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滩村的存儿娘娘家,忽然热闹起来了。
左邻左舍都奇了怪,沉寂了好多年的吴家大院的大门又敞开了,还是大大地敞开了。
门楼早就倒塌了,两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开到了极尽,两扇木门都挨到了两边的墙,于是整个院子都完全呈现到人们眼前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其实院子的地面早年是铺了方砖的,只是那些砖块儿历经长年的雨水冲刷,表面凸凹不平,一些顽强的野草沿着方砖四周可着劲儿地疯长,这些茂盛的小草,使这个大院越发显得衰败。
一明两暗的正房对着大门,房门也是开着的,只见存儿娘娘拖着她的老寒腿,乐呵呵进出着。老寒腿再加上自己身体发胖,她不得不弓着腰走路,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久不回家的儿孙们一个个前后回家,她一高兴,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这存儿娘娘生有六个孩子,四男两女,早年家里也是红红火火的一大家子人。夫妻两个操劳一生,好不容易把几个儿女拉扯大,把一个个都凑成一双双,他们就出去衔泥筑巢,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其实也都在本村生活,这南滩村,其实就是市郊,说它是城市吧,居民都以农为生,说是农村吧,年轻人基本上都在市区买房过生活了。
平时村里的田地,大多数承包出去,或由家里的老人耕种,年轻人都在市区打工。女孩子们以城市人自居,不愿找农村的男朋友,城市里的女孩子都认为这里还是农村,有点瞧不上眼。
本来在农村最小的儿子会和父母一起住的,可存儿娘娘家最小的是女儿,因为上面有哥哥姐姐们帮衬家里劳作,一直读书,读完留在省城里工作了,并成家立业,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存儿娘娘的老伴三年前病逝后,就剩下她一个人在老院子生活。前两年孩子们还隔三差五地回来看看她,给几个生活费,后来,大女儿离婚回了娘家,哥哥弟弟们便不再过问存儿娘娘的生活了,把她丢给了大女儿,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回来一下。
女儿白天外出打工,所以存儿娘娘家的大门常紧闭着。
前几天,孙子,也就是大儿子的孩子来看奶奶,还拎着不少的食品,还搀扶着奶奶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把个存儿娘娘高兴的,这孩子小时候是奶奶带的,只是后来孙子、孙女儿一个个出生,大些的都回自己父母身边生活去了。
这最大的孙子已成家立业,考取了公务员,在乡政府上班。这次回来,他告诉奶奶,他想回到老院子来盖两间房,姑姑终究会成家离开老院子的,他回来日后也好照顾奶奶。存儿娘娘高兴坏了,这自己带大的孙子就是不一样,别看他平时不怎么回来,心里还是一直装着自己的。
今天是周末,二儿子和媳妇又回来了,刚和存儿娘娘说着话呢,大门一响,小儿子一家也来了,空旷的房子里有了人,也就有了说笑声,存儿娘娘一高兴,就把下蛋的母鸡也给宰了,蹒跚着给儿孙们炒了他们喜欢的大盘鸡,菜上了桌子,儿子们扶妈妈上炕,使唤两位媳妇去下面,像回到以前一样,一家人都上到炕上,围着桌子说话。等媳妇们把面也端上来后,大家这才动筷子。
饭间,存儿娘娘高兴地说起大孙子要回来照顾自己的事:
“你们知道不?这尔力还是个孝顺的孩子,你们达达活着的时候说的没错。”
儿子媳妇都停下筷子看着存儿娘娘,可她故意又夹起一块鸡肉唆起来,看大家都在等她说话,她故意唆完那块鸡骨头,这才笑着说:
“看我这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尔力前两天回来说,要回来照顾我。”儿子媳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相信似的,存儿娘娘接着又说道“他打算在院子盖两间西房,回来……。”
存儿娘娘的话还没说完,小儿子玉苏弗脸一沉,撂了筷子:“精明过头了,和大嫂一样……”媳妇插了一句:
“要回来,也是我们应该回来的。”
今儿个是怎么了,当初一个个巴不得跑的远远的,现在又一个个争着要回来住。存儿娘娘糊涂了。当初老伴病重的时候,想依照教规把“米拉子”分了,“米拉子”就是财产。把几个孩子都叫到病床前,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分的了,儿子们娶媳妇,牲畜都卖光了,耕地是成家后,各把各自的地,也从家里划分出去了。现在就剩这一亩半的院子了,原想,谁跟母亲生活在一起,这院子就归谁所有,没想到,孩子们一个个都高风亮节,摇着头拒绝了。
老伴走后,存儿娘娘先跟着老大儿子生活了一年,大儿子也生活在村里,有平房,存儿娘娘生活上习惯些。后来女儿离婚回来了,她就回到老院子和女儿一起生活了。
存儿娘娘也不是个没有主见的老太太,她主张还是孙子回来住,因为两个小儿子都在市区生活,买了楼房,回到院子生活,来来去去上班也不方便,孙子现在乡里工作,回老院子理所当然。
老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偏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大孙子。当然,她老人家还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儿子媳妇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她。原来,这一片要征收拆迁了,院子根据房子结构不同,出价也不同,地皮另价,刚好存儿娘娘家的老院子在征收范围之内。这大孙子在乡政府工作,可能早早就听到了消息,最近两个儿子也听到消息就回来商量来了。
目的就是都要瓜分一点。大儿子忙着在自己的院里搞扩张建筑,孙子出面了。
存儿娘娘心里还打算着把这所院子留给离婚没有挂靠的女儿呢,没想到事情又有了这样的转机。就几间快要倒塌的土木结构房子,能收到多少钱呀,儿子们自有主意,主张都回来在院里加盖几间房子,这样征收后,按各自的投入分所得。
存儿娘娘只有同意的份。
说干就干,老大没时间再来老院子凑热闹。由孙子拉来了砖、水泥、钢筋,不几日就动工盖起来了。老二放下手头的事,亲自回来,把原来的旧房子进行翻新,掀起了房顶,来了个穿鞋戴帽……
老三老四也不示弱,一个盖起了高高的门楼子,红砖青瓦大红门,好不气派,一个和侄子遥遥相对,架起了铝合金框架,建了一排框架结构的大库房。一时间,存儿娘娘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成天你来我往,儿孙满堂。
从村头开始,已经来人一家一家丈量了,丈量完了就在大门上写个大大的“拆”字,整个村子沸腾起来一样,由于价钱问题,村委会的领导也走家串门在做思想工作,也有人挨家通知不得再加盖房屋。
存儿娘娘这边,儿孙们日夜加班,整个院子已焕然一新。存儿娘娘也拉着老寒腿坐在大门口,儿子给做的长椅上等人来丈量。
晚上的时候,儿子媳妇们开车回来,孙子孙媳妇下班也回来,只是小女儿太远不能回来,一时间,存儿娘娘感觉大院子,又回到了以前孩子小时候一样,夜晚灯火通明。
可是,这丈量的人始终没来。
因为投入太大,征收范围缩小了,拆迁到不了存儿娘娘这边儿了。门上写了大大“拆”字的家户,征收拆迁也得等两年之后再实行。
存儿娘娘坐在气派的大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邻居们拉着家常,只是院里清静下来了。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都忙于工作,又不再回来了。
存儿娘娘家又恢复到以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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