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视频和AI席卷内容行业的当下,文字创作者的处境显得格外微妙。今日头条2025年深度创作者大会上, 我主持了其中一场圆桌对话,与 驻美记者王冰汝、财经博主半佛仙人、自媒体人三表龙门阵围坐一堂,聊的不是行业愿景,而是各自的焦虑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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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佛仙人坦言自己现在害怕爆款——影响力是把双刃剑,普通人饭桌上的闲话放到公众人物嘴里就可能变成翻车现场。他还抛出了一个尖锐的观察:AI时代对新人反而更残酷,因为你要回答一个老创作者不需要面对的质疑——"没有AI的时候怎么没有你?"

冰汝的流量密码则简单得令人羡慕:特朗普。从第一任期追到现在,这位美国总统简直是她的24小时"抖加",源源不断地制造新闻素材,2026年还有中期选举、世界杯、特朗普80大寿加白宫UFC格斗赛等着她。

三表龙门阵的态度最为“躺平”:1500字以内把观点说清楚,这是他的舒适区,不需要用AI。他甚至故意不用,要保留人味儿——那种蠢蠢的、呆呆的、带着情绪的质感,而不是AI那种方方面面都齐全的完备感。

三位创作者,三种生存哲学,折射出内容行业一个共同的命题:当工具越来越强大,人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以下是本场对谈的文字实录,后续会多将《乱翻书》播客里面的内容转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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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创作的意义与坚守

潘乱:刚才鲁豫说要将长视频做到像是长文章一样的内容含量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刘和平的报道,他说“我拍完《大明王朝1566》,我希望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轻视电视剧这个门类,电视剧从此可以作为一门艺术登堂入室”。同样的,我也想起前段时间我在红果里面刷《冒姓琅邪》,很多人反馈短剧也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艺术门类。我觉得内容未必在于时长和文字的容量、篇幅,核心是在于它所传递出来的东西。但我们这场是“个人场”,就不需要讲那么多的价值,我们来聊我们的焦虑,我们来聊实际中在运营个体账号中碰到的一些问答。

我们先从文字本身来聊,我们大部分人做自媒体的路,都是从文字或者写文章开始的,到现在可能是视频播客、短视频各种题材的发展。我好奇的是今天面对各种不同媒介的流量争夺,文字会小众化吗?或者说今天大家对文字的表达,还有着什么不一样的感情?

王冰汝:关于文字,对我自己来讲的意义很重大。因为我做自媒体,最开始是从公众号的文章开始,到今天已经六七年时间了。当年能花四五个小时沉淀下来写一篇文章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碎片化了,因为短视频或者工作、生活的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但是文章对于我来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我想在这里讲一下。我和今日头条文章的故事,在2018年、2019年的时候,当时我在美国不太清楚国内有什么样的自媒体平台,今日头条也只是听过。后来有一天我在白宫做完工作,准备打车回办公室。我们办公室在国会。然后在白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中国的东北大姐,她当时也想去国会,我顺道和她一起打车。我在旁边偷瞄了一眼,大姐刷的是今日头条,我在想原来国内最火的是这个吗?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要做好今日头条。

潘乱:半佛,其实很多人知道你是在疫情期间,以一个泛知识视频博主的身份认识你的,但你自己本身的定位呢?

半佛仙人:在我看来,不管你是播客也好,长视频也好,短视频也好,归根结底都是文字,只是文字的不同表现形式,因为一个精彩的短剧或者视频也是有文字台本的。我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看阿兰·摩尔老师,他的工作是写漫画分镜,他用纯文字的方式写下来。你会发现他写下来的东西,跟漫画和动画中展现出来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可能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包括我们自己对自己的定位,从头到尾都是文字,无非是我想迎合不同的形式,因为我不太会制作画面,所以我填了一堆表情包,我就把它定义为视频,但是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套东西,都是文字的组成,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潘乱:我们自媒体的特色就是“一处水源供全球”,尽可能极致地复用。大家可能不记得,三表是中国最早干脱口秀的 OG 了,在2013年就做了非常多的视频节目。如果你当时继续发展,今天视频播客应该有你一席之地。但是为什么现在你好像变得只以文字表达,绝大部分都是文字表达吧?

