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李德胜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律师证注销后的职业路径多样。报考公职岗位也是注销律师证后的重要出路，主要集中在法院、检察院、司法局、政法委等政法系统岗位，以及政府部门的法制岗。《“挣不到钱”，他们注销了律师执业证》一文中，南风窗记者采访的5位注销律师执业证的人中，有3人选择考公并成功，1人出国务工，1人继续读书并上岸国企。其中，一位选择注销律师执业证，考公务员进入法院工作的前律师张某表示，“考公是很多转行律师的选择，但仅限35岁以下的律师。”公职岗位的最大吸引力在于稳定性。法学生的职业选择顺序也反映了这一趋势，第一选择是考公，第二是去较大的国企、央企做法务，最后才是做律师。律师执业证注销申请表上，注销原因栏偶尔会出现简短的四个字：“挣不到钱”。这直白的陈述，背后是法律职业光环消退后的现实抉择。
2025年1月至10月，深圳1221名律师主动注销了执业证，占深圳专职律师的5%；9月29日至10月26日，北京60名律师选择注销；10月1日至29日，上海187名律师注销执业证；广州9月单月审核通过95名律师的注销申请[1]。这些数字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职业生态变迁的细微注脚。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略显矛盾的现实图景：一方面，法律职业的大门越开越大，行业规模持续扩张；另一方面，那些已踏入其中的人，却在重新评估去留。
这是律师个人的职业抉择，还是整个法律服务行业结构性变迁的信号？在一连串注销律师证数据的背后，隐藏着法律人怎样真实的生存状态与行业前景？当传统执业路径面临冲击，法律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近期，律师证“注销潮”成为自媒体报道中频繁出现的词汇。律师证的注销情况并非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单一。根据《律师法》及相关规定，律师执业证需要公示注销的情形多样：受到吊销律师执业证书的处罚；原准予执业的决定被依法撤销；因本人不再从事律师职业而主动申请注销；与律所解除聘用合同或所在律所被注销后，六个月内未被其他律所聘用等。
在众多注销案例中，绝大多数为律师主动申请注销。这一细节表明，大部分注销行为是律师的自主选择，而非被动淘汰。律师数量持续增长与部分律师选择注销执业证的现象并存，反映出法律行业正经历结构性调整。司法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我国律师人数已突破83万，而与此同时，一线城市律师主动注销执业证的人数也有所增加。
一个行业人员的流进流出本是正常现象，但在特定时期流出的数量异常，则预示着行业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江苏一位女律师的注销申请表上，仅写着“挣不到钱”四个字，却道出了众多律师的无奈。法律服务并非生活必需品，当企业和个人钱包收紧时，法律咨询和代理服务往往成为最先被削减的开支。
· 图源网络
案源匮乏已成为当前律师行业面临的首要挑战。一方面，律师人数从2018年至2025年的七年间由42万激增至83万，行业竞争日趋激烈；另一方面，经济增速放缓导致法律服务需求收缩，供需矛盾日益凸显。更为严峻的是，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17日，全国法律咨询公司数量已突破43万家，与律所人数比例接近10:1。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增长态势：近三年来新设立的法律咨询公司数量高达28.8万家，占总量的67%，反映出该领域仍处于快速扩张阶段。在法律服务市场中，法律咨询公司与人工智能技术正共同重塑行业格局，大量传统律师业务正被分流（相关内容：假律师赚钱，真律师背锅？三部门联合亮剑 43万家法律咨询公司自查十类“乱象”丨律新观察）。
职业倦怠感同样驱赶着律师。即使有案源的律师也可能因高强度工作而选择离开。为了保住客户，连续加班已成常态，加上客户投诉、行政处罚和同行内卷等压力，职业倦怠感持续累积，最终选择注销以求“解脱”。心理压力成为不可忽视的因素。一位执业十八年的刑事辩护律师指出：“很多同行注销律师证，不是败给了专业能力，而是输在了坚持。”[2]由于经济原因、律师执业环境、案源压力和执业环境的不确定性，导致律师群体中焦虑症、抑郁症高发。
持有律师证本身也有成本，包括年检费、座位费等显性成本，以及社保必须在律所缴纳、不得兼职等隐性成本。在不做业务的情况下，保留律师证反而会影响择业，这也是许多律师选择注销的原因之一。
律师证注销并不意味法律职业资格的丧失，更不代表从此告别法律行业。根据规定，因本人不再从事律师职业申请注销，或因与律所解除聘用合同等原因被注销律师执业证书的人员，重新申请律师执业时，可按程序申请。这种“战略性撤退”，为律师提供了重返行业的机会。
转型企业法务是多数注销律师证的律师的优先选择。企业法务无需承担案源开拓压力，收入稳定且工作边界清晰。他们的核心职责是处理企业内部法律事务，包括合同审查、合规管理、劳动纠纷调解、参与商务谈判等。与企业法务相比，执业律师需要频繁对接外部客户、往返法院或看守所，工作节奏更加不规律。企业法务的加班频率相对较低，能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当然，法务工作也需在法律风险防控与企业业务发展之间寻找平衡，这一工作特点与律师有所不同。
