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日早晨八点,京西的风吹得人直缩脖子,八宝山革命公墓门口却聚满了人。黑呢大衣、白纸花、细碎的脚步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一位名字——章含之。她曾教过毛主席英语,也曾在联合国会场作同声传译,七十三年的人生像一部分镜头细密的纪录片,此刻只剩“告别”二字。
灵堂里花香与冷香交织。洪晃几乎站不稳,扶着椅背小声重复一句话:“妈妈说,要和爸爸在一起。”这里的“爸爸”不是乔冠华,而是养父章士钊。旁边的顾长卫掏出手帕,姜文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位电影人此时不谈镜头语言,只做送行人。
往前推六十年,1949年11月,北京刚刚从硝烟里走出来。15岁的章含之随母亲北上,在贝满中学重新铺开课本。旧京的胡同口里还能听到骡马铃铛,她却已在琢磨英语单词的发音。那一年,她的养父章士钊对朋友感慨:“女孩子学问再好,也得有眼界。”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1953年夏,填高考志愿时出现分歧。她想学水利,“建设新中国,闹水闹电”的口号正热。校党组织劝她报外语。家里细谈一夜,章士钊拍拍女儿肩膀:“工科需要力气,你更擅长嘴皮子和脑子。”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决定了她此后的轨迹。
北外四年,章含之成绩名列前茅,课余爱翻《泰晤士报》练阅读。1960年留校任教,她在黑板上写下“teacher”的音标时,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会有人叫她“章老师”,而那人姓毛。
1963年12月26日晚,中南海丰泽园灯火通明。毛主席七十寿辰家宴,客人都被允许带一名子女。席间,老人家笑眯眯问章士钊:“你家丫头教英语吧?介绍给我做老师如何?”话音刚落,全桌人一时没反应。章含之愣了两秒,才低声回:“首长,英语我懂些,但您是我们的老师。”毛主席摆摆手:“政治我教你们,英文得请你。”
自1964年元旦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开始,北外的小汽车每周一次驶入中南海。课程表很简单:单词、短句、对话,再聊时局。教材选什么,两人争过一次。章含之想用文学选段,毛主席坚持要读政治材料。争到后来老人家笑着调侃:“你这小章还挺倔,先把你的本子拿来,用用再说。”一句“用用再说”,把分歧化作默契。
1971年春末,她被调入外交部翻译室。第一次在人民大会堂做同声传译,灯光刺眼,话筒里是杂音,手心满是汗。散会后毛主席看着她:“翻得不错,就是别紧张。”这句淡淡的鼓励,让她挺过数不清的多边谈判。
私人生活却没那么顺利。她与第一任丈夫感情名存实亡,却顾忌流言,迟迟不离。1972年9月一个深夜,中南海会客室里只剩少数人。毛主席面色肃然对她说:“别怕议论,你有权选择自己的日子。”一句直白的话,像剪刀剪断犹豫。几年后,她与乔冠华结为伴侣,外界一片哗然,她却坦言:“日子是自己过的。”
1993年,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与云南省政府筹备国际会议。章含之带队到昆明踩点,量会场、看灯光、算时差,连茶歇咖啡壶都亲自挑。有人笑她“太抠细节”,她顺口答:“翻译延误一分钟就坏事,咖啡淡一分也算疏忽。”这股近乎苛刻的劲头,把会议做成了业内范本。
同一年冬天,乔冠华病逝。料理后事时,她悄悄剪下两束头发封存。别人问她要做什么,她说:“留念吧。”没人想到,这两缕青丝十五年后将陪她长眠。
进入新世纪后,糖尿病、肾衰接踵而来。2007年底,她第三次住院。护士长回忆,病房里常常传出她练口语的声音,词汇是“hope、peace、family”。她对护工笑说:“嗓子不练会生锈。”那时的她已靠透析维系生命。
去世前三天,她示意护士替她写张小纸条:与养父同穴。原因只有一句:“另一个世界不谈是非。”洪晃难以释怀,但还是照做,并把那两束乔冠华的头发放进骨灰盒——母亲最终把两个男人都带走。
送别那天,中影制片厂老同志悄悄议论:“章老师真能打破行当隔阂,连搞电影的都来了。”顾长卫在吊唁簿上写下“智慧”,姜文写“率真”,鲁豫写“自由”,三句话加起来,像是对她一生的注脚。
礼成后,骨灰车缓缓驶向十三陵方向,天边有一道淡淡的金色云缎。风依旧凛冽,几片枯叶被卷起,在空中兜了一个圆,随后落地。人群散去,章含之的传奇也就此落幕,文件袋里的旧笔记、胶卷里的老照片、晚年那台仍能播放BBC的收音机,都成了静物,只剩历史当年鲜活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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