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10日凌晨一点，北京西郊玉泉山灯火未息。院落里一片静默，警卫靠在墙边，手里的钢枪冷得生霜。屋内的钟声刚敲过，叶剑英抬眼望向窗外，枯叶贴着玻璃一闪而过——首都已平定，“四人帮”束手就擒，可南方那座千万级大城还像锅盖未掀的蒸笼，透着股闷劲儿。
九月九日，毛泽东病逝的噩耗击中全国。半月时间，中央连续行动，君山楼里几番密谈，政治局常委凌晨一声令下，“四人帮”被带走。过程干净利索，却并非句号。江青长期经营的上海仍存变数，造反派残余、市委高层的复杂关系，还有对外交通线，全系在这块滩头。倘若那里出一点火星，北方的胜利便有反复的风险。
唐山大地震刚过去两个多月，百姓心里仍悬着。有人私下嘀咕：北京能控制，北京的卫戍师就在眼皮底下；上海呢？那可是工人阶层最密集、码头工会最活跃的地方，上百万人情绪往哪儿倒，谁也说不准。华国锋、李先念、汪东兴三人商议，决定立即派工作组南下，但领头人选迟迟拍不了板。
10月10日上午十时，叶剑英把几位政治局委员请到玉泉山。门一推开，他的笔挺军装映着黄铜茶几，没人敢先开口。叶帅没寒暄，猛地把手掌拍在扶手上：“上海不能再拖。我提议，由苏振华同志挂帅，即刻出发！”一句话砸地作响，杯里的茶水轻轻晃荡。
这番表态并非临时起意。苏振华生于1912年，红一方面军出身，闽浙赣游击战里打得凶悍；抗美援朝时，海军岸炮团听他指挥，硬把敌舰逼出射程。建国后，他当过贵州省委第一书记，整顿地方秩序有一套；1973年调回中央，毛泽东对他说过六个字：“管海军，靠你了。”战场与地方双履历，关键还不沾上海派系，这点最要紧。
“我赞成！”陈锡联当场起身，声音沙哑却干脆，“南京军区对他服气，东海舰队也听他，进沪不费周折。”李先念抚着桌角沉吟片刻，也点头：“上海是口阔腹小的地方，苏振华熟悉码头和舰队，调兵不显山露水。”短短数分钟，会客室形成了共识。
叶剑英沉稳地扫视一圈，补上一句：“还有一个考虑，他从未在上海工作，无人可拿人情撬他，同阶层利益不绑一块，刀子能下得去。”屋里的人心里明白，局势仍在灰区，硬手腕却得干净。
当晚十七时，中央工作组名单敲定：组长苏振华，成员倪志福、彭冲等十八人，统筹军、政、工三条线。叶剑英递给他一只普通的黑皮公文包，包里除了一部密码本，仅有一份单行字迹的“行动要点”——不超千字，列了三件事：掌无线电、控武装、稳生产。
翌日清晨，国防部专机起飞。机舱里气压低，发动机轰鸣遮住交谈。倪志福忍不住问：“苏司令，您看我工人出身，能镇得住场子吗？”一句口语化的询问，打破了舱内的紧张。苏振华把军帽压低，嗓音放缓：“你在车间说一句话，工人肯听。这就够。”不到十秒的对话，实际传递了一个信号——工作组内部分工已有腹案。
19点05分，机轮触地，虹桥机场跑道的灯光晃人眼。机场外层层岗哨，市警备区司令员已奉命就绪。从舷梯到车队，不到五分钟。没有鲜花，没有欢迎牌，只有摄影同志悄悄记录下那一刻。车队驶向海军上海基地司令部，那里有独立水域和封闭通信，方便保密。
夜色刚落，工作组即刻发布三项措施：一、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临时归海军警卫；二、市区主要桥梁、隧道加派警戒；三、任何大中型企业若有集会需报批。这三条听起来普通，却锁住了信息、交通、群众三条线。最难的不是下令，而是执行。由于苏振华早与东海舰队888旅联络，海军陆战营四小时内换岗到位，地方干部甚至没察觉换防。
有意思的是，一纸命令却先在纺织九厂炸开了锅，夜班工人当天正讨论“粉碎‘四人帮’是真是假”。倪志福赶到现场，站在梭机旁，张口一句沪语：“这事清清爽爽，大家安心织布。”短短十几个字，车间噪音瞬间低了下去。厂部干部后来回忆，工人就是看他带油渍的蓝色工作服，才放下疑虑。
防线稳住后，第二阶段瞄准人心。彭冲出面见老作家、老教授，安抚知识界；苏振华则召集公安、民兵骨干，归拢登记枪械。三天内，收缴制式武器四百余支，连带数万发子弹。一支子弹没放，局势已转入常态。上海滩多年沉积的派系算计，在这股冷静、迅猛的力量面前失去施展空间。
11月上旬，苏振华将《每日要情》通过加密电路送到中南海。报告只有一句评价：“局势可控，经济运行未受波动。”华国锋批示：“继续稳妥，注意节奏。”两行字，外界看似平淡，却意味着中央对上海的担心已经解除。
两个月后，苏振华返京述职。叶剑英在钓鱼台会客厅等候。门一开，两人无声握手，指节因用力泛白。苏振华单刀直入：“上海安好。”叶剑英点头，眼镜片后那道目光依旧深沉：“好，你没负老同志所托。”一句肯定，胜过千言。
上海重回轨道后，长江口的战备警戒依旧，但已不再伴随政治阴云。苏振华继续主持海军，倪志福被任命为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彭冲调往国务院。那场秋夜商议，使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迅速稳定，也让1976年10月成为改变局势的分水岭。军人、干部、工人各就其位，没有口号，没有花架子，唯靠一系列精准指令和默契执行，将动荡风险消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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