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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老家晋东平定,有个常用口语词,叫bie(音憋),意思是用手掌击打,比如:

“孙二狗上课不好好听讲,让老师bie了好几刮。”

“刘秃头,你要是再骂人,小心我一刮bie煞你。”

平定人口中的这个“刮”,其实是个望音生义的错别字,它的本字应写作“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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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冠山书院

刮,从刀,本义是“削”,就是用刀刃平削物体,或把物体表面的某些东西去掉,跟“用手掌击打”毫不搭界。

掴,从手,本义正是“用巴掌打”。普通话中,“掴”读guó(音国),但在平定方言中则音变为两读:一是gua(音刮),比如“他冷不丁打了我一掴”;二是guai(音乖),比如“进门先把身上的土掴打掴打”。

那么,平定人常说的“bie(音憋)了好几掴”的“bie”字,到底该怎么写呢?

平定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个bie(音憋),其本字是“㧙”。这个字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中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几乎没人知道。

㧙,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未见收录,但在更早时期的西汉扬雄《方言》中却多次提及,比如《方言・卷十》里写:“㧙,揰袐……南楚凡相推搏曰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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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扬雄《方言》书影

这里的“南楚”,大致范围在今湖南、湖北南部,以及江西北部一带,当时这一地区的人们把互相推搡、搏斗都称作“㧙”。《扬子方言》中提及的“揰袐”,义为“推击”,与“推搏”语义一致。

金代《篇海》释“揰”为“壁吉切,音必,刺也”,这里的“壁吉切”,是古代的反切注音法,折合今音,大致同“必”,本义是“刺”。

北宋《集韵》说“袐”是“昌用切,冲去声,推击也”,就是读“冲”的去声,意思是“推击”,跟《方言》里“推搏”的意思能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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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扬雄《方言》书影

西汉扬雄《方言》,凡十三卷,是世界语言学史上的第一部方言学著作,传本题《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因书名拗口难记,后人多简称其为《方言》,又因作者姓氏,亦称之《扬子方言》。

东晋郭璞是第一个给《扬子方言》作注的学者,他的注本经过历代传抄翻刻,错漏特别多,有些地方甚至读不通。

后来明代的陈与郊整理过一次,做了点零星校勘。到了清代乾嘉时期,戴震、卢文弨、段玉裁这些大学者都深入研究过。道咸年间有钱侗、钱绎兄弟,光绪年间有王维言,也都先后写过疏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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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四库全书》书影

乾隆朝编《四库全书》时,把《扬子方言》收进了经部“小学类”,用的是戴震《方言疏证》的校勘本,纠正了明代版本里280多处错误,其中就有关于“㧙”字讹误的记载。

戴震的校勘里提到:“抵、音触,牴。柲,刺也。皆矛戟之柄,所以刺物者也。案:‘抵’各本讹作‘柢’,今订正。柲,亦作‘㧙’。《广雅》‘□(字形为扌+互)、柲,刺也。’义本此。□(扌+互)即‘抵’之讹。《广韵》‘□(扌+笔)’字注云:‘方言,刺也。亦作柲。所引即此条,字异音义同。’”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抵”字,读音同“触”(chù),通“牴”(dǐ),本义是“撞击”,历代版本都误写成了“柢”(树根),就是因“抵”与“柢”字形相近,抄写者弄混了。校勘者依据三国魏张揖《广雅》,以及北宋官修韵书《广韵》引文,才把这个讹误纠正过来。

另外,“㧙”在一些字典、韵书中的写法也不统一,比如《广韵》中就有这种“字异音义同”写法,戴震校定此条时,认为“㧙”与“柲”实为音义相通的同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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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字典》“柲”字条

“柲”,本义是“矛戟等类兵器的柄”,这类兵器多用于刺击,由此引申出“刺”的动作含义,后来人们把表示兵器的木字旁改为表动作的提手旁,就变成了“㧙”,这在语言学上属于“以工具代动作”的语义转移。

