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初,合肥连着几日冬雨,省招待所的台阶被冲得发亮。下午两点,一辆越野吉普稳稳停在门口,邓小平、彭真、杨尚昆三位中央负责人下车。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实地看看安徽的粮情。站在雨檐下迎接的曾希圣,衣领仍是那件旧呢子大衣,袖口磨得泛白。
车刚停稳,省里几名干部凑上前,小声商量要不要摆一桌丰盛的接风饭。“就咱这年景,省点吧。”有人嘟囔。另一人却忍不住提醒:“中央同志来了,总得意思意思?”这番争议没能持续太久,曾希圣一句“都散了”便打住了场面。他随后补上一句:“就算毛主席亲自来,也别破例。”
短短十几个字,把在场人噎得直抹额头汗珠。到底请不请客?曾希圣的做法是:从省委几位班子成员工资里各抽一部分,买两斤猪肉、几把青菜,再配一壶安徽老酒。饭桌极简,中央客人照坐照吃。邓小平听说缘由后,举杯笑声爽朗,“这样才安心嘛。”这句话不长,却压住了所有客套。
拒绝铺张的背后,是安徽那几年真正的窘迫。早在1959年夏,淮河流域连旱,仓廪几乎见底。老百姓甚至把麦秆掺进红薯叶煮粥。许多人悄悄翻过大别山往河南、江西去讨口饭。曾希圣七次下乡调研,用薄纸记满三大本笔记:亩产虚报、不让自留地、公共食堂分量不足——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判断,大跃进中“一平二调”的做法把农民的积极性消磨殆尽。1961年春节刚过,省里召开高级干部会议。会上,曾希圣沉声开口:“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跃进?”随即抛出“责任田”构想:口粮、种子和肥料包到户,超产归己,国家只按合同收购。参会者一阵低呼,冒风险的味道扑面而来。
为了验证,他选定离合肥五十公里的六家畈公社先行试点。那年春耕,田头热闹了:家家抢着下地,犁耙声此起彼伏。到秋分,产量提升近四成。更难得的是,农民晾晒谷物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消息压不住,其他公社纷纷效仿,省内小范围的“偷偷包”迅速蔓延。
同年3月,北京召开全国农业会议。有人质疑“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小农道路”。会上气氛紧绷。曾希圣递交八页材料,列出亩产增幅、农户收入、国家征购数量等数据,结尾写了一句:“见数字,不见空话。”他期待毛主席那边点头。7月,毛主席到安徽考察水利,曾希圣抓住机会再次当面汇报。毛主席沉吟片刻,说:“粮食产量最要紧,先做做看。”一句“做做看”成了省里推广责任田的令箭。
1961年全年,安徽粮食总产逼近一千万吨,比1958年高出近三百多万吨,逃荒现象基本停止。冬季总结会上,曾希圣罕见地露出笑容:“只要农民腰包鼓了,什么难题都能解决。”听者鼓掌,却没人料到两个月后风向突变。1962年初,批评责任田的声音席卷而来,“分散主义”“单干风”成为高频词。3月,中央决定调整安徽省委班子,曾希圣的第一书记职务随之撤销。
调离那天,他只带走数本笔记和一台故障频出的苏制收音机。随后十余年,因复杂的政治原因,他历经审查、隔离。1968年春,他病重,医药匮乏,终年56岁。省委机关旧同事私下叹息:“要是那套办法一直做下去,咱省饿不死人。”这话说得压低了声音,却藏不住怅惘。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重新审视农村政策。文件里出现了“包产到户”“责任田”这些字眼。紧接着的1982年,农业生产责任制正式写入中央文件,全国推广。邓小平在会上一句评价掷地有声:“曾希圣同志在安徽的探索,启发很大,历史会记住他。”
一年后,安徽省人民会堂里举行追悼仪式。挽联醒目,上联写:“为民请命敢担当”,下联写:“改革探路先行者”。人群散去时,有老农拍拍胸口说:“咱当年多收的那几斗米,就是他给的。”简短一句,算是对曾希圣一生最质朴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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