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作者阮夕清,是一名小说家,二十多年前,我们在无锡认识,当时他是一名保安(我记成了城管),后来,他在干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工作后,在无锡开创了杨柳风学堂,教孩子阅读和写作,影响甚大,这两年他重新开始写小说,今年出了第一本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荣登豆瓣2025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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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为我的新书《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所写的一篇文章。

正是这些文字,使我很多模糊的记忆一下清晰起来了,小说家对细节的描写如此生动,让我很惭愧。只是,有些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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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中秋夜,我和魏新去城中公园赏月,城中公园傍晚五点关门,我之所以提出此建议,是因为看门大爷经常来我值班的超市打开水,一来二去熟了,我事先和他打过招呼。我们拎着两塑料啤酒、烧鸡、月饼、桔子之类,到公园大门一侧的门房,我拍拍铁门的栏柱,喊师傅你好,我是隔壁超市的小阮,前两天跟你说好的。他没出门房,甚至没开窗,说,晚上公园不开门。我莫名其妙,继续拍铁栏,自觉像个含冤待申的囚犯,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今晚你放我进去。隔窗能看到他坐着的身影一动不动,政府有政府的规矩,不是我说说就算的,晚上公园不能进人。声音肃穆,不容置疑,我一时不知怎么办好,魏新拍拍我肩,走吧,我们找个地方翻进去。

我们从南门,也就是阿炳故居那侧的门翻进去,我之前白天带他逛过城中公园,他惊讶于此处的芸芸众生之态,与火车站广场类似,都让你有命如蝼蚁的体验,差异在,相比于火车站广场的流动,城中公园的凝滞让你更容易联想到自身的不堪。我们在附近看着一个六十岁的失足妇女织着毛衣和一个应该有八十的老头拉扯价格,在他们调笑着接近完成时我们迅速离开,原因很简单,另几个六十岁的失足妇女正往我们这儿看呢,满脸狐疑,一个像是看场子的断手中年人已经蠢蠢欲动。因我单位保卫科长的特殊审美,我身着碧绿的保安制服,头顶碧绿大盖帽,身上还斜挂一条类似军阀勋带的银带,魏新穿着朴树在“那些花儿”mv里的红卫衣,一红一绿,像两个光天化日出现的纸人,不显眼才怪。

而此刻月挂中天,公园广场群树、假山静墨,虫吟低唱,白天的拾荒者、流浪者、无所事事的闲人、有家不归的退休老人,从上海、苏州赶来的老同性恋者、卖假古董的、摆旧书摊的、唱红歌唱戏的、跳舞的、讨论国家大事的、从城市各个角落汇聚此地的精神病人和傻子们,全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仿佛只属于城市的白天,日升而现,日落而散。我们站在消失的人群之中,左右看看,古老的月光充满夜色,又空空荡荡,像是几千年就没人来过一样。

我们当然不是真为了赏月,我一定要找些事做来应付中秋这个夜晚,才用了“赏月”这个雅词。我们抬头看了会月亮,挺圆挺亮,很高,我想我的同学、前女友们这个时候会不会在看,我未来的妻子会不会在看,几十年后,比如二十四年后的我会不会想到今晚,想到这个月亮,大概差不离了,我走到广场中间撒了泡尿,我们开始喝啤酒,吃烧鸡。魏新那个时候除了叫魏新,还叫老了,写诗,他在无锡工作,我不清楚他具体做什么,反正是和电视台打交道,在无锡本地文友组的酒局上认识。因为年龄接近,也因为性情、阅读喜好大部分相近,我们玩在了一起。平时,除了聊文学、摇滚外,也会聊各自的童年,文学摇滚带着70后的公共审美,而童年是纯粹的个人生活分享,于是话题往往由曹县开始,苏州结束,或者淮阴开始,曹县结束。

我们各自灌了两瓶啤酒,我记得我先说了郁闷的“被胆小”之事,一个文友写随笔记录我的胆小之事:我们在新华书店等,他见到一小偷窃自行车,上去搏斗,他见义勇为的过程中,我只会在边上狠狠地说,揍他!揍他!这篇随笔发在当地报纸上,我的胆小随即出名。事实是,我们的确在新华书店门口遇到一个小偷,但那个小偷已经被联防队控制住,抱头蹲在新华书店,我文友上个月自行车被偷,心中有怨气,冲上去扇了小偷一记耳光,此举把小偷、围观市民,两个联防队员和我都吓了一跳,亦有另种可能,他记录的是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此事让我惊奇好笑,好笑居多。魏新和我说最近听了一首“苍天在上”,不错,歌词写得很好,随即他和我说最近看了两个广西作家的中篇,都很不错,故事设计的很有意思,东西的“没有语言的生活”和鬼子的“上午打瞌睡的女孩”,我说,讲来听听。魏新娓娓道来,他的声音温和,抖包袱不紧不慢,不像我讲事大起大落,会辅以脏话为语气词,两个故事,他前后讲了四十分钟,我肯定听进去了,就是在第二个故事快讲完时,我发现有点不对劲。他不是在对我说这两篇小说,的确,他面对我讲,但眼神是游离的,会看看我的身后,看看花坛,在你以为他是否心不在焉,觉得他不太礼貌时,他的眼神及时回到你跟前,并会微笑,传递稍安勿躁的意思。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在用聊天的方式训练口才,包括他的娓娓道来,实则是在为表达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而不是像我只会说接下来,然后,接着,于是等等,可是,他训练口才干吗呢,顺带还训练表情,没听说他的工作需要如此严苛的表达要求啊,尽我脑力,最多也只能猜测一种可能,这哥们志怀远大,练好口才,追女孩子!

