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腊月,北风就卷着雪沫子扑打着丁家木匠铺的旧窗棂。
二十二岁的学徒李光霁哈着白气,用细砂纸最后一遍打磨着沙发扶手。
这是他师父丁孝先花了半个月心血才打好的好货色,是要送给化肥厂王厂长家的。
师父蹲在一旁,眯着眼检查榫卯接口,眉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李光霁知道师父近来心事重,和这位王厂长走动,师父总是不太情愿。
可这年月,能接到厂长大宅的活计,是多少手艺人求之不得的体面。
他年轻,心里虽也犯嘀咕,但更多的是对这崭新沙发、对那气派厂长楼的好奇。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忐忑。
他哪里想得到,这一趟简单的送货路程,
将会把他卷进一场精心编织的罗网,
而开端的信号,竟是厂长夫人一句热络得过分的夸赞。
当那位穿着呢子大衣、面容精明的厂长夫人杨娆,
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笑着说:“这小伙子真精神,人看着就老实,有对象没有?”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冬日上午,悄然开始了转动。
01
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李家坳还沉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寂静里。
只有丁家木匠铺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李光霁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捻亮了工作台上那盏煤油灯。
火苗跳跃着,把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旧棉布,蘸了点桐油。
开始细细擦拭那套已经完工的沙发。
沙发是时兴的弹簧包面样式。
骨架是师父挑了又挑的老榆木,结实厚重。
海绵垫子外面包着深褐色的灯芯绒布料。
在这物资尚且匮乏的年月,这算得上是顶顶时髦的家具了。
师父丁孝先蹲在沙发旁。
手里捏着一柄小小的角尺,反复测量着沙发腿的高度。
生怕有丝毫偏差。
老人快六十了,背有些佝偻。
那是长年累月俯身于木工案上留下的印记。
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沙发光滑的扶手。
眼神里却没有作品完成后的喜悦。
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凝重。
“光霁,边角都打理干净了?”
师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都弄利索了,师父,您就放心吧。”
李光霁手下没停,语气恭敬地回答。
他跟着丁孝先学手艺已经三年。
师父待他如子侄,手艺倾囊相授。
他也把师父当父亲一样敬重。
“这料子,这工,放在城里百货大楼,也得是这个数。”
李光霁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试图说点轻松的话,驱散屋里沉闷的空气。
丁孝先却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王厂长家……唉,送过去,摆好就走。”
“别多话,也别多待。”
师父的叮嘱显得有些多余。
李光霁本就是个话不多的老实后生。
但他还是恭顺地应着:“哎,记下了。”
他心里有些纳闷。
师父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
可对这位手握实权的王厂长,态度总是格外复杂。
既保持着必要的客气,又透着隐隐的疏远甚至戒备。
前几天王厂长派人来定做这套沙发。
给出的工钱出乎意料地丰厚。
师父却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才勉强接下。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啸音,打破了沉默。
李光霁赶紧过去提起水壶,给师父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
“师父,天冷,您喝口热的暖暖。”
丁孝先接过茶缸,双手捂着。
热度似乎让他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些许。
“光霁啊,咱们手艺人,靠的是本事吃饭。”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是说给李光霁听,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光霁点点头,心里却想。
能给王厂长家做活,不就是本事被认可了么?
为什么师父反而如此不安?
