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作家商国华在沈鼓集团采风。
作家初国卿跑遍沈阳的大街小巷。
本报记者 张晓丽
编者的话
一座城,有一群人为它立传。他们的笔尖划过山川街巷、历史烟云与人间烟火,让沉默的土地发出回响,让消散的时光重新凝结。
从今天起,本报推出“辽宁,值得深情书写”系列报道,倾听辽宁14座城市作家笔下的海岸与山林、古城与新港、乡土与城邦,探寻他们为何要以文字雕琢乡土风貌,又如何书写城市灵魂。
透过他们的文字,我们期待遇见更丰富、更生动、更深刻的辽宁——每一座城,都值得认真书写;每一段故事,都正在等待落笔。
内容提要
一座城市的文学,是它的呼吸,也是它的记忆。
沈阳,这座有着“盛京”之名的古老都城,在作家的笔下,始终呈现出大开大合的气象与生生不息的活力。从山川形胜到工业血脉,从街头巷尾到时代切片,作家们以笔为轨,穿行于沈阳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他们不仅在书写,更在创造——创造一种可触摸的城市意象,一段可共鸣的情感线索,一幅始终在续写的精神地图。
大开大合的城市与作家
“於铄盛京,维沈之阳。大山广川,作观万方。”在沈阳地铁1号线中街站,有一段《盛京颂》,这段文字出自清乾隆皇帝的《盛京赋》,写的是二百多年前古人心中的沈阳。这16个气魄宏大的文字,直到今天仍是作家下笔写沈阳时首先萦绕在脑中的一句话。
沈阳人天生喜欢这种大开大合的宏阔气象,写沈阳的作家也不例外。
作家初国卿在“沈阳文化丛书”之一《山水形胜》的引言中,将这16字改了改,用作开头:“天眷盛京,维沈之阳。山河郁浩,作观万方。”写沈阳,他将更多的笔墨落在山与河之间。“自北而南,辽河、蒲河、浑河,三水环绕;自西而东,长白山和千山余脉从南北揳入城市,犹如两个臂膀,拥一方水土入怀。”作者用这样的文字书写故乡,然后集成一本书,对沈阳山水进行一次集中巡礼。
书写的前提,是他以步履丈量了沈阳。退休后的初国卿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关注沈阳和书写沈阳。“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我熟悉它的每一条街道,我走遍了它的每一条小巷,我寻访过它的每一处文化遗存。”他的步履不仅遍布沈阳的山水,而且为了研究沈阳的历史、文化,他曾利用所有的星期天和假期把辽宁带有文化符号的地方全跑了一遍,“闭上眼睛,沈阳所有基本有文化的地方我全去过。”由此,他写出了《沈阳陶瓷文化史》《在水之阳》《沈阳传》等作品。
另一位作家商国华,以工业写作著称,他将宏大的视野贯穿创作始终。
起初,商国华只是一名诗人,他这样歌颂沈阳:“这是一块从没有冬眠的土地,热血涌动的心扉,从没有内卷气短……”“信仰与意志梳理的热血,硬是在冰雪中啃出了阳光,劳动号子下整齐划一的步履,按摩起大地亢奋不已的心跳……”有人评价,商国华的诗歌以宏观视角,通过“热血”“蓝天”等明亮的意象凸显沈阳在工业发展中崇高的一面。
为什么对沈阳工业的情感如此丰沛?这与商国华的成长经历有关。他在铁西长大,“周边全是工厂大院,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工人子弟。”火红的记忆从此烙刻进商国华的心里,“小时候学校只上半天学,放学后一帮小孩没地方去,就到建设大路以北看工厂。当时大家还发明了一种新玩法,看谁厂名记得多、记得准。”
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商国华创作铁西工业题材作品。在同行的眼里,他的创作之路有些“另类”,他把自己“种”在了工厂里,办公室里挂着两套工作服和安全帽,可以随时穿戴好进入工厂。曾经的工业诗人转向报告文学写作,累计创作、出版了与铁西相关的故事四百余万字,作品《我们走在大路上》《国家砝码》书写的都是当下沈阳的产业转型与重器新生。
