么样,那老巴也有犯错误的时候。老巴找的人也不会说差到哪里去,这个文化是不会变的,它不会是一家投机的公司。

你拿着伯克希尔·哈撒韦,肯定比随便买一个共同基金要好,比你从网上买的基金肯定是要好很多。你有什么好选的呢?你如果不懂投资,那就应该买像伯克希尔·哈撒韦,或者像标普500指数这样的,一定是比买(基金)好。

这些你知道它们是谁,知道它们的历史。我觉得你买这个可能比黑石或者其他基金要好,我觉得长期来讲它的回报很可能要高。

方三文:如果这样子,你觉得他的公司能持续地维持之前的优势的概率是大的,是吧?

段永平:我觉得他们的方式方法、思维方式是成立的,至于说他们能不能够跑赢标普500指数,不知道。老巴我也专门跟他聊过这个事,“你觉得你未来还可以跑赢标普500指数吗?”他说,“非常难。”但是他觉得可能可以跑赢一点点,他就是喜欢做这件事,不然他就买标普500指数,他就彻底不管了。

所以他们的机会成本就是标普500指数,他们只有在觉得可以跑赢标普500指数的时候,才会出手,不然他们就不干了。买标普500指数就好了,可简单的一件事。

我都是这样想的,哪天我真的决定不打算做投资了,或者说我传给小孩的时候发现我某个孩子是不懂投资的。不懂的人,你有时候是没办法的。你就给他买标普500指数就好,或者是买伯克希尔·哈撒韦。

我有个朋友过世了,他的孩子就跟我讲,他就是买了一半的标普500指数,买了一半的伯克希尔·哈撒韦。这就对了,这安排挺好的,然后他们就不操心了,他们也不管市场怎么怎么样,反正就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因为标普500指数有分红,那一半的股票的分红足够他们花了。伯克希尔·哈撒韦就拿着呗,这样他会省好多心。

方三文:再问一个大家更关心的公司,就是拼多多,你之前说对它是有风险投资的,那么最新你也是有增仓的,现在还是风险投资吗?

段永平:还是,但是好一点。我懂得多一点了。我其实曾经卖掉过很大的部分,我又差不多都买回来了,我觉得这公司还是有点意思,但是是有风险的,我不推荐别人买。

方三文:你说你又买回来,你觉得更懂了一点。你觉得懂了是什么部分?

段永平:人家赚的钱摆在那儿了。你看财报你都能看见了,如果它能够维持这个生意,它是很便宜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够维持,有什么样的东西会影响到它,但是我对他们整个文化、整个团队,我是信任的,但是大环境我不知道。

方三文:有一个用户叫“张浩_”,他问,比如5到10年之后的拼多多,你现在是没有办法建立一个清晰的预期?

段永平:我觉得大概率他们应该活得还不错,但是不是百分之一百。我觉得苹果我可以说,我很肯定地知道苹果还会活得很好,拼多多我没有那么清晰。我觉得这个行当的变化其实也很大,但是它存在一种可能性,就是它会比现在还要厉害很多,那风投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不是风投,我就应该买很大的比重在里头,我并没有。

方三文:只能用不是那么多的仓位去投资这个公司。

段永平:是,但是我觉得是值得拥有一部分。

方三文:你对团队的认可其实是增加了一定程度的你投资它的确定性,是吧?你的中国公司里面比较大的持仓——茅台,你经常说白酒分两种,茅台和其他。那你能说一说茅台和其他的区别是什么吗?

段永平:跟不喝酒的人说茅台不是好怪吗?喜欢的人,他喜欢茅台,他喜欢那个口味,他习惯。你要跟一堆不喜欢、不喝茅台的人,你就没办法讲那个事情。你跟鱼讲,路上行走的乐趣,如何讲?没有办法。但是它是一个事实,喜欢喝茅台的人,他们一直在喝,只要他们能喝,喝得起,有条件喝,就这么简单。

方三文:你的核心是茅台独特的口味和它的目标消费者,对这个独特口味的认同?

段永平:最重要它有没有一个文化可以维持这个东西。它如果把出品的文化改了,多干快上、多快好省,大干快上,那它是要出问题的。我觉得茅台到目前为止还好,我没有看到这样的问题,我觉得对那些最基本的品质的标准,他们坚持得是很严的,所以我还是可以蛮放心的,我们确实(持仓)蛮多茅台。

方三文:一个是它有独特的口味,然后目标消费者对这个口味有认同。另外你从公司的角度,你觉得它能维系这个口味吗?

