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月2日凌晨一点,渝北区统景镇龙安村的山路被警车灯光撕开,一阵短促却急切的警笛声把酣睡的村民惊醒。几分钟前,邹茂华颤抖着拨出110,同一个信号也同步传到急救中心,但救护车还没启动,报案人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躺在院坝里的邹斌再也站不起来了。
派出所记录显示:“报警人称其弟闯入家中滋事,妻子持扁担将来人击倒。”字面平静,背后却埋藏着数年的冲突与恐惧。龙安村人很快围到门口,没人惊呼,也没有人哭喊,更多的是一种松口气般的沉默。对他们而言,那个十年如一日横行乡里的“邹家二虎”终于倒下。
时钟拨回1980年代中期。那时的邹斌不过七八岁,村里人回忆他“眼睛亮得像狼崽”,打架从不手软,用父亲的话说,“娃儿胆子大”。好东西先给小儿子,这在农村并不罕见,可邹家特别彻底。谁劝阻,邹父只回一句:“娃儿还小,多关照点。”类似对话一再上演,“惯子如害子”这句俗语,在龙安村似乎被实景演示。
小学没毕业,邹斌开始逃课,午后经常蹲在草垛上抽“自卷烟”。老师数次找上门,被邹母一句“人家读书没出息才混社会”堵了回去。进入初中,他掌握了最直接的“人际语言”——拳头。每回打架,他都把对方压下去,哪怕只因一支铅笔。他享受那股畏惧。有人问:“你怕派出所吗?”邹斌撇嘴:“两天就能出来。”
15岁那年第一次进派出所,理由是夜里撬开邻村仓库偷粮。被批评教育后,他更放肆,和外村混混结伙,打牌、喝酒、偷摩托车配件。老邹头见势不妙,掏空家底替小儿子娶妻,想用婚姻拴心。婚后不足三年,媳妇被家暴得遍体鳞伤,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悄悄回了娘家。
2003年夏天,龙安村筹资安装自来水。施工队刚进场,邹斌拦住水泥车叫嚣:“老子不同意,看你们咋个修!”众人敢怒不敢言。有胆大的村民低声嘀咕一句,结果被邹斌在路口堵了三回,打得鼻青脸肿。更让人心寒的是,邹斌的父母已经无力阻拦,母亲劝他几句,反倒被折了条小腿。此后,老人干脆闭口不言。
这样的阴霾一直笼罩到2005年元旦。那天晚上,邹斌和几名“兄弟”在场镇喝闷酒,折腾到深夜才晃回家,路过哥哥家门口,酒劲上头,分不清是妒意还是恶作剧,他猛踹木门,嘴里骂骂咧咧。屋内灯却熄了,兄嫂显然不想回应。他越踢越凶,还捡石块砸瓦片,碎片哗啦作响。
门被顶死,他改爬围墙。夜露打湿青瓦,他几乎是滑进了堂屋,落地时脚步踉跄,见到躲闪的哥哥就火冒三丈,一把推开: “闪一边去!”这句嘶吼,后来出现在法庭记录。接着,他冲向里间,直奔嫂子。
走投无路的段凤荷抱起床头灯具砸去,灯碎,气氛炸裂。邹斌挥拳将哥哥按倒,边骂边扯嫂子的衣服。危急里,夫妻俩踉跄着退进后院的猪圈。黑暗、泥泞、酒味、血腥味混作一团。当邹斌高举镰刀砸门时,一根粗重的扁担被段凤荷死死攥在手里。木门破裂瞬间,她像被逼到角落的母兽,本能一击。扁担闷响,邹斌闷哼倒地。之后的几下,她已失去分寸,直到丈夫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院子里才重归寂静。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刑侦复勘证明邹斌因颅脑损伤死亡。段凤荷在警车上低声说:“我只是想活命。”她主动交待全部经过,承认自己后几下挥击“是出于恐惧和愤怒”。
新闻在当天上午传遍山间。龙安村炸开了锅,却与常见的“亡者为大”截然不同。许多人跑去派出所当证人,描述这些年被邹斌殴打、敲诈、盗窃的经历。最出人意料的,是邹母的态度。她拄着拐杖去找办案民警,说的第一句话是:“娃儿错得离谱,你们照章办吧。”老母亲颤抖的声音里,没有为儿辩解的意思,只剩下对受害者的歉疚和对自己的悔恨。
两百多名村民随后联名写下请求书,希望法院从轻处理段凤荷。厚厚一摞纸签满红指印,每一页都罗列着邹斌过往的劣迹:偷窃、故意伤害、寻衅滋事、殴打父母、妨害施工。有人附言:“如不严惩恶霸,何来乡村安宁?如不宽待凤荷,何来正义昭彰?”
渝北区法院的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控辩双方在“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之间拉锯。法官综合现场勘验、鉴定报告及村民证言,认定邹斌被击倒后已基本丧失攻击能力,段凤荷继续击打,致对方死亡,性质定为防卫过当。然而自首、长期受害、群众意见、被害人家属谅解等因素,又构成显著从轻情节。最终,法院判处段凤荷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宣判那天,龙安村来了上百号人,站在院外等消息。得知结果,众人默默散去,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抗议,只是各自回家。老邹头走到儿媳面前,声音干哑:“好好过日子,娃娃我们帮你带。”他说完,转身用拐杖一点一点地挪回家。
这起案件很快成了四川法律培训班里的经典教材。“同情不等于免责”,这是判决书里的一句话;“恶贯必自毙”,则是无数乡邻心中埋藏已久的评语。同案卷一起尘封的,还有那个曾经夜夜不眠的村落的惴惴不安。
自此之后,龙安村修通了自来水,也安装了路灯。村口那块磨得发亮的磨盘旁,老人们唠家常时偶会提起邹斌,声音放得很低。话题多半收束在一句平实的总结:孩子小的时候,别只顾疼,稍一纵容,就可能养出难以收拾的祸根。
案发已过去多年,段凤荷的缓刑期早已结束。她搬到城里帮女儿带外孙,据说过得平静。村里新生代多半只在成人后才听说这段往事,他们面对村口旧房时,会好奇地问:“那是谁家的院子?”长辈们摆手:“空着呢,别提。”
无法挽回的生命,无法修补的亲情,都被留在那年寒夜。但对于曾经胆战心惊的龙安村人而言,夜晚终于只是夜晚,不再附带狂吼与尖叫。过去的轰鸣警笛,如今成了偶尔闯入回忆的一束幽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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