在商国华看来,沈阳的工业文学写作空间仍然很大。他认为:“在创作中,很多人关注过去多于当下、关注个体多于群体。而这片土地上的工业恰恰需要宏大、全面的叙事,需要关注当下、群体。”
在沈阳,那些活跃在农村的乡土作家同样拥有开阔的格局。
康平卧龙湖畔,作家关英贤用粗大的手拿起笔,描写“金色的土地”,礼赞“万亩松林”,从一粒谷子到整个世界,从旧时的锄头到新时代的机械,她不仅描摹着脚下的土地,也把握着时代的脉搏。关英贤坚持写作40多年,完成了12部作品,展现了一种执着的文学坚守。她在诗歌《金色的土地》中,以“茂盛的绿色”“轻盈的羽翼”“辉煌的炫耀”“成熟的果蒂”盛赞这片金色的土地。另一位古诗词作家张会杰拥有博大的胸怀。他在创作古诗的同时,通过线上讲课的方式,带动当地近百人参与古诗创作。
基层文学在这里不是怀旧独白,而是鲜活生长的草根现场。这些由基层工作人员、农村文学爱好者组成的创作群体,通过一己之力,以更宏大的气魄,打破了专业与业余的界限,重构了文学创作的社会基础。
异彩纷呈的历史与当下
鲁迅先生曾说:“我以为文艺大概由于现实生活的感受,亲身所感到的,便影印到文艺中去。”曾经的沈阳,被无数作家以亲身感知的方式,写入文学版图。
中国工业文学开创者之一、作家草明便是以亲身感知而创作的代表。她在长篇小说《火车头》中,以工人视角描绘了沈阳从“黑暗笼罩”到“阳光初霁”的转变。1948年11月7日,沈阳解放仅5天,草明就进入皇姑屯的铁路工厂,深入铁路工人的生活中。那段时间,她先后在《东北日报》《工人日报》等报纸上发表约30篇通讯和散文。两年后,反映我国铁路工人生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火车头》问世。
近些年备受关注的“铁西三剑客”——双雪涛、班宇、郑执,则以独特笔触勾勒出沈阳工业发展中特殊时期的文学色调。三位作家成长于工人村,以“子辈视角”回望工业变迁,通过文学呈现工人在不同时代的处境,表达对时代变革中个人命运的观察和理解。他们笔下的“铁西区”“工人村”,已成为时代转型的微观切片。
工人子弟万胜的创作则带有另一重地域气息。万胜的父母是苏家屯区电缆厂的工人,那里既弥漫着工业氛围又混杂着乡土味道。因此,万胜笔下的工业故事里既有工人,也有农民。谈及未来写作,他说:“过去工厂的生活留下了许多珍贵的东西,比如师傅带徒弟、工人的主人翁意识、从自身找问题的习惯……这些品质至今依然值得拾取与传承。”
在工业叙事之外,沈阳的作家们也深情书写着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街巷烟火与乡村田野,描摹那些他们亲身蹚过的生活之河。
提起“老沈阳”,人们自然会想到“中街”“二人转”“北市场”“小河沿”“老边饺子”等文化符号。这些符号不仅是城市的记忆,也成了作家笔下“自己”的题材。在《到东北看二人转》中,作家马秋芬以实境体验之感,讲述二人转的兴衰起落。她不作学术考据,而是以文学方式探寻二人转的灵魂,成为这一民间艺术的文学诠释者。在《盛京流云》里,她不仅书写人物与风物,更将沈阳城与沈阳人的精神、性格融入文字。作为土生土长的沈阳人,马秋芬感叹:“我终归跳不出自己出生和长大的老地方。”当她穿行于熟悉的大街小巷,回味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时,最终得以用文字叩响一座城的灵魂之门。
诗歌创作也是沈阳文学中沉静而深情的声音。诗人王德才在诗集《三朵花开》中,将故乡的辽河、卧龙湖、那尔苏陵园比作三朵花。他在后记中写道:“三朵花开,始终开着,开在我心里。细细品鉴,自我感到花儿一直艳丽,花香一直馨香绵长。”
