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有了褶皱,日期便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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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 to by Clive kim from Pexels

有些变化,并不喧哗。

今天值得记录的一件事是:

法官正在隐名。

根据南方都市报记者的查阅统计,目前,全国各地法院上传至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司法文书,已经有约2万篇把法官的的名字隐去,处理为“XXX”的形式。法官助理和书记员的身份也以同样的方式被一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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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典型的隐名后的判决书

这些判决书在时间上集中于2024年、2025年,四川、内蒙古、河北三地居多,浙江、山东、河南、天津、北京等地法院也有。

不仅法官名字隐去了,不少判决书的案号也隐去了。比如,北京金融法院的部分文书,案号是这样的:“(XXXX)京XX民终XX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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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隐去案号的判决书

我就感觉很受影响。熟悉呦呦鹿鸣的读者会有印象,我的稿件中,会刻意记录、反复强调判决书中的法官名字,有时,这种刻意和偏执甚至会妨碍叙述的流畅。

判得好的法官,我会大书特书,比如《》里那一批法官名字,就是我从阅读量几乎为0的判决书中挖掘出来的,我认为他们值得被历史记住,被大众所知。

同时,那些明显违法、滥用自由裁量权的判决书,我也会不惜篇幅,记录法官的名字,我认为,他们应当接受历史的审判,挂在耻辱柱上让世人评说,让公道见证。

如今,好了,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管是判得好的好法官,还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滥法官,我恐怕都很难记录了。

如果案号也没了,我也搜都很难搜了。

错误不再指向具体的人,正确也无法归于具体的人。轮廓还在,血肉没了。有点意思。

话说,春秋时期,出了一位大政治家,郑国执政子产,他干了一件“很大的小事”:铸刑书于鼎,公之于众。这是春秋时期首部公开的成文法,意味着法律不再是贵族的秘密,不再只存在于权力的暗室之中,而是被放到阳光下,让普通人知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另一个大夫,晋国的,叫叔向,立马坐不住了,也顾不上是不是“干涉他国内政”,写信给子产:“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意思是说,哥们,老百姓不知道法律怎么规定、怎么执行的,也就会感觉咱们贵族的威严是不可测度的,才会惧怕我们,你这都公布了,法律都不是秘密了,咱们还怎么“内部操作”呢?你这很危险啊,你再好好想想,好自为之。

子产没有妥协,回复说自己这是在“救世”。

一次经典的对峙。一边,是以不确定性维持统治的旧逻辑; 一边,是以公开性约束权力的新尝试。几十年后,晋国一位大夫赵鞅,效仿子产,也铸刑鼎,公之于众,而孔子,则是尖锐的反对者,说这样做是僭越,“失其度也”,有亡国的危险。呵。

有些人当官,是为了挤进或护住在官僚利益集团的位置,有些人当官,是谋福于千秋万代。这就是子产之所以成为政治家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掌权,而是因为他主动削减权力本身的不可测。

这就是汉语中“法鼎”一词由来。子产做这件事是在公元前536年。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看罗马,了解它在历史坐标中的意义。罗马的第一部成文法典是刻印在十二块铜板上的,放在罗马广场上,所以叫做《十二铜表法》(《学说汇纂》说不是铜板,而是象牙材质,因此叫《十二表法》)。《十二铜表法》出现的时间是公元前450年至前449年。它是罗马平民斗争的结果,通过公开来约束罗马贵族的专横与对司法权的肆意操控,后来,它成了罗马法的源头,是今天大陆法系的鼻祖(我们今天的中国也属于大陆法系国家,因此也受益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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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存在罗马广场

可见,子产铸刑书于鼎,是中国司法一个世界级的进步时刻。假如这个鼎还在,应是文物界当仁不让的“国之重器”第一。

那么,当代呢?当代的中国司法,在裁判公开这一方面,同样是很进步、很了不起的。过去十来年,中国的裁判文书网,在全国法院系统的努力下,一度成为世界最大的已公开裁判文书库,创造了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前无古人的成就:中国裁判文书网搭建于2013年,之后10年,裁判文书上网超过1亿篇,社会查询次数累计超过1000亿次。

当然,前面这段话有一个设定,“过去十来年”。

我并不愿意轻易使用“倒退”这个词。历史并非一条直线,更多时候,它像潮汐。于是,我更愿意称之为:遗憾。

而且,首先是我的遗憾。

这波“法官隐名”是从2024年陆续开始的,而在2023年,我注意到许多判决书不上网了,“裁判文书网”有烂尾的趋势。尤其是行政案件,腐败案件。于是,我就写了一批文章,比如《》等等,试图为阻止这一趋势贡献些许。当时最高法还曾经就此回应,表示不会烂尾云云。遗憾就遗憾在于,如今看来,终究是我人微言轻了。

鹿鸣呦呦,固然是祥瑞之象、幸运之声,终究敌不过一群豺狼虎豹牙齿锋利如刀。

2023年我在文章中写道:

“2024年1月,很可能成为一个历史节点。未来10年的许多可能性,都将在这个节点敲定。我们,都是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人。”

我宁可我说的全是错的,但偏偏不幸言中。我宁愿那只是虚惊一场。可历史偏偏有一种残忍的幽默感

我并不责怪法官把自己名字隐去。那么多人都不公开,凭什么就单单要法官公开呢?这不公平。法官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看左看右。我理解他们,也同情他们。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起之时,草必然伏倒。我们不能只怪“草”们东倒西歪。责怪草,并不能阻止风。

草,就只是草。小草能把根扎住就很不错了。

从历史的眼光看,我们这一代人,经历得太多、也太快了。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我们看到裁判文书网从无到有,看到了上亿份判决公开、上千亿次查阅的高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又看到了另一侧的斜坡,甚至看到法官隐名的奇葩操作。于是,两千多年前的子产,忽然变得不再遥远。

历史有时会出现褶皱

在褶皱之中,两个时代短暂重叠:一边,是公开、可追溯的努力;另一边,是隐去、不可测的回撤。身处其中的人,很难不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

当时间开始起皱,日期便意味深长。

呦呦鹿鸣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