跨省执业也是常见选择。2025年11月21日，江苏省司法厅一次性许可注销了5名律师的执业证其中一位郑律师已经执业17年，还有两位陈律师和林律师分别执业11年和8年，他们注销的原因是“到对外开放的前沿海南继续做律师”。[3]随着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正式启动，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的政策吸引力，使得不少律师选择南下发展。律师转所，特别是跨省转所，往往需要动辄几个月的时间，甚至因为要求提交的材料不一致，过程漫长。于是，很多律师在转所过程中，在当地申请注销，在另一省份重新申请执业，成为常规操作。
此外，投身法律科技及相关服务业，也成为不少法律人主动选择的转型路径。一批对市场变化敏锐、深谙行业痛点的律师，转而加入法律科技公司，参与到智能法律产品研发、服务流程重构或市场运营等环节，从“法律服务提供者”转变为“服务模式设计者”。与此同时，也有人凭借法律职业所锤炼出的缜密逻辑、分析能力与表达优势，进入金融、管理咨询、企业培训等行业，甚至走上创业道路，在另一片领域中继续发挥专业价值。
对许多律师而言，注销律师证只是职业路径的调整，而非对法律行业的告别。在当下经济环境中，完全离开自己积累多年的专业领域，贸然进入陌生行业，并非主流选择。无论去向如何，律师的专业背景与职业资格，仍是他们面对变化时最可靠的身份凭据与竞争壁垒。
在当前行业发展的背景下，司法部门及地方律师协会陆续推出一系列举措，以引导律师行业适应新形势。通过加强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管理、完善申请律师执业实习流程等方式，着力提升律师的专业能力与综合素质。
在全国范围内，司法部还开展青年律师下基层锻炼试点，选拔1000名西部青年律师到东中部学习，组织近600名青年律师到西部法律服务机构锻炼。这些措施旨在增强年轻律师的实践经验，帮助他们在不同环境下获得成长，同时，双向交流机制能有效缓解法律服务资源分布不均的问题（相关内容：2025中国律师业最新数据：83万律师 4.5万律所！10年翻近2倍 向头部聚拢 向海外扩张丨律新观察）。
在个体发展层面，专业化与科技应用被视作重要方向。香港大学法律学院教授刘思达提出，年轻律师应聚焦专业领域、恪守职业伦理、保持谦逊包容、坚持持续学习并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广东红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杨秀平则建议采取“行稳致远”的发展路径，包括根据个人特质选择专业方向，在法律专业技能之外拓展科技应用、跨学科知识及市场思维，并以长期视角夯实职业基础。[4]
近期出现的律师证注销现象，可视为行业结构性调整的反映。刘思达教授在近期讲座中指出，律师行业虽面临诸多挑战，但社会对法律服务的需求并未衰减，而是趋于多元化和专业化。当前法律服务市场正从资源稀缺阶段转向规模发展后的整合期，市场结构呈现“饱和中的细分”特征，传统业务竞争加剧，但知识产权、数据合规、跨境投资、金融科技、ESG等新兴领域不断涌现，为具备相应能力的律师创造新的发展空间。
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的深入应用，持续重塑法律行业的服务模式与职业生态。有观点认为，青年律师在执业初期可从基础业务入手，逐步积累经验与人脉，再结合技术工具向专业领域深化。
从整体规模看，全国律师人数已超过83万，但每万人律师比例约为5.9人，与部分发达国家（如美国每万人拥有律师约250人）相比仍存在差距。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潜在的市场空间依然存在，行业当前所面临的，或许是结构优化与供需重新匹配的契机。
“在深圳一家律所，一位刚注销律师证的年轻人在收拾个人物品时感叹，端盘子都比当律师开心。而另一位年轻律师则刚刚拿到新颁发的律师执业证书，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这一交一接的两个瞬间，在同一座城市的平行时空里悄然发生，却共同诉说着法律服务行业的现实，法律需求从未减退，只是以更加多元和专业化的形态演进。知识产权、数据合规、跨境投资等新兴领域不断释放新的机会，而传统诉讼业务却呈现出激烈竞争的态势。
在83万律师大军的洪流中，有人选择上岸，有人刚刚扬帆。他们的个人选择背后，是中国法律服务行业在转型期的必然阵痛与结构性调整。离场者未必是败北，入场者也未必是胜出，这不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职业赛场。
每一个法律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而这些看似个体化的选择，正悄然重塑着这个行业的未来图景。进与退之间，中国法律服务行业正在完成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新陈代谢。
参考资料
[1]《北上广深律师，掀起律师证注销潮！》，https://mp.weixin.qq.com/s/WtIIcV95x1HLZGp8Buxy9A
[2]《律师证“注销潮”下的现实：83万律师背后的生存与挑战》，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0MTg1MTY1OQ==&mid=2247484526&idx=1&sn=b0db3705901e09e71cbd26b762750e80&chksm=e8d9a86c2c02e4ca650e65ca82769ebb73fa085335703a1c7a9d89199185843c8b3bed393c74#rd
[3]《同一天，5名江苏律师注销执业证，原因不都是尼想象的那样......》，https://mp.weixin.qq.com/s/soXxH-LGuKkQx_NBOsm5Hw
[4]《律师证“注销潮”下的现实：83万律师背后的生存与挑战》，https://mp.weixin.qq.com/s/DT55-rbjTENTy83Hu-BA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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