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西双版纳,我爱上了傣族姑娘玉恩。
我的导游岩罕丙,在我表白后脸色大变。
他拽着我的衣袖,一遍遍警告我:“陆远,玉恩是‘追姑’,你不能娶她!”
我以为那只是个类似尼姑的过去身份,挥挥手说我不在乎。
玉恩的父母欲言又止,寨子里的老人对我摇头叹息。
他们都说婚礼上有我必须亲眼见证的“规矩”,却无人肯说破那究竟是什么。
爱情让我冲昏了头脑,我牵着玉恩的手,坚信没有任何传统能阻挡我们。
直到婚礼那天,当那场为还俗追姑举行的特殊仪式终于揭晓。
当玉恩身上那件象征过去的洁白僧袍,在众人注视下被缓缓褪去。
我才真正明白,岩罕丙拼死劝阻时眼底的恐惧与绝望,究竟从何而来。
01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四岁,在上海一家地理杂志社担任摄影主编。
去年四月,社里安排我去云南西双版纳拍摄一组关于傣族风情的专题照片。
飞机降落在嘎洒机场时,湿热的气息立刻包裹了我,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热带植物的特殊芬芳。
杂志社帮我联系了当地的傣族导游,名叫岩罕丙,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中年汉子。
他开着一辆旧皮卡来接我,一路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介绍着路边的风景和傣家的习俗。
车子驶过澜沧江大桥时,夕阳正把江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村寨的竹楼在椰林间若隐若现,景色美得令人屏息。
岩罕丙指着江对岸一片密集的竹楼说,那就是曼听寨,明天要去的第一个拍摄点。
当晚我们住在景洪市区的一家客栈里,岩罕丙带我去吃了地道的傣味烧烤。
香茅草烤罗非鱼、菠萝饭、撒撇米线,每一道菜都让我这个江南来客味蕾大开。
吃饭时岩罕丙聊起他当导游这些年的见闻,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是个很有趣的人。
只是当我随口问起傣寨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婚丧嫁娶习俗时,他的笑容忽然顿了顿,然后摆摆手说那些老规矩现在很少见了。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在意,但当时只觉得可能是民族习俗不便多谈,也就没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岩罕丙开车带我前往曼听寨。
寨子坐落在澜沧江的支流边上,几十座竹楼沿水而建,周围种满了香蕉树和凤尾竹。
我要拍摄的第一处景是寨心的百年佛塔,塔身斑驳,周围挂满了经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正当我调整相机参数时,一阵轻柔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歌声清亮婉转,调子很特别,像是山涧溪流般干净。
我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水井边,一个穿着水蓝色筒裙的姑娘正在打水。
她一边摇着轱辘,一边哼着歌,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职业本能让我举起了相机,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
快门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正好对上。
那一刻我愣住了,她长得真好看,是那种清澈又温柔的好看,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道歉,解释说自己是来采风的摄影师,刚才没打招呼就拍照实在冒昧。
她听了反而笑起来,说没关系,寨子里经常有来拍照的游客。
她说话带着软软的傣语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
她说自己叫玉恩,在寨子小学教语文和音乐,今天学校没课,就来帮家里打水。
我也介绍了自己,说要在这一带待上大半个月。
我们站在井边聊了会儿,她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知道我是摄影师后,主动说可以带我去寨子里几个适合拍照的地方。
我欣然答应,于是那天上午,她就成了我的临时向导。
她带我去了寨子后面的古榕树林,那里有七八棵需要四五人合抱的大榕树,气根垂落如帘。
又带我去看了手工织锦的作坊,几位老阿妈坐在木织机前,手指翻飞间,五彩的丝线就变成了美丽的图案。
玉恩对寨子里的每一处都很熟悉,讲起各种传说故事也头头是道,她说这些都是小时候寨子里的老人讲给她听的。
中午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说家里平时就她和母亲两个人,添双筷子的事,让我别客气。
她家的竹楼在寨子东头,楼下堆着些农具,养了几只鸡,楼上收拾得很干净。
她母亲看上去五十多岁,眉眼和玉恩很像,见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我坐。
午饭是玉恩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水蕨菜、香茅草烤鱼、番茄喃咪蘸野菜,还有个酸笋鸡汤。
味道都很好,特别是那道烤鱼,外皮焦香,鱼肉鲜嫩,带着香茅草特有的清香。
吃饭时玉恩母亲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神却总在我和玉恩之间悄悄打量,欲言又止的样子。
吃完饭我要帮忙洗碗,玉恩不让,说她来就好。
我站在竹楼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稻田,风吹过来带着禾苗的清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玉恩洗好碗出来,站在我旁边,指着远处山腰上一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说,那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
