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如意湖畔,总有几个穿着整齐的中年人,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们的目光扫过招聘软件时,眼神会短暂地亮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几乎成了郑州的新风景,那些曾经穿梭于高楼间的身影,如今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像候鸟失去了迁徙的方向。
上周末,我在图书馆里遇见了我的同学老陈。
他过去是郑州某知名快递公司的中层,管理着五十多人的团队。
“双十一”期间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办公室里挂满了“年度优秀管理者”的奖状。去年公司业务收缩,整个部门被优化。
三十九岁的他,简历投了三百份,面试机会却屈指可数。
“他们说我的经验‘过于传统’,跟不上数字化转型。”
老陈苦笑着翻动着手里的书,
“你知道吗?我女儿问我,爸爸你怎么天天在家?我说爸爸在‘远程办公’。”
郑州的街头巷尾,这样的故事正在静默地上演。
那个曾经在二七广场写字楼里做设计的年轻人,现在满城跑着外卖;
那位在房地产黄金时代月入数万的销售总监,如今开起了网约车。
中原福塔的灯光依旧璀璨,但照耀着的人群中,有许多人正在经历职业生涯的断崖式转折。
我常去的理发店,老板阿伟悄悄告诉我:
“最近好多老顾客都不办卡了。”
他掰着手指算:
“有做房产中介的,有做互联网运营的,还有几个是做建材生意的。”
阿伟的店开在花园路上十五年,第一次感觉到这种集体性的消费降级。
“有个老顾客以前每个月来做头发护理,现在自己在家染发了。”
在郑州,失业后的路径选择呈现着鲜明的地域特色。
体力好的年轻人加入了“中原铁三角”:外卖、滴滴、同城配送。
每到傍晚,正弘城、国贸360门口聚集的骑手队伍越来越庞大,其中不乏穿着整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我认识一个叫小周的男孩,原先是郑州本土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前端开发,被裁员后注册成了美团骑手。
年纪稍长的则倾向于“稳定三件套”:小区保安、商场保洁、后勤维修。
我们小区新来的保安老李,之前是郑州某食品厂的车间主任,工厂搬迁到郊县后,他选择了买断工龄。
五十一岁的他笑着说:
“现在挺好,两班倒,下班就能去贾鲁河散步。”
心有不甘的那批人,在郑州这座火车拉出来的城市找到了独特的创业缝隙。
健康路夜市多了几个新摊位,摊主是曾经的室内设计师,卖起了手作饰品;
高新技术产业园里,有失业的文案策划开起了小众书店;
更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自媒体,拍郑州老街的故事、探访西郊的老厂房、记录黄河岸边的四季变迁。
我关注了一个叫“郑州慢行”的账号,博主原是一家地产公司的策划。
失业后,她开始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
从管城区的老城墙走到北龙湖的现代建筑群,从清晨的工人路早市拍到深夜的汝河路夜市。
视频里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郑州的市井烟火的声音。
辣汤店里的吆喝、梧桐叶落下的轻响、地铁一号线的报站声。
她说:
“在郑州生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如今她有八万粉丝,偶尔接些本土品牌的推广。
郑州这座城市的包容性在此刻凸显。
它不像一线城市那样焦虑急躁,也没有小城市的局限。
这里有足够的缝隙让跌倒的人喘息、转身、重新开始。
紫荆山公园里下象棋的大爷会安慰沮丧的年轻人:
“工作嘛,就像这下棋,这盘输了,摆好再来”;
贾鲁河的河堤上,总有人面朝大河静坐,仿佛能从滔滔河水中获得某种力量。
我那位做HR的朋友说,郑州的就业市场正在经历一场“静默重构”。
传统行业在收缩,新兴领域在萌芽。
过去被轻视的蓝领技能培训,现在成了热门课程;
社区团购团长、收纳整理师、老年陪护员这些新职业,正吸纳着越来越多转型者。
失业潮冲刷着郑州,也重塑着郑州人对生活的理解。
那个开网约车的程序员学长对我说:
“以前觉得自己是郑州的过客,赚够钱就去北上广。现在每天载着不同的人穿过中州大道,听他们讲生活的难与乐,反倒觉得脚踩在了实地上。”
他车里常备着矿泉水和小纸巾,后座评价全是五星。
“脱下长衫后才发现,郑州这片土地,穿着什么都能活。”
深夜的郑州街头,代驾小哥骑着折叠电动车滑过空旷的街道,外卖骑手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弧线,便利店的白光照着熬夜改简历的年轻人。
这座城市依旧在呼吸,以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
或许正如黄河水裹挟泥沙才能奔流不息,职业生涯的曲折本就是人生常态。
在郑州这座见证过无数商海沉浮的城市里,失业不是终点,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与生活较量。
那些散落在如意湖畔、二七塔下、贾鲁河的身影,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工作”与“价值”,
不是向上攀爬的梯子断了,而是人生这片平原,本就该有无数条可以行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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