他没有问出口。
只是更卖力地擦拭着沙发。
要把每一个线头、每一处细微的瑕疵都处理得尽善尽美。
这是师父的规矩,也是他学到的为人之道。
天光渐渐放亮,雪停了。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该出发了。
李光霁和师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沙发的几个部分搬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用麻绳一道道捆扎结实,又盖上一块厚厚的苦布防雪。
“路上滑,骑慢点。”
丁孝先替徒弟紧了紧旧棉袄的领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粒。
“到了那儿,机灵点儿。”
这句“机灵点儿”,含义似乎比字面更深。
李光霁点点头,踩动了三轮车的踏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载着这套凝聚了师徒二人心血的沙发。
也载着一个年轻学徒懵懂的好奇与隐约的忐忑。
驶向了那座位于镇子东头、代表着权力与地位的厂长小楼。
丁孝先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徒弟和三轮车消失在巷口。
寒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老人的身影在冬日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孤清。
他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回到屋里。
工作台上,还散落着做沙发时画下的图样。
老人拿起一张图纸,看着上面标注的尺寸。
目光最终落在那行小字上:“王振华厂长 府上 订制”。
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图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的炉子里。
火焰猛地窜起,很快便将纸团吞噬,化为灰烬。
02
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李光霁奋力瞪着三轮车,车轮在半融的雪泥地里直打滑。
从李家坳到镇上的化肥厂家属院,有十来里地。
平日骑车不算什么,可赶上这雪后路滑,就格外费劲。
他不敢骑太快,怕颠坏了车上的沙发。
只好一下一下,稳着劲儿往前蹬。
棉袄很快就被汗濡湿了,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热乎气。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厂长家这样“大人物”的府上送货。
师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趟差事自然落在他这个徒弟身上。
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们揣着手,跺着脚,谈论着凭票供应的年货。
看见他车上用苦布盖得严实实的大家伙,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光霁,这是给谁家送的大家具啊?”
相熟的同村人打着招呼。
“给厂里王厂长家做的沙发。”
李光霁停下车,擦了把汗,老实回答。
“嚯!了不得!丁师傅的手艺,配上王厂长的门第,般配!”
问话的人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羡慕。
李光霁憨厚地笑笑,没再多说,继续蹬车前行。
离开喧闹的镇中心,道路变得安静起来。
只有车轮压雪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息声。
他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王振华厂长,在方圆几十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四十多岁年富力强,把个县化肥厂搞得红红火火。
是经常上县广播站新闻的人物。
师父丁孝先和王厂长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李光霁隐约听村里老人提起过。
多年前,王厂长还没发迹时,曾在师父手下当过几天记名徒弟。
后来王厂长走了仕途,两人就渐渐疏远了。
如今一个是堂堂国营大厂的厂长。
一个还是守着木匠铺子的手艺人。
地位已是云泥之别。
这次王厂长突然找来定做沙发。
师父起初是推拒的,说手艺荒疏了,怕做不好。
可王厂长派人来了好几趟,态度很是诚恳。
还说就信得过丁老师傅的老手艺。
师父最终才勉强接下了这活。
而且做得格外用心,选料、做工都比寻常活计费心得多。
李光霁能感觉到,师父心里憋着一股劲。
非要让这沙发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好像这不只是一件家具,更关乎着某种尊严。
前面就是化肥厂了。
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氨水味道。
厂区旁边,是一片新盖的家属院。
其中几栋带小院的二层红砖楼格外显眼。
那是厂领导们的住所。
王厂长的家,就在最里头那栋,位置最清静。
李光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他停下三轮车,再次检查了一下捆扎沙发的麻绳。
又拍了拍棉袄上的尘土,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着车,向着那座气派的小楼走去。
红砖围墙,铁艺大门。
门廊下甚至还亮着一盏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门灯。
一切都显示着主人家的与众不同。
李光霁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伸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院内响起,很快,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03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呢子大衣。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像尺子一样。
瞬间就把李光霁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是丁师傅的徒弟吧?快请进,外面冷。”
女人声音爽利,侧身让开通路。
她就是王厂长的夫人杨娆。
李光霁连忙躬身:“婶子好,师父让我把沙发送过来。”
“哎呀,可算盼来了,老王天天念叨呢。”
杨娆热情地引着他往里走。
“就放客厅里,地方都腾出来了。”
李光霁应着,小心翼翼地把沙发部件卸下车。
搬进宽敞明亮的客厅。
客厅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
靠墙摆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用带着流苏的针织罩子盖着。
墙角还有一台绿色的双门冰箱。
这一切都让李光霁感到有些眼花缭乱。
他家的土坯房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不敢多看,埋头干活。
把沙发的底座、靠背、扶手一件件搬进来。
按照师父交代的顺序摆好。
杨娆也没闲着,在一旁搭把手。
嘴里不停夸赞:“丁师傅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你看这木头打磨的,多光滑!这针脚,多密实!”
她的夸奖很受用,但李光霁总觉得。
她那打量沙发的眼神,不像是在欣赏家具。
倒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小伙子,你叫李光霁是吧?”
