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浩子,你结婚我能不到?两千五百公里算个屁!” 王强攥着手机,嗓门洪亮得让汽修店的空气都震颤。

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源自十五年前泥水里的生死相托,源自刻在骨子里的战友情深。

为了给当年救过自己性命的战友张浩送婚,北方汉子王强揣着家里全部活期存款六万八,独自驱车两千五百公里,横穿大半个中国奔赴滇南小镇。

他一路风雨兼程,熬过疲惫不堪的深夜服务区,闯过蜿蜒曲折的山区高速,只为兑现那句 “爬也得爬过去” 的诺言。

婚礼上,他硬塞礼金给战友,看着兄弟幸福的模样,满心都是踏实。

可当他驱车五千公里返程到家,深夜里战友的一通电话却让他心头一紧,那句 “打开后备箱看看” 的叮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后备箱里的东西,又会颠覆他此行的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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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这辈子,最对得住的是手艺,最放不下的是情义。

他在城东开了家“顺达汽修”,铺面不大,但干净整齐。干了十几年,靠的是实在和细致,来修车的多是老主顾,街坊邻居都信他。日子不算富贵,可也安稳。

老婆刘芳在区图书馆工作,清闲,能顾家。儿子小磊刚上三年级,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王强觉得,生活就像他拧紧的发动机螺丝,一圈一圈,紧实,有规律,让人心里踏实。

那个周五下午,没什么活儿。王强蹲在一辆捷达旁边换机油,手机在裤兜里震。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滇南”。

“喂,哪位?”王强把手机歪头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动作没停,黑乎乎的机油顺着手套往下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是一个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有点激动,又有点试探:“强子?听得出我是谁不?”

王强手一顿。这声音太熟了,熟得像是昨天还在一起吹牛打屁,可又隔着层岁月的毛玻璃,听得不太真切。

“……浩子?”王强声音有点干。

“是我!张浩!”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透着高兴,“可算找着你了!我换号了,辗转问了老班长才要到你这个号!”

张浩。这名字像根埋在心口多年的老刺,平时没感觉,冷不丁被扯一下,连皮带肉地疼,又带着点滚烫的温度。那是他当兵时一个班的兄弟,睡上下铺,吃一锅饭,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小子!”王强把机油桶放下,直起身,走到店门口光线好的地方,声音不自觉提高了,“消失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山沟里当上门女婿了!”

张浩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笑声还是那股子憨实劲儿:“哪能啊!强子,我…我要结婚了!”

王强一愣,随即嘴角咧开了:“行啊!终于有人收了你这个祸害了!啥时候?在哪儿办?”

“下个月十六号。就在我老家,滇南省一个小地方,叫临溪镇。”张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好意思,“太远了,强子,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人来不来都没事,你心意我收到了。”

滇南省。王强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地图,从他这北方平原城市过去,几乎是对角线横穿整个中国。导航搜了一下,两千五百多公里。

“扯淡!”王强嗓门立刻大了,“你结婚我能不到?两千五百公里算个屁!就是两万五,老子爬也得爬过去给你当伴郎!”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不容商量。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强能听到张浩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强子……”张浩再开口,嗓子有点哑,“谢了。”

“谢个毛!地址发过来,我提前走。行了,我这忙着呢,挂了。”王强利索地挂了电话,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心里那片沉寂了很多年的湖,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晚上回到家,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刘芳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小磊趴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

“回来啦?洗手吃饭。”刘芳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忙?”

“还行。”王强洗了手坐下,给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又给刘芳夹了一块。

“有事?”刘芳很敏锐,看出他有点心不在焉。

王强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嗯,跟你商量个事。张浩,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救过我的战友,下个月十六号结婚。”

“张浩?哦,想起来了。”刘芳点点头,“在哪儿办?”

“滇南,他老家,一个小镇。”

刘芳夹菜的手停了停:“滇南?那得多远啊?”

“两千五百公里左右吧。我打算开车去。”王强说得很平静,像是说要去隔壁市一样。

“开车?”刘芳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两千五百公里?!你一个人开?疯了?那得开几天啊?店里怎么办?油钱过路费得多少?还有,去了得住吧?这来回一趟,没个万八千的下不来!”