三表龙门阵:今天我坐到这个台上,我就是和三个异端坐在一起,你们虽然是图文,但是多多少少都涉及了一些视频。我是视频的一个先驱,做的太早了。我当时为什么做呢?其实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虚荣心。2013年、2015年大家都还在写,我说我们做点不一样的,然后做视频。当时做视频有一种兴奋感,我觉得第二天要是不录一段就浑身难受。但是视频给我的正反馈没有那么强,就是做的太早了,没有赶上视频的时代,没有出圈。后来做文字我是觉得文字给我的这种兴奋感是从小到大一直有的,因为我这个人的自信心,包括确立谋生的勇气。我跟其他人不同,我在学校里其他学科都不好,但文章写得漂亮,这是我维持整个人生自信的勇气,所以我现在坚持文字是因为我还是要忠实于它。

头条记忆与爆款故事

潘乱:我们可以多聊一些头条的内容。大家还记第一次在今日头条里面发的文章、第一篇爆款,或者是自己发的印象比较深的文章,也可以是觉得有意思的作者。我印象比较深刻是在10年前的时候,我突然在头条里面发现了很多三农的作者,还有类似于“三和大神”那样的作者,相当于是人物故事,只是他们选择用更多自己表达的方式自我诉说,因为之前很少有人会把镜头对准他们。其实他们才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如果回到大家对于头条的一些记忆,不管是爆款文章也好,有印象的作者也好,大概是什么样的?

王冰汝:我觉得我的爆款文章都和特朗普有关,特朗普的流量转给了我。对于我自己在头条上面的文章,我今天翻了一下,我的第一篇文章,到目前为止都觉得这是我这么多年写的一篇非常高质量的文章,不管它爆不爆款,但是对于我个人来讲意义重大。那篇文章写的是英国的一辆冷冻卡车里面发现了39具尸体。当时全世界都关注这个新闻,但大家不知道那些遇难者是华人,还是越南人或者其他国家。当时有一个读者给我写私信说肯定是华人,因为他就是一个从福建偷渡到英国的人,他说我们现在已经不这么干了,因为太危险了。这个读者就给我分享了他偷渡的故事,还给我发了图片,非常独家的一个故事,那就是我在今日头条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虽然没有成为现象级爆款,但是那篇文章的质量和读者的反馈都是我非常满意的。

潘乱:说到这里,很多人会抱怨今天的深度调查报道少了非常多,但是我们看到更多类似于冰汝这样的案例,有更多在现场的人,他们拿起了手机。

半佛仙人:我的头条应该发了两千多篇文章,发了很多年了。我自己印象最深的第一篇文章,当时是聚焦奶茶这个行业。起因是我自己开奶茶店,能踩的坑都踩了一个遍,告诉大家存在多少套路,有多少损失,实际上就是自己遇到的倒霉事。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很多年前的一天我爸半夜打电话,他在我印象当中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但那天他哭的像我儿子一样,说是在头条上刷到一篇很老的文章,讲的邓丽君。我爸年轻的时候很喜欢邓丽君,那篇文章很详细的记录从她的出生到死亡,我爸看完就哭的不行了。他平时跟我没什么沟通,但是居然在这件事上给我打电话,本来我只是想多发一个平台干嘛不发呢?从此之后我对这个平台肃然起敬。尽管说的是很搞笑的东西,可能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真相。

三表龙门阵:我昨天看了一下,第一篇在今日头条阅读量比较高的文章叫《天下自媒体苦视觉中国已久》。那段时期,大家没有收到视觉中国律师函的,应该都不是一个优秀的自媒体。我那篇文章等于帮同行们出了口气,现在好多了,现在不用他们图,我们用豆包做的图。

爆款焦虑与影响力的双刃剑

潘乱:我2017年在头条发了非常多关于头条的历史相关的东西。本人特别擅长“挖坟”,以至于后来有头条的朋友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在我们公司工作过,其实没有。接下来我们再聊聊所谓的爆款 IP 打造。其实每一个自媒体创作者都希望自己的内容成为爆款,但爆款可遇不可求,大家有这种爆款的焦虑吗?或者说怎么缓解这种焦虑?

