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津港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海河上的薄雾。在河东区一间不起眼的工作室里,五十三岁的孙博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他微微前倾身体,手中的抛光机在即将完工的不锈钢雕塑表面匀速移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不锈钢特有的冷冽光泽在他手下渐渐变得温润,棱角分明的几何线条竟有了水波般的流畅感。这件名为《海河韵律》的作品,是他为即将开幕的天津城市公共艺术展准备的核心展品,也将是他三十年不锈钢艺术创作生涯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三十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市,刚从天津美术学院毕业的孙博做出了一个令师长们不解的选择——放弃当时热门的油画专业,一头扎进当时在中国还几乎无人问津的不锈钢艺术领域。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中国,不锈钢还仅仅是工业生产材料,是工厂车间里的机床外壳,是厨房里的水槽锅具。但在欧洲游学时偶然看到的几件不锈钢雕塑,却在孙博心中点燃了一团火。“那些作品在阳光下变幻的光泽,那种冰冷材料里透出的生命力,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

回到天津的孙博开始了艰难探索。没有老师指导,没有现成经验,他只能从最基本的材料特性入手。不锈钢的硬度、延展性、反射率、耐腐蚀性,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试验。最初的几年,他的工作室更像是个金属加工车间,切割机、焊接机、抛光机的噪音终日不绝。家人不理解,朋友觉得他“走火入魔”,甚至连不锈钢材料供应商都对这个“不务正业”的艺术家摇头:“小孙啊,你这不糟蹋东西嘛!”

然而孙博坚持了下来。他逐渐意识到,不锈钢的魅力恰恰在于其“冰冷”的表象下蕴含的无限可能。这种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在艺术家手中可以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他开始尝试将天津本土文化元素融入创作:用不锈钢的流动感表现海河的蜿蜒,用镜面反射捕捉五大道老建筑的倒影,用几何解构重新诠释杨柳青年画的构图。

突破发生在2003年。孙博创作的大型不锈钢雕塑《融》被选中参加北京国际雕塑双年展。这件作品巧妙地将中国传统书法的笔触与现代几何造型结合,不锈钢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后,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从青铜到白银的渐变色彩。展览上,一位法国评论家驻足良久后评价:“这是东方的哲学思考与西方材料语言的完美对话。” 《融》不仅为孙博赢得了首个重要奖项,更让中国不锈钢艺术开始进入国际视野。

随着技艺的成熟,孙博的作品开始走出工作室,融入天津的城市空间。2008年,他为滨海新区设计的大型公共雕塑《启航》落成。三片高达十二米的不锈钢曲面相互交织,既像扬起的风帆,又似翻滚的海浪,更暗合“三生万物”的传统哲学理念。最巧妙的是,雕塑表面的特殊处理使其在不同天气条件下呈现出不同面貌——晴天时是明亮的银色,阴天时是深沉的铁灰,雨后又会有水珠凝结的特殊质感。这件作品迅速成为滨海新区的地标,也开启了孙博艺术创作的新阶段:从单纯的造型探索转向与城市环境、公众互动的综合实践。

“不锈钢是诚实的材料,它不会隐藏任何瑕疵,但也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回报匠心。”这是孙博常对学生们说的一句话。他的工作室后来也成为天津美术学院的教学实践基地,每年都有年轻学子来这里学习。他教给他们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创作态度——对材料的尊重,对工艺的执着,对创新的审慎。

近年来,孙博的艺术探索进入了更为深入的阶段。他开始关注不锈钢与自然环境的共生关系,创作了一系列“环境互动”作品。2019年,他在北辰郊野公园完成的《风之痕》系列,利用不锈钢叶片对风力的敏感反应,使整个作品随风轻舞,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低鸣。2021年的《光之语》则通过精密计算的光线折射,在特定时刻于墙面投射出天津老城墙的虚影。这些作品模糊了艺术与科技的边界,也将不锈钢艺术的表达维度拓展到新的领域。

三十年来,孙博见证了不锈钢艺术在中国从无到有、从边缘到主流的过程。他自己也从孤独的探索者,成为这一领域的领军人物。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份学徒般的谦逊与专注。在他的工作室里,悬挂着一幅他手书的座右铭:“以工求艺,以心化钢”。这八个字概括了他的艺术哲学——精湛工艺是基础,但最终目标是赋予冰冷材料以温暖的生命感。

如今,当人们漫步天津,从繁华的滨江道到宁静的水上公园,从现代的滨海新区到历史深厚的意式风情区,都能在不经意间邂逅孙博的作品。这些不锈钢雕塑已经成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无声地述说着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它们反射着天光云影,映照着行人往来,在坚硬的外表下,涌动着艺术家的深情与思考。

夕阳西下,孙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站在即将完成的《海河韵律》前,用手轻轻拂过光洁的表面,那里映出他已有皱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三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在不锈钢的冷光与温热的手掌之间静静流淌。而天津这座城市,也因有这样一位工匠的存在,在钢筋水泥的现代轮廓中,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觉却持久动人的艺术光泽。在机器与手工、传统与现代、坚硬与柔软的张力之间,孙博用一生的坚守,证明了即使是最工业化的材料,也能承载最深沉的人文情怀。这份匠心,不仅铸就了不锈钢的艺术传奇,更成为这座城市的独特精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