段永平:它是国营企业,国营企业有国营企业的好处,我在国营企业也待过,这些规矩不太有人敢改,太多的人盯着。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可以走很远。

方三文:茅台这样的,你认为这个方面稳定性很强,比如说它估值非常贵,我举个例子,50倍市盈率,你觉得你会把它卖掉吗?

段永平:市盈率是讲的在某一个时刻,比方说它这一次搞一个单笔冲销某个东西,当前的市盈率可能会突然上去。因为决定投资不是由市盈率来决定的,是由你未来的现金流来决定。我不能跟你讲,它市盈率要是到了50倍我就要卖,当然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它就是疯涨到了50倍,就比方说今天的茅台的价格,突然再涨个三倍,那我可能也是会想卖。其实2600、2700元的时候我可想卖了,因为觉得相对来讲那个时点是贵的。

我当时最犹豫最犹豫的就是,我们的仓位太大了,我卖了以后我买什么?我就开始折磨自己,然后放眼看去我什么都买不下手。有人可能会说,现在掉下来了,你要卖了就好了。卖的那些人,不是亏得更多吗?因为你买了别的。

我敢保证大部分人是更亏的,除非你卖了以后就一直拿着现金拿到今天,那你确实牛。我做不到,我是一个满仓主义者,我不买一个股票拿着,我心里头就会不舒服。拿着现金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尤其人民币你拿现金存银行里才一点几的利息,你不难受啊?你不得买点啥,买完不就都亏了嘛。你还不如拿着茅台,知道它早晚会回来嘛。我可真的就是想通了这个问题。当然了,你事后诸葛亮,你也没想好它会一下掉那么多,对不对,当然这跟大环境也……

方三文:其实也没掉多少。

段永平:从2600元掉到1200元,掉了50%,其实是没多少。一个股票,你要是扛不住掉50%,你就不应该买。我是觉得是OK的,所以我们后来其实还买了不少,我们有闲钱会一直买。

方三文:就是说之前2021年的时候,大概2600元的时候,你觉得从未来现金流折现的角度来说,你不能说那个价格是很有吸引力的,是吧?

段永平:其实就是取决于你的机会成本,我卖掉了以后钱放在哪?我并不能够得到更高的回报。它的分红还是比利息高,所以你就拿着,其实我并没有亏。只是股价上,大家看着如果我要是当时卖掉,我不就多赚了嘛?投资不能这么想,投资这么想你早就卖掉,那些2600元的时候说该卖的人,可能1200元就卖掉,对不对。所以他们拿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拿到那个时候,他可能将来会拿到3000元、4000元都是有可能的。我觉得茅台将来一定会回来,但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可能五年十年,没有人知道。关键这个钱如果不放在茅台上,你必须要有个地方去嘛。那你放在哪里?这个很重要,你要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其实讨论投资都是瞎扯。

方三文:如果当时有个你认为可以无缝切过去的,你将来自由现金流折现比茅台好的,其实你是会换的,是吧?

段永平:当然会呀,投资是要卖的,我觉得很多人对所谓的价值投资有个很大的误解就是,你要长期持有的意思就不可以卖了。长期持有是一个意向,就是我买的那个刹那我是打算长期持有的,但是你永远要算你的机会成本的。

如果你发现一个更好的公司,你觉得更踏实,比方说你五年前看懂了英伟达,假设你看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你手里只有茅台,如果能够换的话,你没有道理不换。但你也看不懂,你就不要扯这个事,那就没关系。

方三文:有个人叫“稻妻浪子”的用户问了一个跟酒有直接关系的问题,他说同为高度酒,为什么威士忌、伏特加可以在中国流行,五粮液、茅台却没办法在(国外)流行,中国白酒有国际化的机会吗?

段永平:我不知道,我觉得茅台是肯定有的,中国白酒,我都说茅台和白酒是两个东西。

方三文:就说茅台吧。

段永平:茅台就是中国人所到之处,很多人喝茅台,他们到了这儿也喝茅台。

方三文:他这里面说的肯定不是华人喝茅台。

段永平:你花功夫了吗?那你没花功夫,你怎么就让人家喝了呢?酒是一个很长久的文化的东西,你如何能够让大家喝茅台?人家都没听说过,对不对。但是中国人都听过威士忌,喝威士忌的人也都是这些商务人士。我是宁愿喝威士忌,我也不喝茅台,因为好的威士忌它要柔一些,茅台还是对我来讲有点冲。

但是你看我们三十年庆的时候,我们晚餐就有30年的茅台,那个还是挺好。30年的茅台真的不错。我家里有些30年的茅台,十几年前我买茅台的时候我买了一批酒,但是因为我不喝,我要喝我早喝完了。那些其中一批30年的茅台存到今天,肯定是很好喝。偶尔有朋友来的时候,开个一瓶两瓶的,确实很柔很不错的。

方三文:再问一个,有一个叫“非完全进化体”的用户问,投资茅台需不需要看宏观的环境?