王冰汝:不仅是爆款,我觉得不追求爆款或者高流量的创作者不是一个好的创作者,我肯定是有这方面追求的。刚开始,我会看着那个数据,阅读量、点击量,就像看股票一样,有点着魔。后来我觉得这样很不健康,而且我没有办法左右这个数据,我能够做的就是持续输出好的内容。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也有,但是我心态已经很平和了,我不会去纠结它。

半佛仙人:我可能反过来,我现在害怕爆款。我们作为创作者,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追逐破圈的影响力。但影响力其实是双刃剑,就像我们看到很多知名人物的翻车。他讲的话,如果是我们普通人在私下的饭桌里讲,无人在意。那是什么导致他整个事业线的改变呢?其实中间放大的点就是影响力。( 潘乱:何同学表示加一。 )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影响,最终在不同的圈层中达到不同的影响,它的结果就完全不同了。这就类似于你刚开始做内容的时候,你想越爆越好,但是当你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会隐隐约约的发现有时候不太想大家看到你。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自己的内容,自我约束的部分远大于选题的部分。类似于我完全知道怎么做可以有流量更高的打法,然后呢?你要了这么多流量之后,你要面临的风险是什么?对你而言并无更大的收益,但却带来了更大的风险。所以这个时候,你反而要考虑的就是思辨思维,去想这样的内容。

潘乱:这是因为媒体一直没有一个非常成熟的商业模式导致的吗?我今天跟人聊到一个问题,像三联、界面、虎嗅、36氪这些媒体,他们人数变多之后,他们的人效并没有提升,他们的总收入其实也没有提升。我们知道所有市场化的媒体,基本在2亿左右的收入,很少有能够迈过3亿的,而且行业集中度非常非常低。包括像创作者,比如说你今天的影响力,最简单的粉丝数、播放量,相较于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涨了很多倍,但好像也并不能从收益上给大家带来同等的很多倍,对吧?

半佛仙人:是,如果你从收益的角度来讲,毕竟整个市场容量就在那儿。就像我们很多同行做到一定程度之后并不满足,他去做带货,做自己定制的 OEM,其实是看到了天花板,他希望能够突破更大。我可能不一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非常相信天赋和基因的选择。什么叫天赋?不是你做这个东西做得好,是你做这个东西的时候你自然而然的认为就应该如此,你不难受。当你表达你天赋所在的时候,你的人生没有必要去尝试别的东西了,因为你已经找到最优解了,找到最优解的情况唯一正确的就是强化。

潘乱:我们有些媒体人出来创业,总是不满足于媒体,要不断地试错,结果都是错,最合适大家的还是媒体。从媒体出来的绝大部分人,想去做超越媒体的事情,最后都得退回媒体本身。还是聊回“爆款”,三表你的选材是不是有点太广泛了,你的内容跟那个所谓的垂类账号一点不搭。

三表龙门阵:所以你看我今天这个title,“自媒体人”。你们叫什么主理人、驻美记者,还有一个叫“财经博主”,基本上都是有一个限定的。我就是自媒体人,因为我做了十二年的自媒体吧,我都是一个人干活。所以说我创作的东西基本上可以把它看成是这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比如说我对体育有兴趣,我对科技有兴趣,我对社会热点有兴趣,对女孩有兴趣,这就是一个人。所谓的内容,其实最终组合起来是形成一个清晰的人的画像。我并没有选择一个垂直的赛道,如果是一个垂直的赛道,可能今天我就是一个科技博主。我也在想,可能正是因为我这种比较泛化的(形象),我是觉得稍微有一些辨识度。

你刚才提到的爆款问题,我是觉得图文创作是不存在爆款的。它有爆文的概念,没有爆款。因为你说到爆款,它是一个款式,也就意味着你可以去打版,你可以去总结方法,你可以复制。我想到我阅读量最高的一篇文章,是我穿着骑手的外卖服,发的都是图片,文字没几个。如果认为这是一个爆款的话,我去复制它,那第二天我再去穿其他的服装,就能成功吗?不是的。所以说我也不为流量焦虑,因为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是无法总结的。

潘乱:大家只是被流量彩票砸中了。

个人创作 or 团队运营?

潘乱:我们今天聊个人创作,个人其实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跟机构比,跟更大的团队去比,怎么持续高频更新?原创、高频、优质基本上是一个不可能三角,对个人的话尤其更难。我就好奇,你的内容很多也都是你自己在做,你怎么保证这个内容更新的频率?