“马蹄阵阵,穿行在白山黑水间。是匪,是战士,是不屈的魂,是不畏严寒的生命蓬勃的北国之花。”80后作家春七在诗作《家乡》中,如此刻画沈阳坚韧不拔的性格。更令人鼓舞的是,这片文学土壤正不断涌现年轻的声音,许多80后、90后作者积极投身写作,为沈阳文学注入新鲜活力。春七已创作数十万字,目前正在完成首部长篇小说。代际接力之间,沈阳的文学河流不断汇入新的支流,奔向更开阔的地平线。
上下求索的跨界与路径
对许多沈阳作家来说,书写这座城市是“无意识的母题”,悄然流露于字里行间;同时,它也可以是自觉的“命题作文”,带着对未来的想象与谋划。
2024年,沈阳推出了“沈阳文化丛书”,共10卷,采用文化散文体例,全方位、多角度描绘沈阳的历史与现实、艺术与人文、民俗与风貌,最终展现沈阳的城市品格。其中《沈水文韵》的作者韩扑在写作时有这样的设定:本书的读者群是沈阳的“数字化市民”,包括新沈阳人、来沈游客、沈阳现代化都市圈的文化内容的阅读者,说白了,就是给关注、热爱沈阳文化的人看的。为此,这一系列书籍的叙事出发点都是新时代的、当下的、与文旅产业相衔接的,有许多篇章都有具体的线下场景可以匹配,让文字成为可触摸、可体验的城市导览。这是一种“别有居心”的书写:不为单纯记录,更为铺设通向未来的文化轨道。
这份自觉的“用心”,也体现于沈阳作家在文学创作中与其他艺术形式的积极融合。沈阳素有“旗袍之都”美誉,而其文学内涵借助跨界表达愈发生动。作家们不仅以文字梳理旗袍的历史脉络,更推动其从书页走向舞台。在沈阳旗袍文化节的展演中,古典诗词的意境与旗袍的风韵交织,文学叙事由此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视觉诗篇。
面对读屏时代的变迁,文学的力量在不断转化与延续。沈阳作家以开放姿态探索“文学+”的多元表达,形成丰富共生的叙事生态。例如杂技剧《先声》,借“文学+杂技”的创新形式,重现九一八事变后我党发表《9·19宣言》的激昂历史,不仅拓展了文学的呈现边界,也让红色记忆在崭新的审美体验中重焕生机。
跨界融合亦深入影视、喜剧等大众文化领域。辽宁喜剧的蓬勃发展为本土故事提供了轻盈而广阔的传播土壤。许多扎根沈阳生活的文学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既扩大了文学的影响力,也在媒介转换中深化了原作的精神内核。这种跨媒介的叙事流动,让沈阳文学得以超越地域,进入更广泛的文化对话。
此外,作为锡伯族故乡,沈阳的少数民族文学也在融合中焕发新生。展现锡伯族西迁史诗的小说《大西迁》被改编成歌剧,不仅是艺术形式的转换,更是将民族集体记忆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的生动实践。此类创作延续了东北文艺善于整合、勇于创新的传统,在跨越类型的探索中,让沈阳故事被不断重述、持续照亮。
作家李轻松曾感慨《大西迁》的创作历程:最初为电视剧项目接触锡伯族西迁题材,虽影视未成,却孕育出小说,并于去年成功搬上歌剧舞台。这正是文学跨界生长的一个生动缩影。
未来,沈阳的文学梦想仍在编织。它或许藏在某位青年作者正在敲打的长篇草稿里,或许酝酿于一场社区书店的共读讨论中,或许潜伏在下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跨界计划内。这座总在书写中的城市,正以文字为梭,将历史、当下与眺望织成一片始终生长、永远有待续写的精神图景。
沈阳,永远有下一行,等待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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