我问是学校吗,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是佛寺。
我有些惊讶,转头看她,她已经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说自己七岁就被送到那里,二十二岁才离开,在那里住了整整十五年。
我问为什么那么小就去佛寺,她说这是傣家一些女孩的宿命,原因很复杂,一时说不清。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下午我还要去拍澜沧江的落日,玉恩说她要去学校备课,就不陪我了。
离开她家时,她母亲突然叫住我,塞给我一包用芭蕉叶包好的糯米糕,说是让我带着路上吃。
我道了谢,走出竹楼很远回头,还看见她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这边,眼神复杂。
岩罕丙一直在寨口的榕树下等我,见我出来,笑着问我是不是遇到了漂亮阿妹。
我说玉恩确实人很好,还给我当了大半天的向导。
岩罕丙的笑容淡了些,他犹豫了一下,说玉恩这姑娘命挺苦的,让我别去招惹她。
我听得莫名其妙,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随口一提,然后催我赶紧上车,说再不去江边就赶不上日落了。
车子开动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玉恩家竹楼的轮廓越来越小,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是滋味。
02
接下来的十天,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曼听寨。
名义上是拍摄不同时间光线下的村寨风貌,其实心里知道,就是想再见见玉恩。
她通常上午有课,我就趁她课间休息时,在学校围墙外拍几张孩子们玩耍的照片。
有时候她会出来跟我聊几句,说说今天教了些什么,哪个孩子又调皮了。
她说话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教书。
有一次她下课早,带我去寨子后面的小河沟捞小鱼。
我们脱了鞋袜踩在凉凉的溪水里,她教我怎么看水纹判断鱼在哪里,怎么轻轻靠近才不会被发现。
我试了好几次都笨手笨脚的,一条也没捞到,反而溅了自己一身水。
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从来没见这么笨的摄影师。
那天我们捞了小半桶食指长的小鱼,她拿回家用油炸得酥脆,撒上辣椒面和芫荽,我们坐在她家竹楼的露台上,一边吃一边看夕阳。
她跟我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在佛寺里虽然清苦,但师父们对她都很好,教她念经、写字、学习傣文古籍。
她说那段日子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宁静但也孤独。
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还俗,她低头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有一天看见寨子里同龄的姑娘穿着漂亮的筒裙去赶摆,笑得那么开心,她忽然就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过那样的生活。
她说这个决定做得不容易,求了师父很久,师父最后叹了口气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让她去了。
她说还俗后的第一年特别难,不知道怎么跟寨子里的人相处,不知道怎么用手机,甚至不知道怎么去集市买东西。
是她现在的校长,一位退休的老教师,一点点教她,还让她去学校代课,她才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听得出背后的艰辛。
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玉恩说话时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上她了,这个认识让我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好感。
不安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岩罕丙那欲言又止的态度,总让我觉得玉恩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隔天我去寨子时,特意给玉恩带了份礼物,一本精装的《诗经》注解,还有一盒上海带来的桂花糕。
她收到书时眼睛都亮了,说一直想看但买不到,桂花糕她分给了班上的孩子们,孩子们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糖屑,开心得不得了。
下午她没课,我们去了澜沧江边的一片野滩。
那里没什么人,只有大片大片的芦苇和偶尔飞过的白鹭。
我们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看着江水缓缓向东流去。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鼓足勇气,对她说出了那句憋了好几天的话。
我说玉恩,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脸慢慢红了起来。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筒裙边,不说话。
我有点慌,赶紧补充说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也知道我们生活方式差别很大,但我是认真的,我想试试,想和你在一起。
她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她说陆远,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可是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吗?
