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河风从峡谷口钻进来,吹得队旗猎猎作响。刺眼的阳光打在白色仪器箱上,像给每个螺丝都镀了火。我背着测绘包站在队伍最后头,手心竟有点汗。

我们是江北地质第四勘探队三小组,今天的任务,是去勘查一处被文保局标红的古迹:梁王冢外围地层结构。

官方说法当然体面。

但这些年来,只要涉及古墓,我们这一行都心照不宣:地层只是理由,墓才是目的。

我叫 孟易安,二十七岁。

队里人常叫我“小孟”,因为我是最年轻的,也是最特殊的——子承父业的地书传人。

地书,是古人用来辨龙脉、听阴穴、测生气的秘术。

当年我爹凭着一手地书,在地质队混得风生水起,后来陷进一次地下塌方……再也没上来。

我不算迷信,但对土声,总保持一种本能的敬畏。

“发什么呆?”队长冯世文拍我肩,手掌厚得像树皮,“这次是省里点名的项目,好好干,别让你爹的老同行们笑话我们三组。”

我点点头,把耳塞和小铁勺揣进口袋。那是我爹留下的唯一两件东西,听土用的。

我们一共七个人,除了队长,还有技术员、测量员、安全员……都是老江湖。

唯独我,是去年刚进队的“新土”。

七点半出发,越野车沿着山路蜿蜒向北。

梁王冢位于江北梁丘腹地,一片波浪状土丘连成的荒野。风从西面吹过来时,草浪翻涌,看着像谁在下面伸手托着。

“这地方有名得很。”副队胡军一边开车一边嚼话,“当年就是这里,几个盗墓贼挖口子,晚上在山坡点篝火,第二天只剩下鞋……人没了。说是被陵里的守谷兽拖走了。”

测量员笑他:“老胡,你又开始给新人讲鬼了。”

“我这叫科普。”老胡戳了戳后视镜,“小孟,你不怕吧?”

我摇摇头:“怕也没用。地形不会因为恐惧改变,土层不会因为迷信变软。”

众人笑了。

只有队长冯世文没有笑,他瞧了我一眼,像想起什么,却没说。

车子爬上最后一段碎石坡,梁王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不只是一座冢。

它像一方沉睡的巨物——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封土堆围着中央的主冢,排列成古籍里说的“北斗龙纹”。

风吹过时,冢群间泛起低沉的涌动声,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我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里的土,是活的。

队长让我们在冢外一百米的位置放下仪器。官方规定严得很,没有文物局批文不能靠近主冢五十米以内。

但我们都知道,不靠近就什么都测不出来。

地层是沉默的,除非你贴着它的皮肤听。

我背上测绘包,刚准备下车,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三个人。

一个文保局的人,我认得;另两个,是陌生面孔。

其中一人背着黑色的长筒包,神色冷淡,而另一个则拿着简化版的地质锤,鞋子沾满了沙砾,像刚从别的山脊过来。

队长低声嘟囔:“怎么还有外勤队?”

文保局的人上前打招呼:“冯队,抱歉临时通知。这两位是上面派来的协作专家,参与地下雷达联合测绘。”

队长勉强笑笑,打招呼。两个陌生人却只是淡淡点头,其中背长筒包的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我们。

我心里升起一点说不出的刺感——像有人拿羽毛扫过背脊,但告诉你没发生。

八点整,正式勘查。

我们绕到梁王冢北缘的土丘上,准备先做第一层地波测试。我拿着铁勺插入土皮,侧耳贴着地面。

土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回声。

像水。

又像……金石。

我微微皱眉。

“听出什么?”队长问。

我迟疑道:“这片冢,是多封结构。外层是汉代夯土,但下面……像是更早的。”

副队笑道:“你又开始玄了。”

“不,”我抬头望向主冢方向,“像是……主冢下面还有另一座冢。”

话音刚落,背长筒包的那个陌生人突然出声:“不可能。梁王冢结构早被测绘过,单室双耳墓,主冢下没有副穴。”

他的普通话太标准,不像做野外的人。

我问:“你也懂地层声?”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凭仪器,不凭耳朵。”

我没有反驳,只点点头。

但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九点半,队长命我和老胡去东侧的缓坡做第二点测试。

那片土颜色比别处深,像被火烤过。

我跪下,用铁勺轻轻拨开表土,露出下层深褐色夯土。

耳贴上去——

我整个人僵住。

土层下,不是空声,也不是墓道的直回。

那是一种缓慢的、沉闷的……绵延不绝的敲击。

——咚。

——咚。

——咚。

像是巨兽在地下拖着铁链走。

又像是,人,在棺壁里敲。

我抬起头,额角冒出冷汗。

“小孟?怎么了?”老胡问。

我压低声音:“这冢……不干净。”

老胡笑:“这你也听得出来?”

我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那片缓坡。风从那里吹来时,总带着一种湿腥味,像河底翻出旧泥。

“老胡,”我说,“这地方不是汉代的声。”

老胡嗓子一紧:“什么意思?”

我喉结动了动:“下面……像是春秋战国的古穴。年代断层太大,不正常。”

就在此时,远处主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惊鸟四散。

冢土抖了抖,如同有人在里面用力踹门。

队长立刻呼喊:“所有人撤到安全线!”

我们拔腿往外跑。

但我忍不住回头——

主冢的西北角,刚才仪器架的地方,土面微微鼓起一寸。

鼓起的位置呈半圆形,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而那两个陌生人……

却没有后退。

他们反而迅速靠近鼓起处,其中背长筒包的人蹲下,手按在鼓起的土皮上,嘴角浮出一丝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那不是惊恐。

是等待已久的神情。

风掠过冢群,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地下蔓延开来。

仿佛整个梁王冢,在此刻同时醒来。

队长冲他们吼:“离开那边!那是塌陷前兆!”

然而,陌生人却缓缓抬头,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洞悉,又像是轻蔑。

他只说了一句:

“不是塌。”

“是开。”

下一秒——

鼓起的土层骤然裂开一道缝。

从缝里吹出刺骨的阴风。

风里夹着金属撞击的声响,像千年前的兵甲在黑暗中复醒。

我胸口一凉。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我们来梁王冢,是为了勘探。

但有人,是来开墓的。

而那座墓……

好像也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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