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有户人家,丈夫叫林守义,妻子叫冯婉儿,两人成亲五年,日子还算和美。只是最近半年,林守义总觉着妻子变了。
变化倒也不大,就是总在黄昏时分出门,说是去邻街的绣庄领活计,一去便是一个时辰。问她话,回答也总含糊,眼神躲闪。更让林守义起疑的是,有几次妻子回家时,发髻微微松散,脸颊泛红,像是匆匆赶路,又像是……
林守义不敢往下想,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天傍晚,婉儿又说要去绣庄。林守义闷声应了,待她出门后,悄悄跟在后面。果然,妻子没去绣庄,而是拐进一条窄巷,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林守义躲在墙角,只觉浑身发冷。他认得那院子,是个姓柳的教书先生赁下的,去年才搬来镇上,据说妻儿都在外地。
正当林守义犹豫要不要冲进去时,院门开了。出来的是个老妇人,背影佝偻,提着个竹篮。林守义一愣,这分明是岳母周氏!只见岳母左右张望一番,匆匆离去。
妻子呢?怎么不见妻子出来?
林守义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全黑,才见妻子从院里出来,神色如常地往家走。他满腹疑团,提前抄小路回了家。
晚上吃饭时,林守义试探着问:“今日去绣庄可领到好活计?”
婉儿低着头扒饭:“领了些帕子,花样简单,工钱不高。”
“我下午路过绣庄,怎没见你?”
婉儿手一抖,筷子险些掉落,强笑道:“许是你走时我刚好去了后院。”
林守义不再追问,心中疑窦更深。接下来的几日,他仔细观察,发现每逢三、六,婉儿必定在黄昏出门,而岳母也总在那时“恰好”来家,说是帮忙照看。更怪的是,岳母来时总带着个盖蓝布的竹篮,走时篮子里似乎装着东西。
林守义决定弄个明白。
这天又是初六,婉儿照例说要去绣庄。林守义推说头痛,早早回房歇息。待婉儿出门,岳母到来后,他悄悄从后窗翻出,绕到正房屋后。
他家的房子是老式木结构,堂屋有根粗大的房梁。林守义年轻时跟着做过木匠,知道如何悄无声息地爬上房梁。他搬来梯子,从杂物间的天窗进了顶棚,又轻手轻脚爬到堂屋正梁上,伏在暗处。
从梁上看下去,堂屋一览无余。岳母周氏果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竹篮。她掀开蓝布,取出的不是针线,而是一叠纸、一支笔和一方小砚台。
林守义更觉奇怪,屏息细看。
只见岳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写停停,时而摇头叹息,时而抹泪。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她将写好的纸折好,又从篮底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对银镯子和几块碎银。
岳母摩挲着银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低声自语:“儿啊,娘对不住你……”
这时,院门响动,婉儿回来了。
岳母慌忙收拾东西,但已来不及。婉儿进屋,见到桌上摊开的物件,脸色大变:“娘!您怎么又把这些拿出来了!”
“我……我就是看看。”岳母拭泪。
婉儿急步上前,将纸笔银镯都塞回竹篮:“不是说好了,这些事交给我吗?您这样太危险了!”
“可我实在担心你弟弟,他在外不知怎样了……”
“娘放心,柳先生说了,再有两次,就能凑够赎人的银子了。”婉儿压低声音,“守义最近疑心重,咱们得更加小心。”
梁上的林守义听得心头一震。弟弟?赎人?婉儿何时有个弟弟?岳母不是只有婉儿一个独女吗?
他耐着性子继续听。
母女俩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内容断断续续,林守义只听清“边关”“债主”“不能让人知道”几个词。最后,岳母提起竹篮,婉儿送她到门口,再三叮嘱千万小心。
林守义满腹疑云,在梁上又趴了半个时辰,确定安全后才悄悄下来。
当夜,他辗转难眠。本以为会发现妻子不贞,却撞见这般蹊跷事。岳母口中的“儿子”是谁?为何要赎人?柳先生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次日,林守义去了趟邻县,那里有他一个在衙门当差的老友。酒过三巡,他拐弯抹角打听:“我家岳母原是邻县人,她娘家可还有什么人?”
老友想了想:“你说周大娘啊,她命苦。年轻时嫁到冯家,头胎生了个儿子,三岁上夭折了。隔了七八年才生了你家娘子。不过……”老友压低了声音,“有传言说那儿子没死,是被冯家过继给一个远房亲戚了,因为当时冯家欠了赌债,那亲戚答应给一笔钱。”
林守义心中一惊:“可知那亲戚是谁?”
“好像是姓胡的人家,后来搬走了,不知去向。”
回家的路上,林守义思绪纷乱。如果岳母真有个儿子,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突然需要赎人?还有,婉儿为何要瞒着自己?
他又想起柳先生。那日明明看见岳母从柳家院子出来,后来婉儿也从同一院子出来,难道两人是先后去见柳先生?
