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的紫禁城,神武门的红墙在寒风中透着冷硬。38岁的王焦氏提着小包袱走出宫门,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怀里揣着9年攒下的碎银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布包的边缘。九年了,从醇亲王府到紫禁城,她终于能回家见女儿了。
可她不知道,北京城郊的小破屋里,公婆早已在门口等着,脸上的神情,比宫墙还冷。那个她用乳汁和思念喂养的希望,早就没了气息。
这一切的起点,要从1906年醇亲王府的那张告示说起。“招乳娘,包吃住,月钱二两。”字迹贴在王府朱门上,像一块肥肉,引来了全城的穷苦女人。
1906年的北京,刚从八国联军的炮火中缓过劲。街头乞丐遍地,饿死的人每天都能抬出好几车。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活大半年。
19岁的王焦氏就是奔着这二两银子来的。她刚成寡妇,丈夫的痨病带走了家里最后一点指望,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女儿。
她本是直隶河间府的佃农女儿,3岁时差点被饿疯的父亲扔在逃荒路上。13岁遇八国联军,跟着家人再次逃到北京,靠哥哥当剃头匠勉强糊口。
16岁被半卖半嫁给差役王某,原以为是生路,没想到丈夫早逝。如今公婆年迈,女儿嗷嗷待哺,她除了这身子,什么都没有。
醇亲王府的筛选比选妃还严。20个候选女人站成一排,先看相貌,再查健康,最后是关键的“乳汁检测”——把奶挤在瓷碗里晒,纯净无杂味才算合格。
王焦氏刚生完孩子,奶水稠厚,晒后碗底洁白如雪。管家点头的那一刻,她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进府第一天,管事的就把她叫到账房,冷冰冰地宣布两条规矩。第一条,保证奶水充足,随叫随到。
这条规矩藏着苦刑。为了奶水质量,她每天必须吃一只肥猪肘子,清水煮,不放盐,不放任何调料。
刚开始,她还觉得是福气。可连续三天吃下来,油腻的肉味直往喉咙里反,她蹲在墙角吐,被管事的撞见,劈头就骂:“小主子要吃奶,你敢浪费?”
她只能把眼泪咽下去,捧着热肘子往下灌。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乳母用每月二两银子,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奶牛。”
比起第一条,第二条规矩更像一把刀。“从今天起,不许回家,不许见你的女儿。”管事的话刚落,王焦氏的脸就白了。
她的女儿才满月,正是要奶的时候。她想求情,可看着管事手里的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女儿……能有人喂吗?”
“给你钱就是让你顾着小主子,别管外头的野种。”管事的一句话,把她的母爱踩进了泥里。
她只能妥协。每月发了工钱,立刻托人带给公婆,反复叮嘱“给孩子买些米糊糊,别饿着她”。她盼着溥仪快点长大,盼着自己能早点回家。
可命运偏要捉弄她。1908年,光绪帝病重,慈禧太后一道懿旨,把3岁的溥仪抱进紫禁城当皇帝。王焦氏抱着小主子,也跟着进了宫。
从亲王长子到皇帝,溥仪的身份变了,王焦氏的“职责”也重了。她成了紫禁城最特殊的人,不用行跪拜礼,能随时进出溥仪的寝宫。
溥仪在宫里没有亲人。4个名义上的皇额娘对他冷冰冰的,生母苏完瓜尔佳氏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偌大的皇宫里,只有王焦氏的怀抱是暖的。
他粘她粘得紧,白天要她抱着,晚上要听她哼着河间小调才能睡。宫里人都叫她“嫫嫫”,这个称呼,比“乳娘”多了几分亲近。
可这份亲近,是王焦氏用思念换来的。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抹泪,想着女儿是不是也在哭着找娘。她不知道,此时的家里,已经天塌了。
1908年冬天,没了母乳的女儿开始生病。米糊糊填不饱肚子,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公婆托人想告诉王焦氏,却被王府拦下了。“小主子正要吃奶,她要是伤心回奶了,你们担得起责任?”
宫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唯独瞒着王焦氏。他们需要的是一台产奶的机器,不是一个会哭的母亲。
这个秘密一瞒就是六年。王焦氏每月按时寄钱,每次都问“孩子长多高了”,公婆只能含糊着应付。她的希望,就这么被谎言吊着。
而宫里的溥仪,越来越依赖她。到了9岁,还每天趴在她怀里吃奶。太监宫女撞见了,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开,谁都不敢多嘴。
有一次,总管太监张谦和急事求见,没通报就闯进寝宫,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吓得赶紧跪下,忍不住劝:“万岁爷,您这年纪,该戒了。”
溥仪当场就炸了,一脚踹翻凳子:“大胆!来人,打他一百大板,赶出宫去!”张谦和脸都白了,连连磕头求饶。
王焦氏在旁边看着,轻声说:“小主子,打一百大板会死人的。赶出去就够了。”溥仪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松了口。
这事传到太妃们耳朵里,她们早就不满了。一个乳娘居然能左右皇帝,9岁还不断奶,传出去成何体统?
