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3年,洛阳,秋意已深。

风卷着枯叶,拍打在太尉府的朱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内,比深秋更萧瑟的,是那间终日不见光的卧房。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固了空气。

病榻上,77岁的贾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那双看透乱世风云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浑浊的微光。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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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贾穆跪在床前,眼圈通红。

这位被后世称为“毒士”的男人,一生算计了无数英雄豪杰,此刻,他没有回顾自己的功业,也没有清点万贯家财。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槁的手,指向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问了贾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看这屋里的灯,怕风吗?」

贾诩,一个让整个汉末三国都心惊胆寒的名字。

他不需要千军万马,一支笔,一条计,便可搅动天下风云。

在长安,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让李傕、郭汜回兵复仇,将汉献帝最后的尊严碾得粉碎。

在宛城,他不动声色地一番谋划,就让曹操折了长子曹昂、爱将典韦,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

在渭南,他“反间计”三个字,就让马超、韩遂的西凉联军瞬间土崩瓦解。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

人们畏惧他,称他为“毒士”。

然而,自从曹丕登基,这位昔日的“毒士”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被封为太尉,位列三公,荣耀至极。

可他却把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他深居简出,府门紧闭,从不与朝中大臣私下往来。

儿女婚嫁,也从不攀龙附凤,只在寻常人家里挑选。

昔日的滔天权谋,化作了今日的谨小慎微。

所有人都看不懂,只有贾诩自己心里清楚。

大魏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当年“夺嫡之争”的伤疤还未愈合,新的派系正在悄然形成。

在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上,他嗅到了一丝腐朽和危机。

「父亲,灯,自然是怕风的。」

面对父亲临终前的考问,贾穆的回答老实而本分。

贾诩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他吃力地摇了摇头。

「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洪钟一般,敲在贾穆心上。

「寻常人家的灯,怕的是窗外吹来的风。」

「而我们贾家,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太尉府,是这大魏朝堂上最亮堂的灯火之一。」

「我们这盏灯,不怕外面的风,怕的,是这屋里自己刮起来的风。」

贾穆浑身一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贾诩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风从里面刮起来,才最躲不过,最要命。」

「记住,这朝堂,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有人想让灯更亮,就有人想让灯熄灭。」

「我们贾家,不想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这是贾诩第一次,向儿子揭示他晚年“自闭”的真相。

不是他老了,怕了。

而是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远,看得比所有人都透。

似乎是觉得比喻还不够深刻,贾诩示意贾穆,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锦囊。

「父亲,这是……」贾穆不解。

「我一生所学,皆在其中。」

贾诩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有自负,也有看破红尘的疲惫。

「一个里面,装的是安邦定国之策,若献于陛下,可保我贾家三代富贵。」

「另一个里面,装的是安身保家之法,能让我贾氏一族,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现在,你选一个。」

这道选择题,比战场上任何一次抉择都更艰难。

一边是家族的荣耀,一边是家族的生存。

贾穆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着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最终,颤抖着手,拿起了代表“安身保家”的那个。

他打开锦囊,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白纸。

「父亲,这……」

贾诩笑了,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抹笑容,充满了智慧与禅机。

「对。真正的安身之法,恰恰就是‘无法’,就是‘无为’,就是‘不争’。」

「从今天起,你要告诉所有贾家的子孙,不得参与任何党争,不得与任何皇子、权臣过从甚密。」

他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那个太原的司马家,要离得远远的。」

「我们的忠诚,只给大魏的江山,不给坐江山的某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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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穆含泪叩首,将这“无字天书”视若珍宝。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

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贾诩的生命,也如这烛火一般,走到了尽头。

他的呼吸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毕生的智慧,都传给了儿子。

贾穆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泪如雨下。

就在他以为父亲将要离世时,贾诩的眼睛突然又睁开了一线,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回光返照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皇宫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贾穆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未完的谶语。

「记住,曹家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姓刘的……而是姓……」

一语未尽,一代谋主,溘然长逝。

那个“姓”字,成了贾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谜团,也成了贾氏家族悬在头顶上长达26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26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以让一个帝国埋下倾覆的种子。

公元249年,正月初六,洛阳城外,高平陵。

魏国皇帝曹芳,在大将军曹爽等一众宗亲权贵的簇拥下,前往拜谒先帝陵寝。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洛阳城四门轰然关闭。

一位隐忍了十余年的老人,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就是司马懿。

高平陵之变,爆发了!

一夜之间,京城风声鹤唳,杀气弥漫。

满朝文武,都被逼到了生死的悬崖边。

是支持曹爽,还是投靠司马懿

这是一道送命题,没有中间选项,答错了,就是灭族之祸。

此时的贾府,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煊赫。

贾穆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儿子贾模,在朝中也只是担任着不起眼的小官。

他们严格遵守着贾诩的遗训,26年来,夹着尾巴做人,从不结党,从不冒头。

可即便如此,灾祸还是找上了门。

先是曹爽的心腹,后是司马懿的使者,先后前来敲门,言辞恳切,威逼利诱,要贾家立刻表明立场。

贾家的子孙们慌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贾穆猛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个未说完的字。

26年来,这个谜底,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

他拄着拐杖,走到大门前,只说了一句话。

「传我命令,阖府上下,一律称病。闭门,谢客!」

那一天,洛阳城内的杀戮,从清晨持续到了黄昏。

血,染红了洛水。

大将军曹爽,以及他的心腹党羽何晏、丁谧、邓飏……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连同他们的家族,被司马懿一网打尽,夷灭三族。

史书上,只留下了冰冷的“诛”字。

而在这场血腥的风暴中,那个从始至终都大门紧闭的贾府,却安然无恙。

司马懿的屠刀,完美地绕过了这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家族。

因为他们“无用”,所以他们“安全”。

直到此时,贾穆才真正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良苦用心。

那句未完的谶语,那个最后的“姓”字,正是“司马”!

父亲不是不能算出这个结果,他只是不想让子孙因为提前知晓天机,而动了投机的心思。

因为最好的选择,不是提前站队,而是永远不要站队。

这才是“毒士”贾诩留给家族的,最高明的生存之道。

不求功名,但求活着。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黄昏。

贾穆召集了所有贾家子孙,来到了祠堂。

他没有分发任何金银财宝作为劫后余生的赏赐。

而是颤抖着双手,从供桌上请下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竹简。

竹简缓缓展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家训。

只有四个墨迹早已发黄,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静观待变」。

这,才是贾诩一生真正的智慧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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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贾家,在那个人人都是棋子,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时代,得以保全的,唯一一张“免死金牌”。

乱世之中,争天下是英雄。

而能看透人心,保全血脉,让家族穿越惊涛骇浪的,是智者。

贾诩,无疑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