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的主角不是我,是杨虎城将军。
1991年,年逾九旬的张学良在台北寓所缓缓说出这句话时,历史的回音壁仿佛被重重敲响。这句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证言,与几十年来深入人心“张主杨辅”的公众认知形成了强烈反差。
那位叱咤风云的少帅,何以在耄耋之年如此坚决地将“主角”之位让予他人?
就在张学良说这番话的四十多年前,1949年9月,蒋介石命令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将杨虎城及其子女、秘书宋绮云一家全部杀害于重庆戴公祠。当杨虎城年仅八岁的幼子杨拯中被匕首刺入胸膛时,这场始于1936年冬天的政治博弈,画上了一个最为血腥的句号。
九十年过去了,历史的尘埃似乎已经落定,但当我们掀开时光的帷幕,不禁要问:西安事变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场改变了中国近代史走向的兵谏,真相究竟如何?
1936年12月12日,西安华清池的枪声改写了国共两党的命运。在扣押蒋介石七十二小时后,面对全国上下的巨大压力和宋美龄、宋子文的紧急斡旋,蒋介石最终口头接受了“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八项主张。1
2月25日,张学良出人意料地亲自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这一去,便是漫长的软禁生涯。
张学良的这一决定,至今仍让历史学者争论不休。事实上,在决定送蒋回南京前,许多部下都劝他三思。
据侍卫回忆,张学良当时平静地说:“我这次送蒋先生回南京,是准备被处死刑的。我是军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责任,没有别的想法。同时,我们是促进蒋先生反省,共同抗日,不是要反对他。”
这种近乎飞蛾扑火的选择,背后是张学良对蒋介石性格的深刻了解。他深知蒋睚眦必报,求饶无用,不如坦然赴难,保全政治成果。
在登上飞机前,他悄悄将一封手令交给部下:“在我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候指挥。此致,何、王、缪、董各军、各师长。张学良,廿五日。”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遗书。
从南京军事法庭的审判开始,张学良先后被软禁在浙江奉化、贵州修文、新竹等地,辗转大半个中国。1946年,当他被秘密押送至台时,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张学良的问题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我必须用一生的时间来惩罚他。”
在井上温泉,张学良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岁月。他研究明史,养花种菜,皈依基督教,看似平静度日,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大陆的故土与西安事变的真相。看守他的特务队长张严农后来回忆:“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直到1990年,在蒋经国去世两年后,张学良才真正获得自由。而此时,距离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冬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四年。
1991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史研究专家张之宇、张之丙姐妹获准对张学良进行专访,为这位世纪老人录制口述历史。此时的张学良已经91岁高龄,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说出真相,那些秘密将随他一起进入棺材。
在采访中,记者拿出一张珍贵的照片——这是目前已知张、杨二人在西安事变前唯一的合影。照片上,张学良身着戎装,神情凝重;杨虎城则略微侧身,目光坚定。看着这张泛黄的照片,张学良沉默良久,然后说出了那段石破天惊的话:
“我发动的?不是我,而是他,他才是主角。”
为什么杨虎城才是西安事变的真正主角?张学良的解释揭开了历史的重重迷雾。
1936年,张学良的东北军与杨虎城的十七路军驻扎西北,共同面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压力。张、杨二人都对继续剿共感到厌倦,希望枪口一致对外,抗击日本侵略者。
该年10月,张学良曾专程飞赴洛阳,借为蒋介石祝寿之机,恳切陈词,希望停止内战,共同抗日。不料蒋介石勃然大怒:“你们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叫你向东,你就向东;抗日,抗日,不要整天把抗日挂在嘴上!”
这次不欢而散的谈话,让张学良意识到通过常规途径说服蒋介石已无可能。
而与此同时,杨虎城早已在秘密筹划兵谏行动。据杨虎城机要秘书王菊人回忆,早在1936年秋,杨虎城就与秘书宋绮云(即小萝卜头的父亲)制定了详细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计划,只是苦于时机未到,未敢轻举妄动。
1936年12月7日,张学良再次赴华清池见蒋,作最后一次努力。他声泪俱下地劝说蒋介石改变政策,却遭到更严厉的斥责。蒋介石甚至在日记中写道:“张学良如此无知无能,一至于此,可痛可悲!”