我说我知道你曾在佛寺生活,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在乎。
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没那么简单,追姑还俗,在傣家是有特殊规矩的,尤其是婚姻大事。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她没推开,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陆远,如果你知道全部,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那天我们在江边待到太阳完全落山,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她也喜欢我,从我在井边拍照那天就喜欢。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送她回家时,她家竹楼还亮着灯。
她母亲站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牵着手,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玉恩在我手心轻轻捏了一下,说让我别多想,她母亲只是担心她。
我看着她走进竹楼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岩罕丙,原本以为他会替我高兴。
没想到他听完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把我拉到客栈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玉恩以前是追姑,你知道追姑还俗后结婚,要经历什么吗?
我说不就是个仪式吗,入乡随俗,我尊重你们的传统。
岩罕丙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说陆远,那不是普通的仪式,那是……那是要脱一层皮的规矩。
我追问到底是什么规矩,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说具体不能讲,讲了我也理解不了。
他说他当导游十几年,见过几个外地人要娶还俗的追姑,最后没一个成的,都是在婚礼当天吓跑的。
他说玉恩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她好,他才不想看她再受一次伤害。
他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说岩罕丙,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真心爱玉恩的。
岩罕丙苦笑,说每个男人在婚礼前都这么说,可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们俩不欢而散,临走前岩罕丙拉住我,说他会再劝我一次,如果我还坚持,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只希望我到时别后悔。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但很快又被对玉恩的感情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傣族追姑的资料,但信息很少,只说这是南传佛教的一种女性修行者,类似比丘尼,但戒律和地位有所不同。
关于还俗后婚嫁的习俗,几乎没有任何记载。
我又打电话给一位在民族大学任教的朋友,他听完后沉吟了很久,说傣族一些支系确实保留了比较独特的传统,尤其涉及宗教和婚姻时,往往与外界想象差异很大。
他劝我如果真想和玉恩在一起,最好亲自去了解一下具体的仪式内容,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他说他试试,但这类口传心授的规矩,外人很难问出详情。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远处夜色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心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玉恩哭泣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母亲忧虑的眼神,想起岩罕丙欲言又止的警告。
但我也想起玉恩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教我捞鱼时的耐心,想起她说喜欢我时羞红的脸。
最后我还是下定决心,不管前方有什么,我都要和玉恩一起走下去。
我拿出手机给玉恩发了条信息,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她身边。
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踏实了许多。
03
决定要和玉恩在一起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正式去她家提亲。
按照岩罕丙的建议,我准备了几样傣家提亲的传统礼物:一对银手镯、四瓶好酒、八包上等茶叶,还有用红纸包好的礼金。
去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空气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玉恩家今天格外安静,连平时在楼下啄食的鸡鸭都不见了踪影。
玉恩的母亲玉温阿妈在厨房忙着准备茶水,见到我时勉强笑了笑,眼神里却满是忧虑。
玉恩的父亲岩罕龙坐在客厅的主位上,他是个瘦削严肃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我把礼物一一奉上,然后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
我说阿叔阿妈,我是真心喜欢玉恩,想娶她为妻,照顾她一辈子,希望二老能成全。
岩罕龙阿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水烟筒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玉温阿妈把茶水端到我面前,手有些发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过了很久,岩罕龙阿叔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说陆远,你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有见识,按理说玉恩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我心里一喜,以为他答应了。
但他话锋一转,说可是玉恩的情况特殊,她是追姑还俗,这门亲事,不是你们两个年轻人说行就行的。
我问具体有什么困难,我愿意想办法解决。
岩罕龙阿叔和玉温阿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玉温阿妈说,孩子,不是我们为难你,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追姑还俗结婚,必须按老法子办婚礼,那个婚礼……那个婚礼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我说我不怕,我愿意按规矩来。
岩罕龙阿叔摇摇头,说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看了之后,心里那关过不过得去的问题。
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三次追姑还俗结婚,两个新郎是本地人,从小就懂这些,还算能接受,另一个是外地来的老师,当天就跑了,婚礼没办成,姑娘差点投了江。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强作镇定,问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仪式具体是什么样的,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两位老人同时摇头,说不能讲,这是规矩,讲了就是对佛祖不敬,对新娘也不好。
最后岩罕龙阿叔说,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想娶玉恩,我们就按规矩办,到时候是好是坏,你自己承担。
我起身鞠了一躬,说不用三天,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我要娶玉恩。
岩罕龙阿叔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他说那就定在下个月初八,那天是傣历的好日子,具体的安排,会让寨子里的老人来操办。
离开玉恩家时,在寨口遇到了一个很老的老阿婆,她拄着拐杖,背驼得厉害,看见我时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她说你就是那个要娶玉恩的汉人?