1915年秋,宫里的太监和女仆吵架,太妃们趁机把王焦氏牵连进去。趁溥仪上学的功夫,派人把她的东西扔出宫门,赶了出去。
溥仪放学回来,发现“嫫嫫”不见了,当场大哭大闹,摔碎了宫里的瓷瓶。可他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帝,太妃们根本不把他的哭闹当回事。
王焦氏不知道这些。她走出神武门,一路打听着往家走。越靠近城郊,脚步越轻快,脑子里全是女儿喊“娘”的样子。
可一进家门,公婆就把她拉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那是她这几年寄回来的银子,一分没动。
“孩子……三岁那年就没了。”公公的声音像石头,“没奶吃,又染了风寒,没熬过去。宫里的人不让说,怕你回奶。”
王焦氏手里的银子“哐当”掉在地上。她看着公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土坯地上。
她想问问女儿埋在哪,想知道女儿最后有没有吃饱,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呜咽。她用九年乳汁喂养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却饿死在襁褓里。
那个“毫无人性”的规矩,不是不让她回家,是用她的女儿,换了溥仪的一口奶。皇家的金枝玉叶,是用底层母亲的血泪浇灌的。
王焦氏在空屋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她搬到了哥哥家,靠着之前攒的银子过活,再也没提过女儿的事。
而宫里的溥仪,失去了唯一的温暖。他在《我的前半生》里写:“乳母走后,我的身边就再没有通人性的人了。”
没人再拦着他捉弄太监宫女。他把铁砂藏进糕点,想看太监崩碎牙的样子;他逼宫女吃脏东西,看着她们哭就觉得有趣。
只有王焦氏在时,会把铁砂换成绿豆,轻声对他说:“别人和你一样是人,也会疼。”这句话,是溥仪童年里唯一的人性教育。
1922年,溥仪大婚,有了一点话语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四处寻找王焦氏。找到她时,她正在哥哥的剃头铺帮忙扫地。
溥仪把她接到宫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他说:“嫫嫫,以后我养你。”这个被他依赖了九年的女人,成了他唯一想报答的人。
1932年,溥仪当上伪满洲国皇帝,又把王焦氏接到长春。在皇宫旁边给她安排了小院,派专人伺候,一切费用由他承担。
此时的王焦氏已经45岁,头发开始发白。她看着这个自己喂大的皇帝,眼神复杂。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伪满不伪满,只知道这是她的“小主子”。
她在长春的小院里种了些蔬菜,每天晒晒太阳,日子过得平静。她以为,这辈子就能这样安度晚年了。
可乱世里的平静,从来都是易碎的。1945年8月,日本投降,溥仪仓皇出逃,在沈阳机场被苏联红军俘虏,押往西伯利亚。
王焦氏没能跟上。她和婉容、李玉琴等女眷一起,被转移到吉林通化。59岁的她裹着小脚,在寒风中赶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小主子回来。
1946年2月3日,大年初二。通化城里的灯突然全灭了,紧接着就是密集的枪声。投降的日本关东军发动了暴乱。
王焦氏和其他女眷被关在公安局大楼里。日本人冲进来,与东北民主联军展开激战。一颗流弹呼啸而过,打中了她的肩膀。
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棉袄。混乱中,没人顾得上她。她靠在墙角,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闪过的,是1906年那个抱着女儿的早晨。
从3岁逃荒差点被弃,到19岁为二两银子当乳娘,再到59岁死在乱枪之下,王焦氏的一生,都在为“活下去”挣扎。
她是溥仪的乳母,也是封建皇权的牺牲品。皇家需要她的乳汁时,她是“嫫嫫”;不需要时,她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溥仪后来在战犯管理所里,还常常提起王焦氏。他说:“是她教会我,人都是一样的。可我后来,还是做了很多对不起人的事。”
历史学者贾英华在《你所不知道的溥仪》里评价:“王焦氏是溥仪人性的锚点,她的离开,让这个皇帝彻底迷失在了权力的真空里。”
王焦氏的坟在哪里,没人知道。就像千千万万的底层女性一样,她在历史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溥仪乳母”。
但她的故事,藏在溥仪的回忆录里,藏在醇亲王府的旧档案里。那两条规矩背后的血泪,是封建时代最冰冷的注脚。
如今再读这段历史,我们记住的不只是末代皇帝的荒唐,更该记住那个叫王焦氏的女人。她用一生告诉我们,最卑微的生命,也该有被尊重的权利。
那些被皇权碾压的母爱,那些在苦难中坚守的人性,从来都不该被遗忘。就像她当年晒在瓷碗里的乳汁,纯净洁白,不该被历史的尘埃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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