王冰汝:还是感谢特朗普,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现在,读者每天都会好奇。他确实像一个真人秀表演,呈现给全世界的观众。但是对于我来说,一个初衷是我想把自己的账号打造成能够给大家传递真实性,而且是准确的现场信息平台。所有我的读者想到美国有大事的时候,不管是不是特朗普,可能会是其他的热点新闻事件的时候,会来看我的账号是怎么陈述这件事情。因为我觉得现在是假消息很多的一个时代,我希望我的账号能成为大家来求证真相的一个地方。

潘乱:你是怎么一直保持着这种创作状态呢?前面的嘉宾也聊过,可能有些工作看起来有些重复。

王冰汝:因为对于我来说,每天的热点新闻都是不一样的,所以选题方面焦虑会比较少。刚才讲了一点很有意思的,是粉丝和读者会在下面留言告诉我,他们想看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的热点甚至超过了我,他们说的一个事件我不知道,我再去看的时候第二天就成为了热点。

潘乱:半佛呢?你们基本上算是完成了高流量、高频、优质,不一定所有都是优质的,但是受欢迎程度是一直都保持,这是怎么完成的?

半佛仙人:我会倾向于它不是一个方法,或者说有一定的固定公式。我们并没有一套必然的方法论,我可能更倾向于筛选。我认为人是不可能改变的,也是不可能被打造的。对我而言,如果需要的话,每天写 8000到12000字。正常的看到这个新闻,我写2000字,就很自然。表达不需要为了什么目的,表达本身就是目的。包括我们去筛选我们自己的内容、作者以及合伙人,很简单,只要把这样的人筛出来就好了。如何去筛这样的人呢?我们会发现像类似于今日头条这样的平台,你就看那些经常被你刷到的热门账号,你打开他的账号,看他的历史核心频率,写出来的文章,对应的作者是不是你想要的?是的话跟他聊就好,找这样的人,已经在试炼场被筛选出来的人。

潘乱:你从头条发掘出来的这些人,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用户画像。因为我们可能先天都会想到从其他媒体挖个人过来,就是那种接受过职业训练的媒体人。不知道你这边画像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半佛仙人:我基本没有主动去挖过那些经过职业训练的作者。因为我会认为他太职业了,太职业的东西是没有吸引力的。对于读者而言,打动他们更要求的是天赋。我做这个选题,我做这个角度,没有任何道理,没有数据可以证明,但我就想做这个,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所以我会大量阅读头条的文章,去找这些文章背后的作者,我想看他是不是喜欢写。喜欢写东西是装不下去的。职业创作这个东西,它是有公式、有肌肉记忆的,但喜欢这件事情是装不下去的。当你去跟他聊的时候,才能发现他是否真的喜欢。当然里面有非常多的人本身在世俗意义上是非常成功的人。

潘乱:三表呢?三表,以一个个体户的形式已经存在了13年了,这13年来一直一个人一个键盘写下来,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

三表龙门阵:因为也没什么压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是我觉得最舒服的一个状态。我为什么不想成立团队呢?因为我这个人有非常深的道德束缚感。如果一个团队有两个编辑,我第二天一睁眼看见他们,我就想我要为他们的饭辙想办法。我一个人的话,有的选题不OK,我不碰就行;有的广告我不喜欢,我不接就行。但是如果有团队的话,其实你要为别人做一些牺牲,而我一个人就不存在这样的情况。而且一个人还有一点好处,没有人给我定KPI。不存在我这一周不更新,读者就会想死我或者会丢弃我,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其实仔细想想,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呢?因为个人的欲望也没那么高,就是自己小本经营个人的自媒体,获得的收入够我生活了。你要相信,在自媒体这个赛道里,有的人是奔着做大做强去的,有的人就以舒服为至高的一个目标,要允许存在这个情况。

当然也有很多人跟我讲,说你有没有遗憾呢?因为你一个人的话肯定面临着产能的问题,三个臭皮匠还顶过一个诸葛亮,你一个臭皮匠可能不行。但我还是以舒服开心为好。现在写作已经进入到这样一个状态了,就是梦到啥写啥这样一个状态。我也活到40多了,真的就是随心所欲了,恰好这样的状态还能赚到点钱,这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说你一味的任性又不赚钱(是不行的)。