我点头说是。
她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心是好的,但眼睛不一定看得清,到时候可别后悔。
我说阿婆,我不后悔。
她摇摇头,慢慢走开了,边走边用傣语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沉甸甸的,虽然嘴上说得坚定,但那些警告和担忧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岩罕丙见我回来,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既然决定了,就什么都别想了,好好准备婚礼吧。
我说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吗?
他说不是不能,是不敢,也不合规矩,而且就算我说了,你没亲眼见到,也想象不出来。
他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我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其他的,就看我和玉恩的缘分了。
晚上玉恩偷偷来客栈找我,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说她父母把我们的谈话都告诉她了,她说陆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真的不怪你。
我握住她的手,说傻姑娘,我说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不管前面有什么。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那个仪式很古老,也很……很让人难堪,她怕我看了之后,就不再喜欢她了。
我说不会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什么仪式。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抱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忙着准备婚礼的各种事情。
虽然岩罕龙阿叔说婚礼由寨子里的老人操办,但我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我托朋友从上海寄来了一些上好的丝绸,想给玉恩做一身特别的婚服。
又联系了景洪市里最好的糕点师傅,订了婚礼用的喜饼和糖果。
我还特意去寺庙里请了一尊开过光的小玉佛,想作为新婚礼物送给玉恩。
岩罕丙这段时间对我也格外照顾,帮我跑腿联系各种事情,还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傣语婚礼用语。
但他眼神里的忧虑始终没有散去,有时我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见他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婚礼前一周,玉恩带我去见了寨子里最年长的一位老佛爷。
老佛爷住在寨子后山的一座小佛寺里,已经九十多岁了,眉毛胡子全白了,但眼睛还很清亮。
他见到玉恩时,很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对我说,玉恩是个好孩子,心善,就是命有点苦。
我说我会好好对她,让她以后都过好日子。
老佛爷看着我,眼神深邃,说汉家小伙子,有些苦不是你能帮她挡掉的,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你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
我说我明白。
老佛爷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条细细的红绳,让玉恩伸出手腕,给她系上。
他说这红绳能保平安,也能让她在婚礼那天心里安稳些。
玉恩眼泪汪汪地给老佛爷磕了头。
离开佛寺时,玉恩说这位老佛爷就是当年同意她还俗的师父,是他力排众议,给了她自由。
我说那我们应该好好谢谢他。
玉恩说谢过了,师父说不用谢,只希望她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婚礼前三天,岩罕丙带我去了景洪市最大的集市采购最后一批物品。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说,陆远,你知道为什么寨子里的人对追姑还俗结婚这么忌讳吗?
我说不是因为规矩古老吗?