有意思的是,“㧙”还有一个“字异音义同”的写法,作“批”。比如元代《韵会》就记载说:“㧙,与批通”。

南宋有个学者叫史炤,他在《资治通鉴释文》卷一里解释“批亢”这个词时也说:“批亢,上蒲结切,下口浪切。批,与‘㧙’同。批,击也。㧙,捩也。亢,高极也。言乘其高而击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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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史炤《资治通鉴释文》书影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批亢”一词中,上字“批”读“蒲结切”,折合今音大致同bie(音憋);下字“亢”读“口浪切”,折合今音大致同kang(音抗)。

“批”和“㧙”,虽然字形不同,但是音义皆通。“批”的本义是“击打”,‘㧙’的本义是“捩”。

这个“捩”字,北宋《集韵》、元代《韵会》释为“力结切,戾入声,拗也”,读音为“戾”的入声(发音大致同liè),义为“扭转、拗折”,与“批”之“击打”义相近,皆属兼具力度与技巧的攻击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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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典籍

至于“亢”,就是“极高之处”的意思。“批亢”讲的是古代的一种战术:作战时趁着敌人处于高处,即关键制高点,对其发起攻击,既击又捩,直中要害。

至于“㧙”字的读音,在古代汉语中主要有两读,一为“鼻”,一为“敝入声”。

北宋《集韵》、元代《韵会》均载:“㧙,毗至切,音鼻。戏击也。”

“毗至切”折合今音,大致同bi(音鼻),所以《集韵》又用了“直音法”,直接标注其读音为“鼻”,意思是“戏击”。

所谓“戏击”,就是带嬉戏、玩笑性质的轻击打,不是真要伤人的恶意殴打,要么是朋友、熟人之间打闹逗趣,要么是长辈对晚辈、老师对学生的轻微惩戒,动作轻、氛围随意,不含强烈的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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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典籍

有意思的是,《集韵》还记录了“㧙的另一个读音:“蒲结切,音蹩,读若敝入声”。

这与前文提及的宋人史照《资治通鉴释文》注解“批亢”时,“批”字在宋代亦读“蒲结切”一样,两者都读作“蹩”,折合今音大致同bie(音憋)。

这一读音,从宋元一路延续至明清,直到今天还一直完整地保留在山西平定方言中。

比如,明代《正韵》:“㧙,避列切,音别。”

清代《康熙字典》:“㧙,必结切,闭入声”“又簿必切,音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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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字典》“㧙”字条

我们常说方言是语音演变的“活化石”,是说透过今天各地某些方言的读音,能够听到千百年之前古人的发音,还能揭示千百年来语音演变的规律。

“㧙”字在宋元时期并存“敝入声”和“鼻”这两种读音,恰恰是入声调在中古汉语语音体系中开始分化的重要实证。

入声是古汉语四声(平、上、去、入)之一,属仄声。其发音特点是短促有力,并以塞音韵尾[-p̚]、[-t̚]、[-k̚]或喉塞音[-ʔ]收束,古代音韵学著作将这种现象描述为“入声直而促”“短促急收藏”。

而现代普通话,乃至绝大部分官话方言中,入声早就消失不见了,仅存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即“妈麻马骂”这“三声四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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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县城街景

入声在北方官话区开始大规模消失的时间节点,学界普遍认为就是在宋元之际,即语言语音学上所说的“中古汉语时期”。从这一时期起,北方官话中的入声逐渐消失。

在今天,南方地区的吴语、粤语、赣语、闽语等方言还保留着入声,江淮官话、一部分西南官话地区也保留入声。但在北方地区,只有山西及毗连地区的晋方言区保留入声。

平定方言里的“bie”(本字“㧙”),堪称古汉语语音的“活态标本”。它不仅把宋元时期“㧙”字的古音原汁原味传承至今,更清晰见证了这一时期入声从分化,到在北方官话中逐渐消亡的历史进程。

这也让我们真切感受到:方言从不是“土话”,而是藏着千年汉语演变密码的宝库,每一个方言词的背后,都可能牵着一段鲜活的历史语音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