当然,这个天赋其实是有一个限定的。譬如说我写的东西基本上在1500字之内,我在1500字之内把一个观点表达清楚,这个我有绝对的自信的,但要超过1500字的话,可能就不在我的舒适区了。

潘乱:三表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可能因为不同垂类关系的维度,像我们所处的这个科技垂类,我之前试过招几个人,但是不到一年时间就全部都去大厂了。我没办法给他们提供更高的成长空间,也不能够给他们提供哪怕接近大厂的薪酬。如果他一直跟着我一个个体户在一起干的话,我觉得他也浪费了他的时间。如果做完一年之后,字节愿意去挖他,那证明他做的还不错,大家愿意认。但这个过程中让我很有挫败感,我到底图什么呢?到底谁给谁打工?我比较讨厌离别,所以后来就变成一个个体户的状态往下面走了。因为我没有觉得我能够做大,我也不想做大,做大对我没有那么强的诱惑力。就像我刚才说我们看到行业所有的先辈都锁死在两三亿的范畴,基本上无人能够迈过这个天花板。

AI 对创作的影响

潘乱:我们再往下面聊 AI ,现在我不知道在大家日常的工作流里面 AI 有怎样的嵌入,大家怎么利用 AI 来帮助自己更好的创作?

王冰汝:我每天都在用,ChatGPT 就是我最好的小助理。我觉得它对于我来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查找错别字。以前我发文章的时候,有时候我检查了十遍,还是有错别字,然后读者留言看不下去了,给我一个一个的纠错别字。有 ChatGPT 之后瞬间就变得干净了。它还有一个很好的功能——头脑风暴,我会和它聊一些创意、观点,我觉得很不错。但是我发现它的一个致命缺陷,就是会正儿八经的胡说八道,而且很丝滑。有的错误非常低级和致命,但是你要是不注意的话,可能就划过去了。所以我目前觉得,对我来讲 AI 就是一个小助理,尽职尽责的小助理。

潘乱:因为它生成的逻辑是涌现,它不为它下面说的那句话负责任。

半佛仙人:对我来说,我觉得它是一个更强化的搜索引擎。因为在创作本身,我们并不指望 AI 搞定一切,这不现实。不是我们不使用,实际上我们是最早使用的,早期甚至写过关于 AI 的一些评测,直接把 AI 现场出错的图截出来给大家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倒不是 AI 出不出错,毕竟你用人也一样弄不好出错,我自己也会犯错。这个错误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效率和你消耗的心力。这也是 AI 目前我们认为的很大的一个悖论。

如果你能把 AI 用好,你不需要 AI 你就可以做好。因为你能把 AI 用好代表什么?代表你很清楚你要做什么,你很清楚从什么角度,你很清楚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这样你才能给它足够的提示,足够的修改意见,再把它输出的东西润色成你想要的东西。那这一套操作下来,你图什么?一篇文章,但凡你修改超过30%,消耗的心力太多了,甚至还不如我自己写呢,我自己都比这个快,还不用这么改,所以我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东西?但是 AI 作为一个助理,或者说作为一个资料搜索引擎的话,尤其是豆包是非常吓人的,我从来没有想到它可以如此的扒料,它每一句后面是带来源的,可以 double check 一下。这个我觉得特别好用。但最终内容本身还是人来做,你用 AI 写的还是人写的,甲方也不傻,甲方也看得出来。

潘乱:我们知道一些著名的歌手,他们的团队也都在用 AI 来做音乐的创作。但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外说“我在使用 AI ”,一旦让大家知道他在创作中使用 AI ,或者说这首歌是由 AI 辅助或者由 AI 产生的,那么他的作品将不会再值钱。他的内容就卖不出价格,这是一个很吊诡的事情。

半佛仙人:很多人用 AI 、用豆包做《大东北》各种版本,各种明星的声色,类似于这样的东西,我觉得这里面唯一的不同点,是在于它的底色还是基于人的各种可能性的排列组合,而非凭空去创造一个东西。

潘乱:它可以提升它的触达,但它没办法去提升创作者本身的影响力,尤其作者之前是以一个真人形态存在的话。

半佛仙人:只能解决一部分生产效率问题,且这个过程中本身还会产生新的问题。而现在大多数内容创作者面对的问题并不是生产问题,只要点明方向和角度,生产效率不构成阻碍,大家都有肌肉记忆,大家真正缺的是“点明这个方向”。