疑团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转眼又是三天。这次,林守义提前藏身梁上,还带了一小袋干粮和一壶水。他决心要弄清全部真相。
黄昏时分,婉儿出门。不多时,岳母来了,仍提着竹篮。但这次她没在堂屋停留,而是径直进了林守义和婉儿的卧房。
梁上的林守义心中一紧,卧房上方的顶棚有缝隙,能勉强看见下方。他小心挪过去,眯眼看去。
只见岳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锁,取出几件首饰和一块玉佩。她抚摸着玉佩,喃喃道:“这是你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儿啊,娘一定救你出来。”
她将首饰包好,放进竹篮,又将木箱推回原处。做完这些,她没离开,而是坐在床边垂泪。
这时,前院传来敲门声。岳母慌忙擦脸去应门,来的竟是柳先生!
林守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先生四十上下,斯文模样,进门后便问:“周大娘,东西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都在这里。”岳母递上竹篮,“柳先生,我儿真的在边关做苦役?不会……不会已经没了吧?”
“大娘放心,我托的人很可靠,说令郎还活着,只是染了风寒,需尽快赎出。”柳先生顿了顿,“只是这最后一次的赎金还差些……”
“还差多少?”
“至少二十两。”
岳母身子一晃:“我……我再没有值钱东西了。”
柳先生叹息:“实在不行,只能再缓缓,只是令郎的病……”
“不能缓!”岳母急道,“柳先生,您再想想办法,我给您跪下了!”
“使不得!”柳先生扶住她,“容我想想……或许,可以找赵员外借印子钱,只是利息高得很。”
“借!我借!”岳母毫不犹豫,“只要救我儿,我这条老命赔上都行。”
柳先生点头:“那我明日去办。对了,婉儿姑娘知道吗?”
“先别告诉她,那孩子为我这事,已经典当了不少嫁妆,若知道还要借印子钱,定不肯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柳先生便告辞了。岳母锁好门,提着空篮离去。
梁上的林守义如遭雷击。原来婉儿频繁外出,是为了典当嫁妆凑赎金!她瞒着自己,是怕自己不同意?还是另有隐情?
他想起成亲时,岳母家确实寒酸,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当时只道是冯家败落了,如今想来,恐怕另有内情。
当晚,婉儿回家后,林守义仔细观察,发现她手腕上常戴的一只银镯不见了。那是她娘留下的,平日珍爱非常。
“婉儿。”林守义忽然开口。
“嗯?”婉儿正在补衣裳,手微微一颤。
“咱们成亲五年了,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婉儿抬头,强笑:“夫君何出此言?”
“比如,你是否有位兄弟?”
婉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针扎破了手指,血珠沁出。
林守义不忍,递过帕子:“我都知道了。”
“你……你知道什么?”婉儿声音发抖。
“知道你母亲有个儿子,知道她在凑钱赎人,知道你典当嫁妆帮忙。”林守义顿了顿,“我只想知道,为何要瞒我?”
婉儿泪水夺眶而出:“夫君,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只是这事若传出去,我娘就活不成了!”
原来,二十多年前,岳母周氏确实生过一个儿子。当时冯家家道中落,欠下巨债,债主逼得紧。恰好有个远房胡姓亲戚无子,愿出钱过继孩子。冯家便谎称儿子夭折,偷偷将孩子送走。
后来冯家夫妻先后病故,周氏带着婉儿艰难度日,心中始终惦记着送走的儿子。直到半年前,她辗转打听到,胡家后来迁往北地,家业败落,那儿子被卖到边关做苦役。
“娘得知后,一病不起。我四处打听,找到了柳先生。柳先生有门路能赎人,只是需要大笔银子。”婉儿哽咽,“我怕你不同意,更怕事情传出去,娘当年‘卖子求生’的旧事被翻出来,她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林守义沉默良久,将妻子揽入怀中:“傻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有事该一起扛。明日我陪你去找柳先生,把事情说清楚。”
婉儿在他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第二日,林守义夫妇找到柳先生。柳先生见事已至此,便和盘托出:他确实托了边关的朋友帮忙赎人,目前已凑够大半赎金,还差最后二十两。
“这二十两,我来出。”林守义说。
柳先生面露难色:“林兄,实不相瞒,赎人之事还有隐情。”
“什么隐情?”
柳先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们随我来。”
三人来到柳先生住处,他从内室请出一位老者。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沧桑,一见周氏便老泪纵横:“秀英妹子,还认得我吗?”
周氏愣住,仔细端详,忽然浑身颤抖:“你……你是胡家大哥?”
