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炫富时放话:“宫里有的我有,宫里没有的我也有。”但真正的问题是——宫里本该有的东西,为什么会悄悄没了?

近期,一则词条登上热搜:“南京博物院获赠名画现身拍卖市场”。报道来自澎湃新闻,核心信息很简单,却极其刺眼:明代画家仇英的《江南春》图卷,出现在北京某艺术拍卖会,估价高达8800万元。

问题在于——这幅画,早在1959年就已经被无偿捐赠给南京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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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近代著名收藏家庞莱臣的孙子庞增和,携家人向南京博物院无偿捐赠祖父旧藏137件(套)文物,其中就包括仇英《江南春》。

这并非孤例。

新中国成立初期,私人收藏家向国家捐赠文物蔚然成风,最具代表性的便是 张伯驹。

当时的共识是:文物进了博物馆,等于进了“保险箱”。

然而,《江南春》的命运,却在两次鉴定中发生了逆转。

1961年,南京博物院组织鉴定,认定《江南春》为“伪作”;1964年,再次鉴定,结论仍为“假”。

结果是:这幅画被剔除馆藏序列,不再被视为博物院文物。

对此,庞家后人始终存疑:当年参与鉴定者,并非专门从事书画研究;鉴定依据并不完整,信息来源有限。

更重要的是——在解放前,《江南春》被公认为仇英代表作之一,传承有序,评价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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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鉴假”,问题尚属学术争议。

但事情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接下来的去向。

上世纪90年代,仇英《江南春》被南京“艺兰斋”的 陆挺、丁蔚文夫妇购得。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现今的拍卖风波。

换句话说:一件“被认定为假”的画,最终流入市场,且一路升值到8800万元。

这显然不是一句“历史遗留问题”可以搪塞的。

早在2014年,庞家后人就曾要求南京博物院公开当年捐赠文物的去向,未获回应。

2024年,庞家后人正式起诉南京博物院。

博物院以“起诉人并非原始捐赠人”为由拒绝配合,但法院并未支持该说法。

在司法程序推动下,庞家后人终于进入南京博物院库房清点——结果触目惊心:原捐137件文物,少了5件。其中包括:

仇英《江南春》

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

明王绂《松风萧寺图轴》

清初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

清汤贻汾《设色山水轴》

这些是什么级别?

国宝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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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媒体报道后,南京博物院的发了个情况说明,声明没什么实质性内容,最硬核的只有两句话:报道中提及的5幅争议画作,1961年经由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鉴定为“伪”;1964年经由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组成的专家组再次鉴定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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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要明白一点,即使是一个鉴定小组,三人的意见也常常不一致,一人认为是假,其余认为是真的比比皆是,所以,南京博物馆要说清楚,究竟是三人都认为是假,还是什么?

此外,如果是“假画”,为何不退还捐赠方?

如果是“假画”,为何能在市场估价8800万?

至于南京博物院声明中所说的"我院依照《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对该5幅画作进行了处置",就更加搞笑了,别人捐的假画,就能随意处置吗?

如果是“合规处置”,为何至今说不清流向?

更讽刺的是——声明中提到的鉴定报告,竟然被打了马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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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不是日本的爱情动作片呀,干嘛要打码?

4

中国文博史上,并不缺少前车之鉴。

承德避暑山庄文物盗窃案中,文物管理人员李海涛,通过“真换假”“低换高”等方式,盗走馆藏文物259件,其中一级文物5件。

案件之所以暴露,是因为——他在拍卖时,忘了撕掉馆藏标签。

最终,李海涛被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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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案例说明:博物馆系统内,确实存在过系统性、长期性的内盗行为。

历史上,南京博物院曾发生过两起非常重大的事件。

1964年12月22日,博物院女院长曾昭燏跳塔自杀。

1984年11月8日,博物院姚迁院长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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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一篇冯其庸先生的文章。原文见冯其庸口述、宋本蓉整理记录《风雨平生——冯其庸口述自传》第10章第4节《姚迁事件》节选,商务印书馆,2016年,部分可能妨碍正常阅读的词汇作***处理:

为什么1984年会出现“姚迁事件”呢?

因为江苏省委有一些老同志喜欢文物,尤其是字画,经常到南京博物院去借有名的字画去看。按说这种做法都已经不合适了,因为博物馆的藏品,一般不能外借给私人的,只能展览的时候你来看。有些专家来了专门要看哪一件,调出来看,这也是可以的,借回去看是绝无可能的。但是因为他们是省委领导,姚迁也无奈,就让他们借回去了。

但是姚迁非常认真,他都记录了,谁借什么,借的时间多久,到时间他就去催,催不回来他也去催,经常是隔一段时间就去催。

后来这些老同志心里有点不高兴了。

有一次,有一位老同志就跟我打招呼,他说,你以后有事不必去找姚迁,你们红学方面的事找我们就行了,姚迁有问题,估计要退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去问。

后来是姚迁跟我讲的。好几位老同志借了博物院的字画不还,姚迁非常头痛,当然,他职责所在,不能不去催。

后来,南京博物院的姚迁手下的几个人告诉我,姚迁遭到了诬陷。他们想把他弄下来,先是诬陷姚迁生活上有问题,结果姚迁是个非常古板的,正正派派的人,查了半天,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所以这个不能成立。

接连不断地,又说姚迁经济上有问题,因此又查。查了半天,一分钱的毛病也找不着,他根本是奉公守法,朴朴实实的一个人,所以又不能成立。

有一次南京博物院收到一件文物,姚迁做了鉴定,当时就讲了鉴定的具体意见。南博有个干部就把它记录了,还写成文章,他自己想发表,但是,因为他是一般的干部,也没有研究,他怕发表不了,就把姚迁的名字放在一起了。人家一看有姚迁的名字,当然就发表了。发表了以后,此人再去告诉姚迁,还把稿费要给他一部分。姚迁一知道这件事情就批评了他,说,你怎么自说自话就写文章,博物院的藏品你写文章应该先告诉我,另外你怎么不征求我的意见,把我的名字也放上去了?就批评了他一通,钱当然没有要。