王强没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这是他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

“刘芳,”他看着妻子,语气很认真,“这个战友,跟别的战友不一样。没有他,我十五年前就没了,也没咱们这个家。”

刘芳不说话了。她看着丈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右边眉骨上方那道不太明显的浅疤上。那是王强身上唯一的“勋章”,也是他们夫妻间很少触及的过往。王强不说,她也不深问,只知道跟当兵时一次抢险有关。

“那…礼金呢?这么远的距离,又是这种过命的交情,随少了肯定不行。可随多了…”刘芳习惯性地开始算账,这是她管理家庭的方式。

王强把烟放回桌上,深吸了口气:“我想随六万八。”

“多少?!”刘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眼睛瞪得老大。

“六万八。”王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六万八,几乎是他们家银行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这笔钱,是刘芳盘算着明年开春把家里那台老空调换了,再给儿子报个他一直想上的篮球训练班的。

刘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看丈夫的脸,又看看旁边懵懂的儿子,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家里的钱你管,你说行就行。”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有点闷,“但这钱一出去,明年好多计划就得往后推了。你自己想好。”

王强心里一松,伸手过去,握住了刘芳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刘芳,谢谢你。这钱,我必须得给。不是钱的事儿,是……我得给,我心里才过得去。”

刘芳反手握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因为王强说过,他这条命,是张浩从泥石流里硬拽出来的。这个情,他记了十五年。

决定了要去,王强就开始张罗。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银行。柜员听说他要取六万八现金,抬头看了他好几眼,又确认了一遍。王强签了字,看着柜员一沓一沓地把浅红色的钞票点出来,装进银行的专用信封,再套进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里。钱拿到手里,沉甸甸的,压手,也压心。

他把布袋仔细地放进自己那辆老款帕萨特副驾驶手套箱的最里头,用几本车辆说明书和几块抹布盖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他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才慢慢开回店里。

接下来几天,他把店里的事情细细地交代给跟了他好几年的伙计大刘。哪个客户的变速箱有点小毛病需要留意,哪批刹车片下周该到货了,常来的几个出租车司机喜欢聊什么,他都一一嘱咐。大刘是个实在人,拍着胸脯说:“王哥,你放心去,店里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出发前夜,刘芳默默帮他收拾行李。换洗的T恤、长裤、内衣袜子,毛巾牙刷剃须刀,还有一大包独立包装的面包、饼干、火腿肠和几瓶水。

“路上别赶,累了就进服务区睡会儿,安全第一。”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嗯,知道。”王强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

“钱……放好了,车上别离人。”

“放心,在我眼皮子底下。”

刘芳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王强,当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从来没细说过。”

王强知道她问的是那道疤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堵得慌。那些画面太沉,带着泥浆的腥味和冰冷的绝望。

他走到客厅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和零星亮着的窗户。

“零八年,夏天,南方发大水。”他声音有点沉,像蒙着一层灰,“我们部队奉命去抢险。不是我们驻地,是紧急抽调过去的。”

“雨下了快半个月,跟天漏了似的。我们到的时候,好几个村子都淹了,成了孤岛。我们班的任务,是去转移一个山坳里的自然村,路全断了,只能徒步往里走。”

王强摸出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跟张浩一组,负责最里头、地势最低的几户。雨大得睁不开眼,山路成了泥河,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我们连走带爬,找到那户人家时,土坯房的后墙已经塌了一半,水往里灌。家里就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太和她七八岁的孙子,吓得直哭。”

“我们把一老一小背出来,刚走到屋外稍微高点的地方,就听见轰隆隆一阵闷响,跟打雷似的,但就在脚底下。山体又滑坡了。”

王强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最后一个出来,背上还背着那孩子。泥石流像一堵黑墙,眨眼就冲到了眼前。我脚下一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眼前一黑。泥浆立刻就没过了我的胸口,又腥又重,喘不上气。我想动,右腿钻心地疼,根本使不上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是张浩。他已经把老太太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回头一看我不在,二话没说就折了回来。那时候水夹着泥石流已经很大了,他个子比我小,瘦,在水里踉踉跄跄,硬是扑腾到我旁边。”

“他拽我,我腿卡住了。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扎进浑浊的水里,用手抠我腿周围的石头和烂泥。指甲盖翻了他都没感觉。后来他说,当时就觉得不能松手,一松手,我肯定就没了。”