原来,这老者正是当年收养她儿子的胡家长子胡大山。据他所说,周氏的儿子胡承志(冯家原名冯继祖)确实在边关,但不是做苦役,而是因得罪当地豪强被诬陷入狱,需银钱打点才能放出。
“胡家败落后,承志这孩子受了不少苦,性子却刚正不阿,因揭露贪吏私吞军粮获罪。”胡大山抹泪,“我四处奔波,遇到柳先生这样的好心人,才想到这筹钱的法子。”
真相大白,林守义更加坚定要帮忙。他取出家中积蓄,又向朋友借了些,凑足二十两交给柳先生。
一个月后,边关传来消息:人已赎出,正在返乡路上。
又过半月,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敲响了林家的门。周氏见到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当场晕厥。婉儿扶住母亲,泪如雨下。
青年便是冯继祖,如今叫胡承志。他跪在周氏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一家团圆,悲喜交加。林守义摆了一桌简单酒菜,听胡承志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他读过书,做过账房,因不肯做假账被排挤,流落边关后又不愿同流合污,才遭此劫难。
“如今回来,想在家乡谋个营生,奉养母亲和姐姐姐夫。”胡承志诚恳地说。
林守义拍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过时,柳先生突然登门,神色凝重。
“柳先生,怎么了?”林守义问。
柳先生看了看屋内的周氏和胡承志,压低声音:“林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院中,柳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边关来的,关于承志兄弟的事,还有内情。”
信是柳先生那位边关朋友写的,说胡承志被赎出后,当地一位赵姓豪强放出话来,说不会善罢甘休。原来,胡承志得罪的不仅是贪吏,还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
“什么旧案?”林守义皱眉。
柳先生摇头:“信上没说清楚,只说让承志兄弟小心,赵家的人可能会找来。”
林守义心中一沉。果然,三日后,两个陌生汉子来到清溪镇,四处打听胡承志的下落。
林家如临大敌。胡承志倒是坦然:“该来的总会来,我既做了,就不怕。”
周氏急得团团转,婉儿也愁眉不展。林守义思前想后,决定主动应对。
他通过衙门的朋友,打听到那赵家的底细。原来,赵家是边关大族,做着盐铁买卖,与官府勾结多年。胡承志在边关时,曾目睹赵家私贩军器给外族,暗中记下证据,准备上告时被发觉,才遭陷害。
“这事麻烦了。”衙门朋友说,“赵家手眼通天,真要追究,别说胡承志,你们一家都难保。”
林守义回家与众人商议。胡承志提议自己离开,以免连累家人。
“不可!”周氏泣道,“娘才找到你,怎能再分离!”
正一筹莫展时,柳先生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托人查到,赵家老爷子三个月前病故,如今是几个儿子争家产。要追究承志兄弟的,是赵家老三,但赵家老大和老二对此事并不热心。”柳先生分析,“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
林守义眼前一亮:“柳先生的意思是?”
“赵家老大重利,老二好名。若能投其所好,或许能化解这场恩怨。”
众人商议至深夜,定下一计。
几日后,林守义和胡承志备了厚礼,通过柳先生的关系,求见赵家老大。见面后,胡承志坦言当年之事,并献上一份“大礼”——边关三处适合开设货栈的地点和人脉关系图。
“这是我这几年在边关摸清的商路,赵大老爷若有意拓展生意,或可一用。”胡承志不卑不亢,“当年揭露私贩军器,是为国法大义。今日献上商路,是为化解恩怨。大老爷若肯高抬贵手,我胡承志感激不尽,日后在乡间安分度日,绝不提及旧事。”
赵老大本就不想为老三的旧怨大动干戈,见胡承志如此识趣,又送上实实在在的好处,当即点头:“胡老弟是明白人,往事不必再提。”
赵老三得知后虽不满,但老大发话,也只能作罢。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事后,柳先生才说出真相:他之所以如此热心帮忙,是因为当年他妹妹也曾被人拐卖,是周氏的父亲出资赎回。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中。
“家父在世时常说,冯家太公仁善,救了他女儿。如今我能报恩于冯家后人,是幸事。”柳先生对周氏深施一礼。
周氏泪流满面,想起父亲生前的善行,感慨万千。
尘埃落定后,胡承志在林守义的帮助下,在镇上开了间小书铺,兼做代写书信。他为人正直,文笔又好,渐渐有了名声。
一年后的中秋,林家小院摆了一桌团圆饭。周氏看着围坐一堂的儿女,感慨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结解开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林守义和婉儿相视一笑。经历这番波折,夫妻感情更深了。林守义终于明白,信任比猜疑更重要,沟通比隐瞒更有效。
夜深人散,林守义独自站在院中,抬头看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房梁上窥探的日子,不禁哑然失笑。
“夫君笑什么?”婉儿端茶出来。
林守义接过茶,揽住妻子的肩:“笑我当初多疑,差点误会了你。也幸亏那份多疑,才让我发现岳母的难处,最终促成了团圆。”
婉儿靠在他肩上:“这就是缘分吧。不过——”她忽然直起身,俏皮一笑,“你以后再敢爬房梁偷看,我可真要生气了。”
两人笑作一团。
月光洒满小院,清白如水。那些藏在梁上梁下的秘密,那些曲折离奇的往事,都化作团圆饭桌上的笑语,融进平凡踏实的日子里。
而清溪镇上,关于林家的故事渐渐传开。有人说林家女婿仁厚,有人说冯家儿子孝顺,还有人说柳先生仗义。但无论哪个版本,结尾总是一样:
一家团圆,岁月静好。
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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