段永平:我不觉得需要。投资本来你就是看十年、二十年,当然如果宏观环境一直都不太好,那你投别的也很惨。这个其实并没有区别,还是取决于你这个钱放在哪里。像茅台现在这种情况,放在那里股息可能都能拿到你目前投资的3%、4%了,肯定比放银行好,当然比亏在别的地方会更好。但茅台会不会再掉,完全有可能,那你要有钱就继续买,当然我也不想买成他们的大股东,他们也不想卖给我,对不对?但是多买一点我总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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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聊AI

方三文:我们接下来问一些更轻松一点的问题,更开放性的。

段永平:都很轻松嘛。

方三文:这一个叫“于扬”的用户问,对AI的看法是什么,是一个泡沫还是再一次的工业革命?

段永平:它肯定是个工业革命,但是泡沫总是会伴随而来。泡沫的特征就是阿猫阿狗都跟着一起涨。凡事只要一说AI,大家就冲进去买。但是最后有一些公司,它确实会很厉害。

因为我们学哲学里面有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其实AI没有什么了不起的,AI就是计算机应用,它不是上了一个量级,而是上了一百个量级,一万个量级。它这么个上法,真的就改变了。

以前,我记得计算机里还有讲算法,你要省空间,最后那个存储器起来了以后,空间变得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但是你看,到了这个地方,DeepSeek搞了个算法,又可以让它更省成本。更省成本并不会因此(让)大家不需要算力,反而它会激发更多的算力。

现在用AI的人越来越多,英伟达也不会因此就卖不动了。所以AI肯定是一个带来很大变化的东西。但是到底多大,会带来什么样的东西,什么样大变化,我其实也没有完全想懂。

我就想工业革命的时候,比方说蒸汽机出来,有了机器,慢慢就有了工厂,就把农民赶到工厂里头去了,生产效率确实大幅度提高,那么GDP确实就提高了。后来又有了汽车、飞机,大家的活动范围又大了,那么GDP其实也是会跟着高的。

但是AI到底会怎么样,我现在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很多人的工作肯定是要出问题的。我以前要看一家新公司,不容易搞懂,现在可容易了。你就找AI,你就问一个问题,它后面会跟几个问题。你一个一个问,可能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你就对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公司有个大致的了解,然后我可以决定是不是要再深入地了解,这个效率太高了。

再想想医疗,你想那些做药物研究的人、做医疗研究的人,以前可能你要一个团队搞好几年的东西,现在可能一个人花两天就搞完了。AI将来不确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非常的恐怖。可能还有很多。

你看现在,连动画到底是真人还是假的你都不知道,电影行业的人是不是就很难受了。作家们我估计也会难受的,你想写个小说,我都能写了现在。我要想模仿方三文的口吻写一篇小说,它真能写出来。

方三文:模仿人发言,它肯定是可以做到的,是吧?

段永平:它不一定是真的,但它可以做到有点像的。但投资,它是取代不了的。

方三文:它对投资行业可能有什么影响呢?

段永平:炒股票的人会很危险,因为你炒不过梁文锋了。

方三文:这个早就发现了。

段永平:所以你全是韭菜。想通过看图看线去炒股赚钱的人,你就是铁铁的韭菜。但是它收割不了我,因为我就不动,我也不交易,我买了茅台就拿着了,你要砸下来我就买呗。

这句话很少人有懂,就是真正的公司的买家只有一个人,就是公司本身。它是靠它的盈利,最后会把自己买回来。但是它的变,衍生的状态有很多种,所以只要公司最后赚钱赚到你淹到脖子的时候,它不得不买回来。

茅台也有这个问题,最后它不得不分红,分红你自己买或者它回购。我觉得茅台它早就应该回购了,但是它终于开始回购一点点,实在是没办法,钱多了不好受的。它不知道这个钱花到哪去,它干脆就买自己股票,要趁它便宜嘛。

方三文:你的意思是说,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