杨娆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李光霁身上。
“听丁师傅提起过你,说你能干又踏实。”
“今天一见,果然精神!多大了?”
李光霁正蹲着拧紧沙发腿的螺丝,闻言抬起头。
“二十二了,婶子。”
“二十二,好年纪啊!在哪儿干活呢?就跟着丁师傅?”
“嗯,跟师父学手艺,三年了。”
“挺好挺好,手艺人是饿不死的铁饭碗。”
杨娆点着头,像是随口闲聊,却又步步深入。
“家里兄弟几个?爹妈身体都还好?”
李光霁一一老实回答。
他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在家操持几亩地。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所以他早早出来学手艺,想替家里分担。
杨娆听得很仔细,不时附和几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事!”
“这年月,像你这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光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顾低头干活,把沙发的各个部件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
客厅里暖烘烘的,大概是通了暖气。
和他那个需要烧煤炉子才能驱散寒气的家完全不同。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就在这时,客厅通往里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年轻姑娘,端着一个花瓶走了出来。
04
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身形纤细,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透着几分怯生生的安静。
她看到客厅里有人,特别是看到蹲在地上干活的李光霁。
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佳慧啊,来得正好。”
杨娆招呼道。
“把花瓶放茶几上吧,这沙发一来,屋里立马显得不一样了。”
被称作佳慧的姑娘轻声应了一下。
低着头走过来,把那个插着几支塑料腊梅的花瓶。
轻轻放在刚刚摆好的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她放花瓶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生怕碰出一点声响。
放下花瓶,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拿起搭在花瓶边的一块绒布。
开始默默地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茶几表面。
李光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恰好她也正偷偷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避开。
李光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帽。
耳朵根却有些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姑娘也没有立刻走开。
依旧在那里慢吞吞地擦拭着茶几。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螺丝刀拧动的声音。
和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杨娆看看李光霁,又看看宋佳慧。
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佳慧,这是丁师傅的徒弟,李光霁。”
她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为两人介绍。
“光霁,这是佳慧,在我们家帮忙的。”
李光霁只好又抬起头,冲着姑娘局促地点点头。
“你……你好。”
宋佳慧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李……李师傅好。”
“哎,什么师傅不师傅的,他就比你大两岁,叫哥就行。”
杨娆笑着打圆场。
“佳慧这孩子,就是太腼腆。”
她又转向李光霁,语气带着几分怜惜。
“佳慧命苦,老家发大水,爹妈都没了。”
“投奔到我们这远房亲戚这儿,我就留她在家里帮帮忙。”
李光霁心里“哦”了一声。
原来这姑娘是厂长家的小保姆,身世这么可怜。
他不禁又偷偷看了宋佳慧一眼。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显得更加柔弱无助。
一股同情混着别的说不清的情绪。
在他心里悄悄滋生。
宋佳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擦茶几的绒布。
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沙发也装得差不多了。”
杨娆拍了拍手,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佳慧,去给光霁倒杯热水来,这一路上冻坏了。”
“哎,不用麻烦……”
李光霁话还没说完,宋佳慧已经像得到赦令一样。
快步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厨房。
杨娆走到沙发前,用手按了按饱满的坐垫。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光霁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更深的探究意味。
05
“光霁啊,这沙发做得真不错,丁师傅费心了。”
杨娆在刚刚组装好的沙发上坐下。
颠了颠身子,感受着弹簧的回弹。
“你师父这人,就是太实在,有时候吃亏。”
李光霁站直身子,搓了搓沾了灰尘的手。
“师父常说,手艺人心要正,活儿才能稳。”
“话是这么说,可这世道,太实在了容易被人算计。”
杨娆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别站着了,忙活半天,坐下歇歇脚。”
李光霁连忙摆手。
“不用了婶子,我身上都是灰,别弄脏了沙发。”
“哎呀,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
杨娆嗔怪道。
“沙发不就是给人坐的嘛?快坐下,婶子还有话问你呢。”
李光霁拗不过,只好拘谨地在沙发最边沿坐下。
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身体绷得笔直。
这时,宋佳慧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从厨房出来。
轻轻放在李光霁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谢。”李光霁低声道谢。
宋佳慧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放下水杯后,她便退到客厅角落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
拿起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低头织起来。
仿佛把自己缩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杨娆看了一眼宋佳慧,又把目光转回李光霁身上。
笑容更加和蔼。
“光霁,二十二了,大小伙子了,对象谈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李光霁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没……没呢。家里条件不好,先学手艺,没想这个。”
“哎呦,这话说的!二十二还小啊?”