他说不全是,更深层的原因是,那个仪式会把新娘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新郎和所有人面前。
他说那是精神上的彻底裸露,比肉体上的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说很多男人爱一个女人时,爱的是她美好的一面,但当看到她与常人不同的、甚至被视为“不洁”或“特殊”的过去以某种具象化的方式呈现时,爱就会动摇。
他说这不是谁的错,是人性的弱点。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岩罕丙,你觉得我也会那样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希望你不会,但我不敢保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岩罕丙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婚礼当天的场景,想象玉恩所谓的“难堪”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象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里发慌。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婚礼前一天,按规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
玉恩托岩罕丙给我带来一套崭新的傣族新郎服,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还有一顶缠着红绸的包头。
岩罕丙说这身衣服是玉恩亲手缝的,缝了好几个晚上。
我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心里又暖又酸。
岩罕丙还带来了玉恩的一句话,她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请你记得,我是玉恩,是爱你的玉恩。”
我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对岩罕丙说,你告诉她,我也爱她,永远都爱。
岩罕丙走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试穿那身新郎服。
衣服很合身,像是玉恩量过我的尺寸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穿着傣装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美好又危险的梦。
明天,梦就要醒了,我不知道醒来时,面对的是幸福,还是别的什么。
04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岩罕丙比我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检查今天要用的东西了。
按照傣家的规矩,新郎要在日出前抵达新娘的村寨,所以在凌晨五点,我们就开车出发了。
车里除了我和岩罕丙,还有两位寨子里来帮忙的中年汉子,他们负责搬运今天要用的酒水和食物。
一路无话,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到达曼听寨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整个寨子还笼罩在晨雾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玉恩家竹楼前已经热闹起来了,几十个寨民在忙碌着搭彩棚、摆桌椅、挂灯笼。
看到我们到了,几个年轻人迎上来,帮我们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岩罕龙阿叔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傣装,站在竹楼门口迎接我们。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傣语,岩罕丙翻译说,阿叔说今天你是主角,要打起精神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上午八点,宾客开始陆续到来。
除了曼听寨的几乎全寨人,还有附近几个寨子的代表,以及玉恩学校的同事和学生。
小小的院子很快就挤满了人,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女人们帮忙准备饭菜,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玉恩一直待在竹楼的二楼,按规矩,她要等仪式开始才能下来。
我从楼下往上望,只能看见她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上午九点,第一阶段的仪式开始了。
这是在寨心佛塔前举行的祈福礼,由寨子里最年长的波章(祭师)主持。
我和玉恩并排跪在佛塔前,波章用芭蕉叶蘸着清水,一边念诵经文,一边将水轻轻洒在我们头上和肩上。
然后是拴线礼,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白色的棉线,在我们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每绕一圈就念一句祝福的话。
拴线礼结束后,波章让我和玉恩各点燃一盏油灯,放在佛塔前的供桌上。
他说这两盏灯会一直燃到仪式全部结束,象征我们的婚姻长明不灭。
祈福礼结束后,大家回到玉恩家的院子,开始宴席。
长长的竹桌摆满了各种傣家美食:香茅草烤鸡、菠萝紫米饭、酸笋煮鱼、舂干巴、各种野菜和蘸水。
我和玉恩要挨桌给宾客敬酒,接受大家的祝福。
玉恩今天美得惊人,她穿着大红色的傣族婚服,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精美的图案,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银冠,脖子上挂了好几串银项圈,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但依然掩不住眼底的紧张和不安。
每次我和她目光相遇,她都会对我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就消失在紧抿的嘴角里。
敬酒到一半时,我注意到院子角落里有几个老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往我们这边看。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有其他宾客那种喜庆的气氛。
我问岩罕丙那些老人是谁,他说是寨子里的长老会成员,也是今天“还俗大典”的主要执行者。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宴席进行到下午两点左右,大部分宾客都已经酒足饭饱。
这时,一位头发全白、脸上皱纹纵横的老阿婆走到院子中央,用力敲了敲手里的铜锣。
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阿婆用傣语高声说了几句话,岩罕丙在我耳边低声翻译:“她说,吉时已到,现在开始举行追姑还俗大典,请各位宾客保持肃静,见证这神圣的时刻。”
人群自动向四周散开,在院子中央留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几位长老会的老人走进空地,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法器:铜铃、经幡、圣水壶,还有一卷看起来很古老的贝叶经。
