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的一个闷热午后,山沟里那间青砖瓦房前支起了白色遮阳棚,四张年轻的笑脸挤在父母左右——大学毕业照要拍了,公培军和贾承英执意把四个女儿请回家,在自家菜畦旁合影留念。闪光灯一亮,眯起眼的姑娘们忽然想起:准确说来,五年前的今天,父亲就是在同样一片院子里递上那四部崭新的智能手机。说话间,二女儿公维俏打趣:“爸,那几台老手机都退役啦,可咱这张合照得好好留着,算是升级版的奖励。”父亲咧嘴笑,却没多话,手掌厚实的茧子依旧扎眼。
时间往前拨回到1999年9月。那晚,德州市妇幼保健院灯火通明。年轻的产妇贾承英挺着比别人大出一圈的肚子,在走廊里艰难踱步。值班医生郭玉香看她嘴唇发白,悄悄把保温奶和鸡蛋塞进她手里。凌晨两点,产房里一声接一声婴啼此起彼伏,“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助产士瞪大眼睛,连喊四遍。四个早产女孩被小心包好,一字排开。公培军这个退伍兵先是愣住,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都叫维字辈吧,佳、俏、倩、婷,一样的小名,得一样疼。”
孩子多,难处也多。产后账单摆在眼前,刚刚复员的公培军腰间只挂着微薄的运费收入,再多的迟疑也换不来现实的宽容。郭玉香主动出面,与院方协商减了部分费用,又掏出自己攒下的两千块递到贾承英枕边,只说了一句:“先保住孩子们,别担心。”这句嘱咐后来成了公家人茶余饭后的常挂:“那天多亏了郭医生。”
日子还是要过。回村后,四张奶瓶口子像小机器杵动,每天能吸掉一大桶稀粥。家里那两间旧瓦房一下子显得局促。公培军白天给镇里的砖厂拉货,夜里还得给人家磨面,身体像上紧的发条。村民看在眼里,时不时送来半袋面、两斤鸡蛋。那会儿乡里刚刚搞起希望工程,村支书刘大哥掂着一罐油上门:“老公啊,不容易,坚持住。”这种带着体温的援手,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小家。
2003年夏天,稻田翻金浪,姐妹四个蹒跚学步。日子却突然掐了脖子——砖厂倒闭,运费拖欠,家里欠了学杂手续费。郭玉香与几位同行商量,在报纸上发起“爱心姥姥”小专栏,没想到短短两周,汇来善款五千多块,还收到两大车绘本和奶粉。农村邮车每隔月就往公家门口卸下大包小包,从课外书到蓝格子校服一应俱全。孩子们记住了邮递员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城里人喊你们加油呢!”
进入中学,四姐妹学习成绩逐渐拉开差距,却都沉迷理科实验。镇中学实验室设备简陋,她们干脆自己动手做小试管、砸旧灯管取汞。母亲把这股钻劲看在眼里,隔三差五托人从废品站去淘破铜烂铁。晚饭后,一家六口挤在煤油灯下看《十万个为什么》,院子里盛夏虫鸣,此情此景常把父亲看得红了眼。
说来也巧,四姐妹的座右铭都源自同一本书——《数学家的眼睛》。大女儿维佳写在练习本扉页:“勇气比天赋更重要。”她天资中等,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初三时就想放弃学业,被母亲一把拽回讲台前:“爹娘的钱,再难也挣;孩子的路,再苦也得走。”这一拽,让她生生考进县一中。
岁月不等人,2017年高考序幕拉开。村口枣花迷人,几位大叔抻着脖子望向校车方向。那是四姐妹第一次分考场,彼此不能交换眼神。下午考试结束,老三维倩喘着粗气从考点冲出来,拍了拍高墙:“姐,感觉不错!”随后等来比划着胜利手势的两个妹妹。大姐仍旧稳稳地笑,眼里却闪着紧张。那天傍晚,父亲故意去河边收网,怕自己在家里坐立不安。夜里十一点半,成绩放榜,维婷607分,维倩601分,维佳595分,维俏530分。院子里没有谁喊出声,可院墙后,蝈蝈的叫声都像在击掌。
录取通知书陆续送到。青岛大学、滨州学院、德州学院、滨州职业学院,各执一份红彤彤的大信封。大件礼物成了新的难题。人情债能还,父爱却怕迟到。那年八月初,公培军押着一车化肥跑到河北,又连夜折返江苏,只为多挣一千块。车灯照不亮的夜路,司机们爱聊“哪部智能机省电”。这一趟跑完,他终于把四部新款手机带回家,还给女儿们每人配了一副耳机。递过去时,他只说了一句:“外头联系方便,别让家里操心。”话不长,可嗓音沙哑得像锈掉的齿轮。
手机之外,还有四只深蓝色行李箱,来自郭玉香。箱子里铺满了替换的被单、速食面、一封书信。信里写道:“离开乡村,别丢了善意,也别丢了韧劲。”这几句话,姐妹们后来贴在宿舍的书桌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大学四年眨眼结束,各人步子不约而同却又各自不同。维婷拉着行李箱去了广州,她在一家软件企业写代码,周末泡图书馆,为考研做卷子;维倩转读教育学,在市区中学实习时,曾给学生解剖小白花的构造,暑假回家就教母亲学拼音;维俏不服输,专升本成功后又报名了硕士研究生初试,图书馆闭馆铃一响就去操场跑步,嘴里背公式;维佳则留在县城的电器厂做生产计划,一边攒钱,一边照顾渐有风湿的母亲。
2021年暑假,这四台手机被收纳进抽屉,屏幕早已磨花,电池鼓包,却谁也舍不得丢。维俏指着充不进电的老机说:“爸,这就是咱家信使。”母亲把手机仔细擦了又擦,放进红布袋:“等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再给他们讲爷爷给的第一份成人礼。”
村里那些曾经照顾过公家的叔伯婶子如今常提起,“那几个小丫头出息喽。”谁都知道,那四台手机买来时,公培军差点在高速上打瞌睡;也知道郭玉香退休后的工资卡里,仍有一笔小额自动转账,每月准时汇向四个学生的食堂卡。
从1999年到2021年,二十二年光阴里,四姐妹的曲折与成长铺展开一条清晰的脉络:有人守望,有人奔跑,有人把善意化作桥梁,有人将感恩沉淀为实力。那场五年前的“手机奖学仪式”,看似朴素,却为她们接通了更广阔的天地与更紧密的亲情。一部手机的价值有限,可父母深夜握着方向盘的身影、姥姥一笔一画的叮嘱,汇成了她们抵达新世界的底气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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