当时就是这么一件事情,后来就是因为找不到姚迁别的什么事情了,就借着这个说他剽窃某某人的文章。南京博物院的许多干部都是支持姚迁的,觉得这是个大笑话。因为此人在文物研究上没有什么学问,只是记录姚迁说的话,还瞒着姚迁写了文章,还私自把姚迁的名字用上去了,只是为了保证这篇文章能发表,反过来却说是姚迁剽窃他的文章,而且这件事情很快就见报了,报上一公布,引起舆论哗然了,特别是境外反应非常强烈。

我看到台湾几份报纸,就骂中****,说中****的干部都是这样的,自己没有能耐,把别人的东西霸占为自己的。姚迁当时气得不得了,可是有冤无处诉。有一次我看到他,那时候还没有到最后严重的地步。

他告诉我,他到医院去看病,连护士都对他带着一种另外的让他很难受的眼光,他看病都没有地方看了。我那时候还安慰他,事情总归可以弄清的,不要着急。我回来以后,恰好是外交部、文化部、国务院三方面通知我,叫我不要离开北京,要去苏联鉴定列藏本《红楼梦》。

实际上姚迁事件已经发展得越来越严重了,姚迁有可能要被撤下来了,姚迁有冤无处诉。我本来还要去帮他忙,想解决这个问题,结果组织上通知我不要离开北京。

我就写了封信给姚迁,我说,我现在无法来,因为要到苏联去,等我回来以后,我一定来看你,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千万不要着急。

但是实际上姚迁受到的压力很大,尤其看到境外把他名字登出来,说他剽窃别人的东西,台湾也借此攻击中****,他当时压力很重。后来徐湖平告诉我,姚迁拿到我的这封信以后,泪如雨下,不断地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家里的人以为他是说,省里要给他定罪了,等冯先生来不及了,以为是这个意思。其实他觉得有冤无处诉,下决心以死抗争了,所以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

据说第二天发现了,地上都是掉的眼泪,一大片,还有很多香烟头,抽了不少烟。

这件事情一出来,整个江苏省里面也惊动了,整个省委里也有好多了解内幕的,为姚迁抱不平的,文博界也惊动了,大家都为姚迁抱不平。姚迁死我还没有出国呢,正在这个时候通知我到苏联去了,所以我没办法赶到南京去。我就去了苏联。

等从苏联回来以后,我就赶到南京。后来当南京博物院院长的徐湖平,还有几个人都非常了解内情。但他们在南京不好给我讲,怕被对方发觉。他们就跟着我到扬州去,才敢原原本本都告诉我。而且把省委几个老干部与姚迁的谈话记录,到姚迁死以前的所有资料,全给了我一份。

我一看更加觉得气愤,这记录,完全是“***”那时的做法,强迫姚迁认罪,但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这样一个认认真真为国家工作的干部,遭了诬陷了,自杀了,这多让人痛心啊。而且给国外那些反对我们的人以借口,借着姚迁的事情,诬陷我们的***,我就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但是南京与我比较好的朋友都来劝我,你不要管这个事了,对你不利。这个不是一般的事情,是省委的事情,你能跟江苏省委对着干吗?我说我哪能跟江苏省委对着干啊。我是为了要弄清楚这件事情,不是要跟谁斗。我说,你们明明知道姚迁受冤,难道受冤不应该申诉昭雪吗?他们没有话说了。

最严重的是《光明日报》为了姚迁连发两篇文章,都是压姚迁,批判姚迁的。这个造成了姚迁心理上的最大压力。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人剽窃文章发《光明日报》的评论文章的,所以实际上《光明日报》在这件事情上是起了非常坏的作用。姚迁之所以心里会受那么重大的压力,也是由于这些原因,不仅仅是江苏省委给他的压力,连《光明日报》都发表文章了,而且是报纸的评论文章。

我是从来没有看见哪一家报纸为了某一个人剽窃人家一篇文章,发表报社的评论,何况姚迁根本不是剽窃,要说剽窃是这个人剽窃姚迁的。这是姚迁鉴定的讲话,他记录下来写成文章了,还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不是等于剽窃姚迁的文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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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家后人还是应该感恩,还好现在不是80年代了,否则凭一些大家都懂的霹雳手段,咱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庞增和当年携家人捐赠,其中就包括女儿庞叔令。按时间推算,她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如果再晚几年——许多真相,可能将永远失去见证者。

这一次,并不是制度突然失效,而是时间不等人,事情终于被逼到了台前。

一幅画,照见的不是历史,是现实。

南京博物院这次确实摊上事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这件事相关的直接责任人,大抵可能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不看好会有明确的处理结果。估计最后调查结果还是罚酒三杯,更何况文物还不一定真的就是“伪品”。

更大的问题,不止在一幅《江南春》。

五十年代的捐赠者,远不止庞莱臣、张伯驹

他们的藏品,今天真的都还安静地躺在库房里吗?

一座博物院,一幅画,把遮羞布撕开了。

《红楼梦》里说:贾府再脏,门口的狮子还是干净的。

但现实世界呢?连狮子,也未必干净。

吃瓜吃到最后,你会发现——不是个别地方脏,而是到处都经不起细看。

所以,此时此刻越来越能够体会到潘石屹捐款给哈佛跟耶鲁,愣是没捐给国内母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