“他把我从泥里拖出来,半背半拖,在齐胸深的泥水里往上坡挪。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的胳膊勒在我胸口,勒得我生疼,但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指甲都抠进我肉里了。最后我们抱住了一棵没被冲倒的杉树,就那么抱着,在水里泡了一夜。”

“水一点一点涨,最危险的时候,离我们脚底板就差不到二十公分。又冷又饿,还怕树撑不住。张浩那小子,自己嘴唇都冻紫了,还一个劲儿跟我说话,讲他老家怎么怎么好,讲他以后想开个小店,讲他暗恋的姑娘……就怕我睡过去。”

“第二天天亮,救援队找到我们时,我那条腿已经没知觉了。张浩的手还死死抓着我胳膊,掰都掰不开。后来在医院,医生说腿骨裂了,泡了太久,感染风险极高,再晚点,腿保不住是小事,命都可能丢。”

王强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刘芳。刘芳早已泪流满面。

“刘芳,你说,这条命,加上这条腿,值不值六万八?”

刘芳用力点头,说不出话,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值,太值了。你去,这钱,该给。”

出发那天,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

王强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拎起刘芳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儿子床边,小家伙睡得正香,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刘芳其实醒了,闭着眼没动。王强知道她不想面对送别的场面,怕忍不住。

他下楼,发动车子。老帕萨特低吼了一声,车身轻微震动。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四楼的窗户,然后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两千五百公里,滇南,临溪镇。

浩子,哥来了。

一个人,一辆车,两千多公里。这对任何司机来说,都是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王强开过长途,但多是几百公里内的短途。像这样单枪匹马横穿多省,是头一遭。

车子驶上高速,熟悉的城市景观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田野和远处低矮的山丘。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王强打开了收音机,调了几个台,不是卖药广告就是情歌,听了会儿又关上了。他需要这份安静,好让思绪沉下来。

第一天,他开得比较猛。早上七点上高速,除了中午在一个服务区吃了碗泡面,加了油,上了厕所,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在另一个服务区停下来。腰和肩膀已经僵硬得发酸,眼皮也有些发沉。他没敢再开,怕出事,就在服务区停车场,把座椅放倒,盖了件外套,凑合睡了四五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又起来继续赶路。

饿了就啃面包火腿肠,渴了就喝矿泉水。嘴巴里没味,但心里揣着事,也不觉得太难受。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着和张浩在部队的点点滴滴。新兵连一起受罚做俯卧撑,半夜站岗偷偷分一根烟,炊事班老乡偷偷给他们留的肉包子……那些画面模糊又清晰,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男人的感情有时就这么简单。一起流过汗,一起吃过苦,一起扛过事,尤其是经历过生死,那情分就烙进骨子里了。不是天天联系,但一旦需要,命都能豁出去。王强觉得,自己这趟远行,这六万八,不仅仅是还情,更像是一种自我交代:他王强,没忘了本,没凉了血。

第二天,路开始难走。进入山区省份,高速路在高架和隧道之间穿梭。长的隧道,开进去要好几分钟,出来时眼睛都要适应一下光线。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断断续续。

刘芳中间打来两个电话。

“到哪儿了?”她的声音透着担心。

“刚过江州,快了。”王强报喜不报忧。

“听你声音有点累,别开了,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没事,精神着呢。小磊呢?”

“写作业呢。你注意安全啊,别光图快。”

“知道了,啰嗦。挂了啊。”

挂了电话,王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家,永远是最暖的牵挂。他打起精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开到第三天下午,窗外的景色明显变了。山势更加秀丽,植被郁郁葱葱,空气似乎也湿润了不少。远处能看到成片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三百公里。

疲惫感依旧,但心里那股“快要到了”的劲头提了上来。他开始想象张浩现在什么样。肯定黑了,壮了吧?娶的姑娘一定很贤惠。当年那个在水里死命拽着他的瘦小子,也要成家立业了。时间过得真快。

王强的心情有点复杂,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各种滋味都有。有马上要见到兄弟的激动,有对往事的唏嘘,也有点近乡情怯般的微妙。他不知道张浩这些年具体怎么过的,只希望这个曾把命豁出去一半救他的兄弟,日子能过得顺遂,平安喜乐。这大概就是他跑这一趟,最想看到的。