02年冬天,魏新辞职,从无锡回山东,本来说好我去车站给他送行,结果我中午喝多,醉得一塌糊涂,爬不起来,强撑着清醒,电话与魏新送行。半夜醒来,母亲拧了热毛巾给我撑脸,我想,这个时候,魏新正在火车上,冬夜茫茫,按他的计划,回家会写作、然后开一个酒吧,都是很美好的事。我呢,明天继续上班,跑地产广告。

后来我们没再有机会见面,qq里会问好,通过几次电话,无论是我,还是他问候对方,标准开头如下:最近怎么样,还在写吗?渐渐联系就少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跟我留言,他原先在长篇《动物学》里给我设计了一个夸张的角色,后来发小坚持要用他的名字,魏新就用了发小的名字,没用阮小清,他承诺等第二个长篇,用我的名字安排个角色,第二个长篇更猛,江湖风云、猛龙过江之类,我很期待。2011年中,某日黄昏,我在卡夫卡书吧百无聊赖,打开电视,先是听到熟悉的声音,仔细一看,赫然是魏新在百家讲坛出镜,他讲《东汉开国》,娓娓道来,仍是那个中秋之夜的语气,像是在讲给我一个人听。我全然明了,当时,他的确是在训练口才,目标倒不在某个具体的妹妹、具体的岗位,而是在为未来的可能做一些准备,至于这可能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接住了生活的安排。我接不住生活的任何安排,那阵子更陷于书吧开还是关的挣扎中,也不知道该给他什么言:最近怎么样,还在写吗?停滞的是我。

2018年,他来无锡参加活动,有媒体朋友邀请我们重聚,他头发略白,没怎么变,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呀,你怎么从方世玉变成雷老虎了。我知道自己怎么变胖的,我之前比魏新瘦,再次见面,比他要胖四十斤了,一百八十斤,这四十斤,都是方便面和火腿肠堆出来的。我妻子说,你哪怕改不了吃宵夜的习惯,也吃点好的,怎么就盯着方便面和火腿肠吃。唉,怎么说呢,好像只要还在吃着方便面和火腿肠,就还在青春的味觉里,太可怜了,用这种方便感受十几分钟的青春。魏新跟我说,老阮,好作家胖的不多。这话吓我一跳,可我也减不下去,我也不爱运动,我还是十几年前的停滞状态,懒,成了一种永恒性,我成了夜晚的城中公园,我不能免俗,打起朋友主意,邀请他来给杨柳风学堂站台,我认识的名人不多,作家、百家讲坛学者,《水浒》专家汇于一身,对家长和孩子肯定有吸引力。我电话他,打听他出场费多少,听谁说很贵,给我能不能便宜些。他说,跟你论不着这个,等我抽出时间,就过来呗。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他带着团队到无锡考察过两次,决定引进杨柳风到济南,我再三提醒他,咱们这个课是提升孩子人文素养的,不直接提分,也不知道济南家长接受不接受,你要做好把它当半公益课做的准备,估计两三年回不了本。他说没问题,就当阅读推广做。也是我乌鸦嘴,他刚装修好,就遇到疫情、然后又是双减,一晃七年,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有没有保个本。我们有默契,不谈这个。不过,看他有时竟会自己抽出时间,带孩子们逛济南人文、山东地理,在旅游大巴上给孩子们讲梁山往事,哪怕不挣钱,这里面他也有另外的所获吧。他有明确的爱,爱美食,爱曹县,爱济南,爱家庭,爱自己做的事业,主持、文化访谈、研学、写作,他都爱的清晰、留痕,在这本《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中,他眷恋家乡人事、风物、他记录了曹县的九十年代、零零年代,可以当曹县世纪之交编年史来读,这当然是他的宇宙,无关网络玩梗,他的家乡就在宇宙中心。我很羡慕魏新能有明确的爱,这里只谈家乡,我是一个没有家乡的人,童年在苏州、淮阴,青少年时期成长于无锡,青春停滞于另一个与青少年时完全不同的无锡,我说不好任何一种方言,也说不好普通话。不过,有一点好处是,别人笔下的家乡往往可以暂时成为我的家乡,汾阳、苏州、商州、南京、兰州、长沙、华沙、布拉格、都柏林,我打这本书时,曹县也可以是我的家乡。谢谢魏新,让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

再隆重推荐一下,阮夕清的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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