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望红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师）

2024年3月，闺蜜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因为买了一只仓鼠带到学校玩，因为几位同学都很喜欢，其中一个女同学将小仓鼠放在了自己的书包里，结果在班级公开课上，小仓鼠突然跑出来，吓坏了前来听公开课的领导们，也吓坏了授课的老师。因为此事，闺蜜的儿子受到了老师和家长的严厉批评。在闺蜜看来，自己的孩子闯了大祸，影响了班级的声誉和学校的形象，不仅严肃批评了儿子，没收了孩子的存款，要求儿子写了检讨，夫妻俩自己还进行了深刻反思，希望赢得老师的谅解。闺蜜的儿子平日里是一个热爱学习、积极阳光、乖巧聪明的孩子，在我们另外几个朋友看来，孩子喜欢小动物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带小动物也无可厚非，我们小时候经常调皮，有些男孩子捉各种虫子吓唬女生非常常见，我们认为小朋友买仓鼠、带仓鼠的行为不算特别违规逾矩的行为。但是在今天的教育环境下，会不断地将一个小错误不断放大，比如小朋友带仓鼠到学校的行为，家长和老师会认为仓鼠可能会咬人、可能会传染疾病、可能会影响孩子上课的注意力等等，闺蜜甚至认为，今天小孩所犯的这个错误如果不纠正，未来他就又可能犯罪。在这种过度的安全主义和逻辑演绎氛围下，孩童天真无邪的行为就被抑制住了。

在湖南一所乡镇初中调研时，我访谈了学校里最调皮的一位男生，该男生向我讲述了他的成长经历。他告诉我，在读小学时，他个人对学习还比较感兴趣，但是因为自己比较调皮，经常做一些恶作剧，因此在四年级时，老师就责罚他不准进教室，甚至还将他和其他几个调皮的学生关在一间空教室中。结果，他们几个不用上课，整天混在一起玩，就会想更多的恶作剧来逗老师和学生，因此也成了闻名全校的“四大天王”。在“四大天王”的标签下，他们更加不爱学习，也更加喜欢做恶作剧。至此之后，他们的成绩一蹶不振，越落越多，直到想赶也赶不上。到了初中后，他们继续自我放逐，继续成为初中老师们头疼的对象。这位男生说，四年级时，他还想学习，但是老师总是在他旁边念念叨叨，说他这不好那不好，他很讨厌，就没心情学习了。这位男孩子确实违规逾矩了，但是如何进行教育治理，其中暗含着学问，将逾矩者推向对立面不是好的办法，一个有经验的教育者应该善于转化他们的行为，帮助他们更好地释放他们的精力。

今天，我们的时代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免遭风险，为他们建造了安全的温室，但是同时因为害怕风险，使得他们本该享受的快乐童年在温室中被淹没。“课间十分钟”的消逝，就是教育实践者为了避免风险，而将学生本该用来的休息、嬉戏的时间用于教室静坐、学习。孩子们痴迷于玩手机游戏，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学校丧失了自由玩耍和享受童真的空间。为了安全，学生的手脚和心灵都被束缚了起来，这种做法显然有违教育规律。

我曾经在湖南的一所民办学校参观，发现他们的图书馆是开放式的，学生在课外时间可以随时进去阅读，没有门禁，学生想看某本书可以随时将书带走，后果是学校图书的损失较大。但是学校的创办人罗校长坚持不安装门禁，坚持保持开放式的状态，坚持允许学生将书带走，他认为学生愿意带走书，说明他热爱此书，愿意阅读此书，学生读此书比书躺在冰冷的书架上强多了。此举大大培养了该校学生的阅读热情，尽管每年有一定的损耗，但是却换来了学生热爱阅读的习惯。我想，罗校长此举给我们的最大启发是，我们要启迪心灵，就要为卸下启迪者心灵的束缚，如此才能给予启迪者更加自由的空间，让他们放肆成长。

教育事业是一项育人事业，一方面要针对学生进行知识传递，规则引导，帮助他们进行社会化；另一方面要引导学生认识自我、发现社会、敢于创新、勇于创造，这也是教育事业传承的意义和魅力所在。因此，在教育的过程中，既需要有规训与惩罚，也需要有包容与激发。如果每个孩童都在严厉的教育体制之下被规训成为合格的、规范的、守则的个体，那教育的活力如何体现出来，孩童的创造性如何激发出来，因此教育需要在秩序与包容中找到平衡。

今天，我们意识到了问题却难以改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代社会弥漫着强烈的零风险厌恶情绪，总是试图构建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然而，绝对安全的环境怎会存在呢？因此，一旦出现风险或问题之后，就通过追责体制进行问责，以至于每个人都陷入到问责-追责-避责的风险治理体系中。有趣的是，不仅风险不可能规避，而且在规避风险的过程中将不该规避的事务也“毙”掉了，结果导致形成了一个异化的教育环境，孩童们的童年消逝了，教育的灵魂也消逝了。我们呼吁包容性教育的回归，呼吁卸下绝对安全主义的幻想，还孩童们一个解放的、自由的、轻松的童年。

2024年4月12日于晨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