第三天傍晚,当导航的女声终于说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时,王强的车拐下高速,驶入一条省道,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安宁小巧的镇子出现在眼前。

临溪镇,名副其实。一条清澈的溪流穿镇而过,两岸是高低错落的民居,多是白墙灰瓦,有些年头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植物和水汽的清新味道。镇上最大的建筑就是一家五层楼的“临溪酒店”,此刻酒店门口支起了喜庆的红色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恭贺张浩先生、杨静女士新婚誌禧”。

王强把车停在酒店旁的空地上,熄了火。他没马上下车,坐在驾驶位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似乎在这带着溪水气息的空气里消散了不少。

他推门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后备箱拿出那个装钱的深色布袋,塞进随身的黑色双肩包里,然后背好包,朝酒店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酒店那扇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几乎是冲了出来。

“强子哥!”

是张浩。王强一眼就认出来了。比当年壮实了不少,肩膀宽了,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那种健康黝黑,但眉眼间的憨实劲儿没变。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有点歪,脸上是压不住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他几步冲到王强面前,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气大得让王强趔趄了一下。

“浩子!”王强也用力回抱他,手掌拍在他后背上,砰砰响。两个大男人在酒店门口抱着,谁都没觉得尴尬,只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在胸腔里冲撞。

抱了好一会儿,张浩才松开,眼眶有点红,上下打量着王强:“强子哥,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路上改主意了,或者太累不来了!”

“放屁!你结婚我敢不来?”王强也打量着他,“行啊,浩子,精神!这身板,比当年结实多了!”

张浩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西装下摆:“这不,人靠衣裳嘛。快,快进去!”

他拉着王强往酒店里走。大厅里布置得很喜庆,摆着好些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亲友,熙熙攘攘的。张浩拽着他直奔站在前台附近、穿着红色旗袍的新娘。

“静静,这就是我老跟你提的,我强子哥,王强!”张浩声音里满是自豪,“当年在部队,我过命的兄弟!”

新娘杨静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她有些腼腆地对王强笑了笑:“强子哥,您好。张浩天天念叨您,说您一定会来。路上辛苦了。”

“弟妹好!恭喜你们!”王强笑着道贺,心里为张浩高兴,这姑娘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张浩又拉着他去见了自己父母。两位老人都是典型的农村人模样,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听说这就是儿子当年救过的战友,千里迢迢开车赶来,激动得不行,拉着王强的手一个劲说“谢谢”,又要给他倒茶,又要给他拿吃的,热情得让王强都有些招架不住。

寒暄了一阵,王强瞅了个空,把张浩拉到大厅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

“浩子,这个,你拿着。”王强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深色布袋,塞到张浩手里。

张浩一摸那厚度和形状,脸色立刻变了,像摸到烙铁一样想缩手。

“强子哥!你这是干啥!不行不行!你能来我就高兴坏了,这绝对不行!”他拼命往回推。

王强脸一沉,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手腕,不让他推回来。他盯着张浩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浩子,我问你,十五年前,在泥水里,你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想过我会给你钱吗?”

张浩愣住了,张着嘴,看着王强,一时说不出话。当年那冰冷刺骨的泥水,那令人窒息的绝望,还有咬着牙死命往上拖的狠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王强趁他愣神的功夫,把布袋硬塞进他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是不是兄弟?”

“是兄弟才更不能要啊!”张浩急了,声音都大了些,“强子哥,你日子也不宽裕,这么远跑来,花了多少路费了,这…这太多了!我怎么能收!”

“多什么多!”王强虎着脸,“我这条命,加上我这条腿,就值这点?你看不起谁呢?”

这话太重了,重得张浩鼻子一酸,眼眶更红了。他了解王强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强子哥……”他声音哽咽了。

“行了,大喜的日子,别掉猫尿。”王强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拿着,算哥和你嫂子一点心意。以后跟弟妹好好过,把日子过红火,比什么都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明白吗?”