杨娆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家老王都会打酱油了!”
“男人嘛,先成家后立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干活才有奔头!”
李光霁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捧着热水杯。
借喝水来掩饰尴尬。
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
但他却觉得脸上更烫了。
眼角余光瞥见。
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织毛衣的动作似乎也慢了下来。
“你看你,小伙子长得精神,人也老实本分。”
杨娆上下打量着李光霁。
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家里是困难点,可你有手艺啊!”
“丁师傅那身本事,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这比啥都强!找个对象还不容易?”
李光霁只觉得坐立难安。
他从没被一个长辈,尤其是厂长夫人这样的“贵妇人”。
如此直白地关心过终身大事。
这过分的热情,让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
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婶子……我……我还啥都没有呢……”
他嗫嚅着,想结束这个话题。
“啥叫没有?年轻力壮,有手艺,就是最大的本钱!”
杨娆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前倾了倾。
目光瞟向角落里的宋佳慧。
“光霁,你看……佳慧这孩子怎么样?”
06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
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李光霁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热水晃出来,烫得他手一抖。
角落里的宋佳慧,织毛衣的针也明显顿了一下。
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毛线团里。
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婶子!您……您这可……”
李光霁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飞快地偷瞄了宋佳慧一眼。
正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毛衣针。
指节都泛了白。
“你看你,大小伙子,还害臊了?”
杨娆笑了起来,语气却不容置疑。
“佳慧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温顺,手脚也勤快。”
“就是命苦了点。可咱不能因为这个就看低人家,对不对?”
“我寻思着,你俩年纪相当,都是老实孩子。”
“要是能成,那可是天大的缘分!”
李光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被人当面介绍对象。
而且介绍的还是刚刚见过一面的。
厂长家的保姆。
这突如其来的“好事”,让他完全不知所措。
心里乱糟糟的。
有几分懵懂的羞怯。
有几分对那安静姑娘本能的好感。
还有几分对这过快进展的茫然和疑虑。
“婶子,这……这太突然了……我……”
他吭哧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啥突然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杨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样,你们年轻人脸皮薄,我给你们搭个桥。”
她站起身,走到宋佳慧身边。
“佳慧,别织了,去,带光霁去院里水龙头那儿洗洗手。”
“瞧他手上都是灰。顺便把大门口那点积雪扫扫。”
这安排意图太明显了。
就是要给两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宋佳慧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求助似的看着杨娆。
“去吧去吧,就在院里,怕啥?”
杨娆推了她一把,又对李光霁使了个眼色。
“光霁,快去洗洗,收拾利索了再回去。”
李光霁晕晕乎乎地站起来。
跟着低头快步走向门口的宋佳慧。
走出了暖烘烘的客厅,来到寒风凛冽的小院。
冷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一点。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扫起来的积雪。
一个公用水龙头立在院墙边。
宋佳慧走到水龙头旁,从旁边拿起一个肥皂盒。
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李……李大哥,你洗吧。”
李光霁“哎”了一声,机械地走过去。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
他用力搓着手上的灰尘和木屑。
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宋佳慧则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
开始一下一下,清扫门口早已干净的青砖地面。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只有水流声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尴尬,却又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张力。
李光霁洗好了手,关掉水龙头。
冰冷的水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
鼓起勇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宋……宋姑娘,你别扫了,地挺干净的。”
宋佳慧停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回头。
肩膀微微绷紧。
李光霁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
“杨婶子刚才说的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就是……就是热心肠。”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蠢透了。
宋佳慧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清澈了许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夫人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李大哥,你是个好人……别为难。”
这话听起来,像是婉拒,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光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我没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你……你要是不介意。”
“以后我来镇上送货,能……能来找你说说话吗?”
宋佳慧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这得问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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