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北京城上空响起二十八响礼炮,站在天安门城楼西侧警卫岗的老红军王开文忽然对身旁的战友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是十一年前那场延安的会,今天可没这么痛快。”这一句似随口而出,却道破了一段距今并不遥远、却常被忽略的关键历史。
将时间拨回到1934年冬天。第五次反“围剿”溃败,中央红军在江西瑞金挥泪突围,八万余人踏上漫漫征途。湘江血战后,中央红军锐减为三万人左右,“伤亡一半”并非夸张修辞,而是风声血雨中的冷冰数字。彼时,李德、博古固守“阵地战”思路,部队每天跟在后面行军的,还有一串串沉甸甸的质问——“路到底在何方”?
也正是在那段最暗淡的日子里,周恩来、王稼祥、彭德怀等先后发声,要求让毛泽东重新参与一线作战决策。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随即确立了毛泽东在军事指挥中的核心作用。此后转战乌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一路出奇制胜。遵义会议被称为“伟大转折”决非虚誉,然而在毛泽东眼里,它仍只是“转折”,并非“定数”。
1937年7月的卢沟桥枪声,把国共双方都推入全民族抗战的洪流。西安事变后的第二次国共合作,为我党赢得喘息与发展的外部条件。然而,新的麻烦并未远离。在莫斯科待了十三年的王明带着“共产国际指示”归国,一口气丢出了《统一战线中的策略问题》《为讨论时局宣言》等数纸意见。他强调“一切服从国民政府”“化小我为大我”,听上去光鲜,却同我党坚持的独立自主方针格格不入。
“若是把灵魂拱手让人,什么战线都守不住。”这是当年延安窑洞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1938年9月下旬,陕北天高气爽,中共中央决定在距离宝塔山几公里外的枣园天主教堂召开六届六中全会。不是院子里容不下所有代表,而是要避开轰炸威胁。17名中央委员、12名候补中央委员以及各地负责同志陆续到齐,外加部分作战指挥员,总人数超过四十。会场虽简陋,空气却炽热得像窑洞里的炭火。
开幕那天,毛泽东黑布袍外罩棉军装,步履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他开宗明义指出:第一,抗战终将是“伟大的持久战”;第二,只有把统一战线与独立自主结合,才能在民族危亡中赢得主动权;第三,党内必须肃清右倾思想,任何外来指令都不能替代自己对中国国情的判断。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周恩来、朱德频频点头,张闻天则时而低头记录,时而抬头沉思。
会期从9月29日一直延续到11月6日,历时三十八天。白天讨论,夜里寒风锣鼓也压不住辩论的激烈。来自华北的负责同志汇报说:“平型关大捷之后,敌人战术调整,正往持久拉锯转变。”华中战区代表补充:“新四军组建在即,如果不能坚持独立领导,极易被地方顽固势力牵制。”问题抛出,意味深长。毛泽东夜里在油灯下摊开地图,一笔一划标出敌后根系,随后又写下赫赫有名的《论持久战》补充意见。
10月中旬,王稼祥从莫斯科返回全会现场。他带来的一份电报内容不多,却分量惊人——共产国际建议:“中共中央应以毛泽东为首,原则上实行独立自主的指导。”这一纸建议,恰似重锤敲响了会议的铜钟。对久受外来指示掣肘的与会者来说,隐隐的顾虑终于散去。正是在此刻,毛泽东的政治地位与党的独立方向被同时钉牢。
11月5日,进入总结阶段。毛泽东再次发言,语速平缓却掷地有声:“党要领导人民坚持抗日战争,就必须有自己的主见。统一战线是战略武器,不是束手束脚的镣铐。”有人轻声问:“若国民党翻脸怎么办?”毛泽东抬头,“那就让事实去教育他们,但我党绝不能在斗争意志上先缴械。”短短数语,表态干脆,也廓清了合作底线。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会议还吸纳了此前一系列抗战实践的反馈。敌后战场已经证明:群众动员、游击战术、县政建设、减租减息,这些由边区自行摸索的政策,比任何文件说教更能激励民心。于是,全会把“依靠群众”“发展敌后根据地”写进决议,使之成为抵御日寇和应对国民党掣肘的双重利器。回望八年艰苦岁月,这一条战略安排始终未动摇。
事实上,遵义会议奠定的是“军事上听谁指挥”的根本,六届六中全会处理的则是“政治上走哪条路”的大局;前者解决了指挥权,后者厘清了路线权。没有路线权,指挥权也会风中飘荡。毛泽东曾在1945年七大上作报告时说过一句被多次引用的话:“党的历史上有两座山,一座是遵义,一座是延安的六届六中全会。第一座山让我们有了方向盘,第二座山让我们登上驾驶席。”
从1938年冬到1945年春,中央在敌后先后召开瓦窑堡会议、洛川会议、七大预备会议,六届六中全会的决议贯穿其间,始终是指导方针。最难的1940—1941年“青黄不接”岁月,八路军、新四军兵员锐减、供给短缺,但党政机关仍严守独立自主原则,没有向任何外部力量低头。陕甘宁边区的“一条烟和一根针也要自己想办法”,与全会所确立的政治路线完全一致。
走笔至此,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六届六中全会如此关键,为何在大众记忆中它的知名度反低于遵义会议?原因并不复杂。遵义的“惊险大转折”戏剧性十足,战役的胜败、领袖的更迭都来得明显;而延安这场对弈更多是思想与路线的较量,过程深沉,炮火不见硝烟,传播时便逊色于波澜壮阔的长征故事。然而,在一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背景下,它所决定的“独立自主”原则,却让中国共产党的发展脱离了外部威权的缰绳,真正成为民族命运的主导者。
再把镜头拉回1949年的长安街。毛泽东在城楼上挥手致意,周恩来立于一侧,朱德面带微笑。炮声仍在延续,那是胜利的礼赞,也是六届六中全会写进历史的尾声。倘若在庆典的人群中寻找当年参会代表,能找到的屈指可数,但他们心中都清楚:1938年秋冬的延安教堂决定了此刻的钟声。
历史常常在不经意处改道。枪林弹雨中,军事失利可以靠转兵突围重来;政治路线若误,哪怕百万雄师也可能被带入死胡同。六届六中全会的意义,恰恰在于它让党深知——身背民族希望者,须把自己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也正因为那次抉择,后来的抗战、解放、建政诸多关头,中央能够在外部压力下保持清醒,步步抵近胜利的终点。
历史文献静静摆放在中央档案馆的恒温书柜中,泛黄的《政治决议案》扉页写着“1938年11月6日延安”,字迹仍旧清晰。对研究者而言,这不过是编号A·17的一份文件;对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红军来说,那是一纸“把方向盘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集体承诺。至此,再理解那位老兵在开国大典上的轻声一叹,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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