三表龙门阵:我个人创作的时候是完全不用的。我刚才说我写1500字,写这么短的文章还需要用到 AI 的话,那这活你就别干了。第二点,我是故意不用的,保留人有一种蠢的感觉,一种粗糙的感觉,包括有一些错别字。你要保持一种人味儿,尤其我是以观点输出为主的。譬如说你要借助 AI 的话,你把一个事件的背景告诉它,它输出的观点是非常完备齐全的。正反方给你条理分析一弄,完全没有人味儿。

我不用,我拒绝用,因为我这1500字之内我用不着,而且我以观点输出为主,里面基本上没有事实核查的部分,我是就真实的事件发表我自己的观点。我觉得还是保留一点人味,保留那种蠢蠢的、呆呆的感觉,或者说你有一些情绪在里面,让人感受到你的情绪,而不是让人感受到你想的真周到,方方面面都齐全,不要那种感觉。

潘乱:我的感受非常不一样。在今天,一定要往死里拥抱 AI ,这是帮大家提供了一个更好的生产力工具。更加熟练使用 AI 的人,是在剥削那些没有能够很好使用 AI 的人。因为既有的流量平台没有变,推送的规则没有变,大家的变现方式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只是大家生成内容的方式和效率。我举个例子,我今年最震撼的是我用 NotebookLLM,我感觉它是很厉害的知识作弊器。譬如说只需要把 YouTube 里面关于一些行业前沿的访谈,全部都扔进去,你可以用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让自己可以假装成一个所谓的专家。像鲁豫的一些节目,你放到里面,你甚至可以模仿她去做提问。我觉得真的已经完全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三表龙门阵:但是你这么说,其实应该是做视频的更焦虑,轮不到我们做图文的焦虑。

潘乱:做图文的我觉得也可以,就是谋篇布局。

三表龙门阵:你今年有印象深的完全用 AI 写的文章?

潘乱:有一篇,是葬爱咸鱼写的,A16Z它本质上是一家媒体公司。他们完全用 AI 写,他们也在公众号里面分享了“如何用 AI 编程式写作”“用Claude Code 来给自己实现一个编程式写作”。你完全让 AI 帮你生成一段文章,是有非常大问题的,但是你可以围绕着每一个章节给它提具体的需求,让它分段式的生产,然后你再做把控。

我觉得这可能代表了一个更先进的方向,我自己其实有感受。我在两年前参加各种活动,见到的都是类似于三表、半佛这样的人。半佛你刚才也说了,你是最后冒出来的几个自媒体之一。我见到的大部分都是我十年前就认识的人,甚至我2012年就认识的这批老朋。直到2023年开始,我参加很多活动,现场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我们互相不认识,真的是因为 AI 之后冒出来一大批新人,在 AI 蓄势之前,这个行业里其实都是我们这些老面孔。

王冰汝:潘乱老师,我是今天才认识您的。

潘乱:因为我们是不同的创作领域。

半佛仙人:对,我觉得本质没有什么变化,我还是觉得能把 AI 用好的人,不需要 AI 。很多人能够做金融赚钱,不是因为金融行业多牛,而是那些人做啥都牛,只是他选择了金融而已。我现在会觉得很多人对 AI 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 AI 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就像一个运动员,他说自己很努力一样,这件事情不能说是错的,但很可笑。因为能进入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很努力。就像你说你很会呼吸一样,那除非你能憋气憋多少,不然的话,这个本身不构成竞争力。

以及我会觉得 AI 目前对于新一代的创作者来说,它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既是一个保障,也是一个巨大的天堑。所谓天堑是这样的,因为我写了很多年,我可以坦率地讲 AI 是我孙子,因为 AI 是学着我的语料长大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一个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是,没有 AI 之前,我写东西也是这个调调,有 AI 之后,我也是这个调调。所以我天然不需要去证明我是不是 AI ,因为没有 AI 的时候我也这样。

而对现在更新的创作者来说,需要面临一个共同性的问题是如何证明你不是 AI ?因为没 AI 的时候没有你,有 AI 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你蹦出来,那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行,只是 AI 行?那你的价值是什么呢?他会陷入到一个巨大的需要自证的陷阱里面。这是我们遇到了很多新的创作者,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反馈的。

