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3日傍晚,重庆林园官邸书房的灯亮得刺眼。张治中刚替蒋介石递上一封加急电报,内容是美国驻华特使赫尔利再次确认“国共领袖会面安全须有保障”。蒋介石垂眼读完,手指在紫檀桌面轻敲,却突然吐出一句话:“通知军统,不准碰毛泽东。”侍从们面面相觑,这与委员长一贯的强硬姿态截然相反。耐人寻味的转折,其实源自多重权衡。
时间往前拨十五年。1930年夏,第二次反“围剿”失利后,蒋介石恨不得一步踏平瑞金。“生擒毛泽东奖洋十万元,献首级者奖洋八万元”,悬赏令把名字写得半分不差。当时的毛泽东不过三十七岁,指挥红军在赣南、闽西游击穿插,国民党部队总是追之不及。悬赏令贴满街头,士兵们却只换来一张张空白战报。对蒋介石而言,这个倚仗山地与群众的湘籍书生,比任何军阀都难缠。
长征结束,红军落脚陕北,蒋介石的悬赏未撤,密令仍在。西安事变后,他被迫同意“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但对中共持枪自卫的警惕稍纵即现。皖南事变就是例证:1941年初,新四军皖南部队被七万国民党军包围,项英、叶挺所部险些全军覆没。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下“剪除共党羽翼”几个大字,可见杀机不减。
1945年8月,抗战刚胜利,蒋介石又嗅到可乘之机。他了解国民党兵员四百余万,装备丰厚,更得到了美军物资援助;而八路军、新四军虽扩至百余万,武器却参差。有意思的是,蒋介石并未立刻开战——他想打,却想把“挑事”的帽子扣到共产党头上,于是三番五次发电邀毛泽东来渝。美国人也在旁边推波助澜,赫尔利一句“展示和平诚意”令他更觉布局完美:毛若不来,世界舆论谴责中共;毛若来,天时地利尽在西南首府,生米熟饭都由他掌勺。
延安内部争论激烈。有人劝阻:“虎穴龙潭,去则凶多吉少。”周恩来却说:“全国人民要和平,领袖不能退。”8月28日,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乘C-47运输机抵达重庆九龙坡机场。舱门一开,闪光灯一片,周恩来顺手抛出写好稿件的“礼物”,记者们涌向他,毛泽东才得以脱身上车。自此,安全保卫进入分秒必争。
蒋介石为毛泽东设宴那天,客厅里摆满水晶杯。觥筹交错间,他笑问:“润之先生,胃口似乎越来越大?”毛泽东放下杯子:“委员长脾气也没变,对我们还是老看法。”短短两句话,已把立场挑明。谈判桌上,蒋介石抛出“三统”原则:政令统一、军令统一、财政统一。换句话说,解放区要么解散,要么归编。毛泽东回答含蓄:“离了根据地,我们就成孤魂野鬼,何谈统一?”双方各执一词,文件来回修改,字斟句酌却难见实进。
就在僵局拉锯的同时,“暗杀”话题在坊间悄然流传。有特务献计:在宴会里下毒,在下榻处布炸药,甚至提议空中“意外”。蒋介石把方案一一摆在桌面,又一一否决。表面看,他似乎突然仁慈;实则衡量后果,动手成本高得吓人。
先看外部力量。苏、美、英都不愿看见中国再陷内战,赫尔利更在抵渝当天就对蒋介石当面提醒:“我已以美国信誉保证毛先生安全。”要是枪声响起,舆论压力立刻压向国民政府,华盛顿也不会买账。蒋介石自忖再强,也不想同时顶着国际与国内的非议。
再看国内民意。八年抗战血泪未干,百姓只求喘息。毛泽东乘机抵渝,报刊纷纷以“和平希望”作大标题,茶馆里票友都在议论“共商国是”。若此时扣押甚至伤害毛泽东,无异开弓再射第一箭,保守派也难以辩解。蒋介石清楚:他要打仗,得先赢得“正义”名分。
最后是他对自身实力的估算。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接管华中、华南巨额军火,兵力占优。他认为只要回合制开打,胜算仍在,不急于冒暗杀之险。日记里写得明白:“纵令其返延安,于我势无损。”自信使他有余地示宽。
与此同时,中共保障体系紧锣密鼓。周恩来安排警卫二十四小时值守;张治中受托沟通国民党军警,任何人进入住处都要登记。连毛泽东临时住到蒋公馆那晚,周恩来也提前检查屋内所有电线、窗锁。多层保险,让暗杀难以下手。
9月下旬,《新华日报》刊出毛泽东书面谈话,提到“党员一百二十万,解放区军民兵数百万”。蒋介石捏着报纸皱眉,心头火起,却依旧没改变“不得动手”的命令,他得维护谈判表象。10月10日,《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签出,史称《双十协定》。11日清晨,蒋介石陪毛泽东共进早餐,送至机场。舷梯旁,王若飞低声说:“主席,安全到延安后电报一封。”毛泽东点头登机,飞机缓缓滑行,在薄雾中升空。
硝烟并未就此终止。蒋介石回到官邸,翻开作战计划,内战序幕已经拉开;延安灯火通明,中央前委的应变方案也部署完毕。蒋介石那句“不许对毛泽东下手”最终只是一种权宜。三年后,优势与劣势彻底对调,南京的九重宫墙再难挡住潮水。
对照这段曲折脉络可以发现:杀机与顾忌始终并存,明枪暗箭比拼的并不只是勇气,还有舆论、国际关系与力量对比的复杂计算。蒋介石的禁令并非慈悲,而是形势所迫的理性选择;而毛泽东敢赴重庆,则源于对群众基础和战略主动权的深刻信心。历史的棋局,常在一念之间揭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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