满怀愤懑的张学良回到西安后,杨虎城敏锐地察觉到时机已到。当晚,他主动前往张公馆,对张学良说:“我看蒋介石已经死心塌地了,再劝无用。我们得另想办法。”
张学良问:“除了劝说他,还有什么办法?”
杨虎城毫不犹豫地回答:“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句话正中张学良下怀。两位将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事件就此拉开帷幕。
在这一历史定位中,杨虎城是“倡议者和策划者”,而张学良则是“关键的联合者和执行者”。没有杨虎城的提议,张学良或许还在犹豫;而没有张学良的东北军实力,杨虎城的十七路军也难以单独成事。
正是这种角色差异,导致了张、杨二人在事变后迥异的命运。
蒋介石对杨虎城的仇恨远超张学良。在蒋看来,张学良是“受人蛊惑”、“年轻无知”,而杨虎城则是“蓄谋已久”、“罪大恶极”。况且,杨虎城并非蒋介石的嫡系,且在1929年曾有过反蒋历史,这些因素都让蒋介石对他恨之入骨。
1937年4月,蒋介石迫使杨虎城“出国考察”,实则剥夺其兵权。临行前,杨虎城对部下说:“我这次出国,回来的希望不大。蒋介石这个人,睚眦必报,大家要多加小心。”
全面抗战爆发后,杨虎城多次致电要求回国参战。1937年11月,他怀着报国热情回到香港,却不知蒋介石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抵达南昌,即被戴笠囚禁。
从此,杨虎城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牢狱生涯。先后被关押在长沙、益阳、息烽、重庆等地。在息烽集中营,他与秘书宋绮云一家同被囚禁,其中包括年仅八岁的幼子宋振中——也就是后来闻名的小萝卜头。
1949年1月,蒋介石在内外交困下宣布下野,李宗仁代总统。李宗仁上任后,立即下令释放张学良和杨虎城。然而,负责看守的保密局官员对李宗仁的命令置之不理。
当毛人凤向已经下野的蒋介石请示如何处置杨虎城时,蒋介石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留着他做什么?早就该杀了!”
1949年8月,蒋介石飞抵重庆,做最后布置。毛人凤再次请示,蒋介石明确指示:“一律处决,不留后患。”
9月6日,保密局西南特区副区长周养浩来到贵阳麒麟洞,对杨虎城说:“蒋总裁准备在重庆召见你,可能要安排你去台。”被囚十二年的杨虎城信以为真,随其前往重庆。
当晚11时许,杨虎城及其儿子杨拯中、女儿杨拯贵一行抵达重庆戴公祠。特务张鹄引导他们进入房间。当杨拯中刚踏入卧室,埋伏在门后的特务杨进兴迅速用匕首刺入他的腰部。杨拯中惨叫一声:“爸!”随即倒地。
走在后面的杨虎城闻声回头,另一名特务王少山用利刃刺进他的胸膛。杨虎城倒地后,杨进兴又补上几刀,确认死亡。
在隔壁房间,杨虎城的幼女杨拯贵、秘书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及他们的孩子宋振中(小萝卜头)也同时遇害。为了毁尸灭迹,特务们将杨虎城的面部泼上镪水,然后埋在花园的一座花坛下。
这一天,距离新中国成立仅剩24天。
当张学良在1991年的采访中得知杨虎城全家遇害的详细经过时,这位九旬老人久久不语,眼中闪烁着泪光。
他或许在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送蒋回南京,历史是否会改写?如果杨虎城没有被诱捕杀害,他是否能在新中国有一席之地?
历史没有如果。西安事变的两位主角,一位被囚半个多世纪,目睹自己的政治理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一位在黎明前夜惨遭灭门,无缘得见他们用生命推动的历史转折。
张学良在口述最后说道:“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但西安事变,我无悔。杨主任是个真正的爱国者,他才是事变的主角。这个真相,我应该还给他。”
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夏威夷逝世,享年101岁。他带走了许多秘密,但也留下了关键真相。而杨虎城,则在1949年那个黑暗的夜晚,用全家的生命为西安事变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九十载光阴流转,华清池的枪声早已远去,但那段历史的真相与教训,依然在时光的长廊中回响,等待着后人去倾听、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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