说白了,我觉得他们有天赋,是自己写的很好,但很多人不认,认为你这是不是 AI 写的?他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讲“我这个不是 AI 写的”。因为的确是先有 AI ,我会觉得它对很多创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为所有内容,归根究底是你如何告诉别人你跟别人不一样,而 AI 的问题是谁输入这个入参出参,相应的提示词都差不多。

甚至残酷一点讲,我会认为新人冒头更加困难,因为你要怎么回答这个质疑?在 AI 出现前就成名的创业者不需要面对这个质疑。

潘乱:但今天,的确在一些环节里面我们看到的情况就是 AI 可以写得比人更好。那这个时候大家会反问,我们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像10年前,今日头条就搞了小明机器人,在体育、天气、金融这些领域,它早就替代人了。今天可能是一个更强大的人工智能。

王冰汝:我觉得至少在我的领域,会让我的信息更加可贵,让我们真实的声音变得更加的可贵,也更加凸显了我们个人的价值。

三表龙门阵:我觉得我们不要,至少在我们这个行当,觉得引入 AI 话题就好像使得我们这个圆桌变得很时髦,很前卫,更多情况是我们在假装一种恐慌。其实 AI 离我们这种写作,能给到的帮助,或者说能得到业界的认可,包括说客户的认可离的距离还很远。我们只看两点,第一点,今天头条邀请来的人,我敢说没有一个是完全依赖,或者大部分依赖 AI 写作的人;第二点,如果说你跟客户交流的时候,跟你的甲方交流的时候,他始终在意的一点是什么?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写的,或者你的团队写的,而不是 AI 写的。

很多创作者,他们炫技的部分从来不会说“你看我的 AI 生成了一篇超越半佛仙人的文章”,没有吧?它是用在视频上或者音乐上……跟文章没有关系。我甚至揣测他们,其实说起来有点失落,人家的技术不会用在我们图文这方面的。你的图文不值得拿来炫技,知道吧?所以说我们不要搞这些杞人忧天的东西。

半佛仙人:我刚好持一个相反的观点,我会觉得他们不是不愿意炫技,真的是炫不了。为什么炫不了?很简单,我们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有没有文化,不管懂不懂技术,都上过九年义务教育,都上过语文课,做过阅读理解,做过完形填空,都经受过最起码得文字教育,对文字有基础的认知,好的文字是什么样的你一眼可以看出来,这是很现实的一个点。为什么很多人觉得 AI 画画得好,视频做得好,音乐做得好?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专业教育,看不出来。

它那个画的构图、分镜、打光,整个视频的运镜,还有包括音乐它那个水平是乱用的,实际上是不对的,但是你看不出来,因为你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教育。而且关键艺术这个东西本来就存在一种抽象派、印象派,说白了有时候乱来,反而它会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大家演示的时候都拿这个东西来做演示,因为大多数人不懂。而文字不一样,大家都太懂文字了,但凡你上完初中,一段文字它动不动人,你是有自己的评判标准的。

图文变化与未来展望

潘乱:或者我这样问,大家觉得这个行当正在发生的变化是什么?可能是有不同的创作范式,有不同的广告主,有不同的创作者增加。从我来看的话,刚才聊了可能最大的变化就是 AI 今天变成所有大厂的主流趋势。在创作者这个层面,我发现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很多的 AI 博主,譬如说卡斯克那种走向极致的速度;另外一种,可能就像“正面连接”这种,走向极致的深度。我不知道你们看到的这个行当在发生什么样新的变化,自己有想过如何去响应它吗?

王冰汝:我觉得这个行当的变化,我刚才讲的从大家越来越多花时间看长文,变成了现在的短视频,真的是在推着我往前不断做出改变。鲁豫老师讲“我们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可以沉淀下来的时候”,但我觉得仅限一小撮,对于我这些看新闻的观众来说,他们还是需要短的内容。但同时,我现在产出的内容也会有长内容,虽然不会是这样的频率,因为是有需要的。但是无论是从我的产量,还是需求方面来讲,可能这个节奏会再慢一点。

