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国防部长彭德怀结束对华北部队的拉练检查,返京途中在列车上翻阅当天的《人民日报》。他注意到,整版报道里“跃进”“高产”几个大字反复出现,亩产十几万斤的数字格外醒目。彭德怀皱了皱眉,放下报纸,朝身边参谋低声嘟囔:“别真把数字当粮食吃。”一句似戏言,却埋下了次年庐山风云的种子。
进入1959年夏天,中央在庐山召开工作会议。7月下旬的小雨凉意尚存,会场气氛却逐日升温。前十二天,彭德怀同许多同志一样参加讨论、做笔记,几乎没发言。第十三天深夜,他在山顶招待所点着蜡烛,三千多字信稿写得密密麻麻。信中既肯定成绩,也提出“浮夸风、共产风得遏制”的警示。第二天清晨,他把信送到毛主席房门口,随手写了张便条:“请主席指正。”
信公开传阅后,不少代表觉得措辞“太猛”,批评之声蜂拥而至。对照当时形势,谁都明白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体检报告,读得人牙龈发酸。8月初,会议议程被推翻,批评焦点落在彭德怀身上。会议后半段,山雨绵延,议论更为激烈。老将军背对险峰独自抽烟的身影,成为庐山上一个凝固的画面。
8月16日散会,他与张爱萍等少数人同乘一架伊尔—14返回北京。舱门关上那刻,飞机显得冷清。张爱萍看他半天没说话,只拍了拍肩膀:“老总,回去再想办法。”彭德怀淡淡答了句:“既然说了,就得认。”
9月17日,国防部长职务正式更替,林彪接任。同年国庆十周年阅兵式,天安门城楼上没有彭德怀的身影。此后,他搬离中南海住到西郊吴家花园,早晨种菜、傍晚读书,自嘲“半拉子农民”。
时间来到1959年10月13日,傍晚六点零五分,宿舍电话铃骤响。值班员冲进菜地喊:“彭老总,中央来电!”他摘下手套快步进屋。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湖南口音:“老彭,有空吗?见个面,聊聊。”五秒沉默后,他声音低稳:“主席,我马上过来。”
夜色中,老将军乘吉普驶向中南海。灯光里,毛主席微笑迎出,朱德、邓小平、陈毅已在客厅等候。寒暄之后,毛主席语速放慢:“身体怎样?下乡调研可以,重体力活别勉强。”随即递上几册《矛盾论》《费尔巴哈论》。彭德怀点头致谢,却始终没有说“错”。席间一阵短暂安静,陈毅举杯打趣:“老彭,书是干粮,可别只顾翻书忘了吃饭。”众人笑声缓解了空气里的紧张。
当晚共进便饭,谈到工业三线建设,毛主席抬眼望向彭德怀:“西南山川险峻,敌机不好炸,条 件虽苦,但战略价值大。”彭德怀默默记下,只答一句:“服从安排。”
此后六年,彭德怀在吴家花园种过麦子,下过农村走访,写过数十万字调研笔记,也做过长时间反思。他坚持一个判断:问题不在坚持集体,而在浮夸和冒进。朋友劝他写检查,他摇头:“批评可有,污蔑不可。”这种倔强,让不少老战友既佩服又替他担忧。
1965年8月,三线建设铺开,中央拟设大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副主任,最初彭德怀名单未入。几经酝酿,彭真带口信来花园:“中央想请你出山。”彭德怀沉默,把信纸折好放口袋。两周后,毛主席亲自来电,相谈良久,末了笑说:“也许真理在你那边。”这句话击中了彭德怀多年的闷痛,他抬头望窗外,没有立即答应,却终于赴职重庆。那一年,他67岁。
1966年初夏,在川黔交界的隧道工地,他身穿旧军服,对技术员说:“成败两字,终究要由实践写。”然而,政治风暴迅疾袭来,三线职务只干了半年,他再次被停职审查。此后的七八年,批判、隔离、疾病相伴。1974年11月29日,北京301医院病房,他对照顾他的值班医生说了生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对不起党。”
新中国的将星中,彭德怀是直率而执拗的一颗。庐山一信,把他推向风口,也照见了那个年代改革与冒进交织的刹那。毛主席与彭德怀数次对话,或平和,或沉默,像两条相互吸引又保持距离的铁轨;他们都深知,国家命运系于此,个人荣辱算不得什么。1978年,中共中央为庐山会议有关问题拨乱反正,彭德怀的判断得到重新评价。可惜那年,他已离开人世四年零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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