张浩用力点头,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终究没再把那布袋掏出来。

婚礼仪式简单而热闹,带着浓重的本地习俗。王强被安排在主桌,和张浩的父母、舅舅等至亲坐在一起。席间,不断有张浩的亲戚过来敬酒,听说他就是那个“救命恩人战友”,都投来敬佩和感谢的目光,王强不善应酬,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饮料。

他的目光,更多是追随着那对新人。看着张浩牵着杨静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张浩笑得很开心,有点傻气,但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杨静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偶尔小声提醒他什么。看着这一幕,王强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他觉得,这一路的奔波,所有的花费,甚至那六万八,在这一刻都无比值得。他来,就是想亲眼看到浩子幸福。现在,他看到了。

酒席接近尾声,王强吃得差不多了。他没打算久留,明天一早就得返程,店里不能离开太久。他起身,跟张浩父母道了别,说自己明天一早走,就不再特意告辞了。张浩父亲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

王强背上包,悄悄往门口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张浩发现了。

“强子哥!你这就要走?”张浩从敬酒的队伍里抽身出来,快步追上他。

“嗯,明天一早走,今天早点休息。你忙你的,别管我。”王强摆摆手。

“那怎么行!你才来多久!至少住一晚,明天我送送你,带你镇上转转!”张浩不答应。

“转什么转,你新婚燕尔的,好好陪你媳妇儿。”王强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我来过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看到你成家,哥的任务就完成了。心里踏实。”

张浩知道王强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他脸上满是不舍,但又无可奈何。

“那…你等我一下。”张浩转身跑回大厅,没过两分钟,又匆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强子哥,这是咱自家晒的菌子,这是自己种的茶叶,都不值钱,你带回去给嫂子和侄子尝尝。”他把袋子塞给王强。

这次王强没推辞,接了过来:“行,替小磊和他妈谢谢你。”

两人走到停车场。王强把袋子扔进后备箱,又检查了一下轮胎。

“浩子,回吧,那么多客人等着呢。”

张浩站在车边,没动:“强子哥,路上一定慢点开,累了就歇。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了,啰嗦。赶紧回去当你的新郎官!”王强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他降下车窗,对张浩挥挥手。车子缓缓驶离酒店,开上镇里的街道。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张浩一直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还要长。

来的时候,心里揣着一团火,一股劲儿,目标明确,就是要赶到那个地方,见证那个时刻。现在,火熄了,劲儿泄了,目标完成了,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车厢里渐渐弥漫开的菌子混合茶叶的、有点奇怪但又很亲切的味道。

王强依然是白天开车,晚上在服务区凑合休息。身体很累,但精神上却有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他想起张浩和杨静站在一起的样子,觉得欣慰。也越发想念刘芳和儿子小磊,想家里那张柔软的床,想刘芳做的哪怕最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归心似箭。

又开了三天两夜。当车子终于驶下高速,进入熟悉的城市环线,看到那些熟悉的广告牌和路口时,王强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叫嚣着要散架。

到家时,又是深夜。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把车停在自己单元楼下的固定车位,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极度的疲劳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靠在座椅上,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户。她们肯定都睡了。

这一趟,来回五千公里,像做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梦。梦里是十五年前的生死与共,是十五年后一方红毯上的圆满。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也卸下了一部分心债。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想着要不要给刘芳发个微信,告诉她到家了,楼下抽根烟就上去。字都打了一半,又删了,怕手机提示音吵醒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有电话进来。竟然是张浩。

王强有些意外,接起电话:“浩子?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的张浩,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又有点刻意压着的紧张,完全没有婚礼那天的喜悦。

“强子哥,你到家了吗?到楼下了?”

“刚到。怎么了?出啥事了?”王强心里一紧。

“强子哥,你听我说,”张浩的语气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你现在先别急着上楼。”

“啊?为啥?”王强更疑惑了。

张浩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你现在下车,去打开你的后备箱看看。”

“后备箱?”王强彻底糊涂了,“后备箱怎么了?不就你给的那些菌子和茶叶吗?”

“你别问那么多,强子哥,你信我,现在就去打开看一眼。”张浩的声音很坚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小子,搞什么鬼呢?神神秘秘的。”王强嘴上抱怨着,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掐灭了烟,推开车门。

深夜的小区停车场,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凉风吹过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走到车尾,心里还在嘀咕,这浩子,婚礼上还好好的,这大半夜的唱哪出?

他按下车钥匙上的后备箱开启键。

“嗒”的一声轻响,后备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王强伸手,掀开了后备箱盖。

车厢内壁的小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后备箱不算宽敞的空间。

就在那一瞬间,王强的呼吸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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