半佛仙人:我会去思考大家活着是为了什么,大家写东西是为了什么。说一千道一万,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加快乐,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都要更加快乐。如果你已经在图文时代掌握到了这套循环,那其他的东西跟你没有关系,我是比较偏“不折腾”的。我是90后,在我们这一代死亡之前,哪怕今天一堆人研究《红楼梦》,各种各样的解读,它都可以长盛不衰如此多的年头。我会认为我也一样,哪怕图文以后成为了某种小众爱好,它成为了某个细分的垂类,在我们的语文教育结束之前,我会认为这件事情不需要担忧。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所有内容形式归根究底都是文字,哪怕是 AI 内容也是提示词,提示词也是文字,它实际上对你的文字要求更高了,因为你要说得 AI 能听懂,能不能让 AI 听懂,其实门槛不低的,就像很多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根本提不出一个正确的问题。

三表龙门阵:你90后有信心,我80后更有激情。我说一下我来这个活动的感受,因为这几年实在是参加了太多像那些博主,或者短视频的活动。昨天主办方有一个破冰的仪式,我一看跟我参加的那些活动现场状况大相径庭。那边你就把它想象成是飞机、坦克、核潜艇,这边我一眼望去全是冷兵器。我是玩斧斧头的,你是耍剑的。冷兵器还有没有它的用武之地呢?有的,我们就变成像中华传武一样,我们就是文字上的传武,但是我们又是文字上的一个吉普赛人,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从网络上开始写字,我是从贴吧开始写起,我还混过论坛,我也经过博客时代,到了现在,看似图文是式微的一个时代,但是我真的很感动,今日头条组织了这么一个活动,大家在这个温暖的地方交流一下,抱团取暖。

我给大家注入一点信心吧,你可能自己没发现,文字是你一生悬命的一个东西,它必定是长期主义的一个东西。而且我还是以一个尝试过、早年夭折的短视频先驱的身份来告诉你,你尝试过后会发现真正让你兴奋的还是文字。因为现在我的很多同行,看到短视频火了又过去做,你就发现那种心态其实跟现在很多大学生考研是一样的,他是为了逃避走入社会,他不是真的想在学术上有所增长。让我们为文字感到兴奋吧,你就耕耘下去吧。

今天来的都是优质深度的创作者,我想说的是我们还是幸运儿,因为时代给予我们文字创作者已经够多了,真的是给的够多了。我很难想象如果说没有这个时代,我就靠文字,我真的是一无所有,我不知道能去干嘛,难道去当男模吗?我感谢文字。

潘乱:今天参加这个活动让我恍惚间想到10年前,今日头条在推头条号那个时代,也推出“千人万元”计划,以及与媒体的合作计划,不过那个阶段是为了求生存求发展。说到图文本身,我想到年初的时候跟曾航他们做过一场讨论,那场讨论的主题是聊公众号,不过我觉得它也可以跟头条放在一起,就是为什么到2025年了,你还要坚持做这种深度的图文?我觉得首先就是因为它用户质量高,且稳定,长期阅读图文的用户应该是受过好的教育,有消费能力,有深度思考的习惯,是特别的一群用户。图文它更容易渗透,简单地说渗透甲方,因为甲方负责投放的人更多的都还是图文的用户,然后图文也更有信息效率。

王冰汝:补充一句,我觉得对于女性创作者来讲,图文的一个好处是不用化妆。因为经常有突发新闻的时候,我要赶紧录个视频,还得去化个妆、打个灯,但是图文可以以最快的方式传递出最准确又有深度的信息。

潘乱:最后一个问题,大家来总结一下,对未来做一个感受。作为图文的创作者,大家对2026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期待?是几分悲观、几分乐观,以及你们想要继续坚守图文阵地的力量来源自什么地方?

王冰汝:对我来讲,首先是跟我本职工作的一个互补性,图文可以很好的补充我没有办法在视频和电视上面输出的内容。2026年对我来说是很兴奋的一年,因为2026年对于中美关系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对于美国来说又是中期选举,还有世界杯,还有特朗普80大寿。他80大寿的时候要在白宫南草坪举办一个格斗UFC的比赛,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讲是很有意思、非常精彩的一年。

半佛仙人:对我来说,我的生活半年前到10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认为未来一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句话,我认为图文就是一切,一切内容形式的本质只是不同形式的文字,就算你用 AI ,提示词也是文字。

三表龙门阵:我觉得还是保持表达欲,保持对事物有自己想说的话,保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