玉恩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岩罕龙阿叔和玉温阿妈也走到了空地边缘,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玉温阿妈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老阿婆示意我和玉恩走到空地中央。
我们走过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同情,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
老阿婆用汉语对我说:“汉家小伙子,接下来的仪式,是为了让玉恩彻底告别过去,以洁净之身嫁入你家,你要用心看,用心记,这是你们婚姻的根基。”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仪式第一步是诵经。
一位老波章盘腿坐下,展开那卷贝叶经,用悠长低沉的调子开始念诵。
我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语调庄严肃穆,带着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念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只有老波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玉恩一直低着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默念。
诵经结束后,老阿婆走到玉恩面前,用傣语对她说了几句话。
玉恩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有爱,有歉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老阿婆示意两位中年妇女上前,她们开始为玉恩卸妆。
她们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去玉恩脸上的脂粉,露出她本来的肤色。
然后她们又取下了她头上的银冠和脖子上的项圈,那些沉重的银饰被一件件取下,放在旁边铺着红布的托盘里。
接着,她们开始解开玉恩身上那件华丽婚服的扣子。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婚服的外层被缓缓脱下,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
但那不是普通的内衬,而是一件式样简单、毫无装饰的白色僧袍。
看到那件僧袍,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玉恩穿着那件白色僧袍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既纯洁又脆弱,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白花。
老波章又开始念诵另一段经文,这次的调子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两位妇女等经文念到某个节点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手,握住了僧袍的衣襟。
玉恩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如果不是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可能已经站不稳了。
老阿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我咬紧牙关,对她点了点头。
两位妇女开始缓缓褪下那件白色僧袍。
僧袍的布料很薄,在阳光下几乎半透明。
随着它一点点滑落,玉恩的肩膀、手臂、后背逐渐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我看到了她肩胛骨处有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是什么旧伤留下的疤痕。
然后僧袍继续下滑,露出了她整个后背。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因为我看到,玉恩的后背上,从肩膀到腰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刺青。
那些刺青是暗红色的,像是用特殊的植物染料刺上去的,字体是古老的傣文,排列整齐,覆盖了她整个背部。
刺青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那些经文的中央,脊柱的位置,有一道垂直的、更加深刻的痕迹,像是一条扭曲的锁链,又像是一条盘踞的蛇,从她的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道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刺青更深,近乎黑色,边缘还有些凹凸不平,像是皮肤被反复灼伤又愈合后留下的。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岩罕丙在人群中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我看到玉温阿妈瘫倒在地,被旁人扶起时已经泣不成声。
我看到那些长老会的老人,个个表情肃穆,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捻动着佛珠。
而玉恩,她依然闭着眼睛,泪水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背对着我,那布满刺青和伤痕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老阿婆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戒印,是她在佛寺十五年修行的见证,也是她与过去连接的烙印,今天,你要亲眼看着这些印记被圣水洗净,她才能真正成为你的妻子。”
她从一个铜壶里倒出清水,开始一遍遍地擦拭玉恩背上的刺青。
但那些刺青并没有被擦掉,反而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眼。
每一笔,每一画,都在诉说着玉恩的过去,诉说着她那段与世隔绝的岁月,诉说着她为了获得自由所付出的代价。
我看着那些刺青,看着那道深刻的伤痕,忽然明白了岩罕丙和所有人的警告。
他们不是在吓唬我,而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我爱上的这个女人,有着我无法想象的过去,那个过去以一种如此具象、如此震撼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时,我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我对爱情、对承诺、对人性的全部认知。
老阿婆还在继续擦拭,清水顺着玉恩的脊背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玉恩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该上前抱住她,告诉她我不在乎,还是该转身离开,结束这场让我窒息的仪式。
而就在这时,玉恩忽然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向我。
她的眼神空洞而遥远,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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