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里,郑明熙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眼睛有些发酸。

手机突然震动,亮起的屏幕上跳出一条长长的微信。

发送者是魏俊郎——他大学时代睡在上铺的兄弟,曾一起啃馒头创业的伙伴。

信息里充斥着绝望的字眼: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堵门、员工工资发不出……

最后一句像重锤:“明熙,这次真要死了,求你先借我80万救命,三个月连本带息还你!”

郑明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夜色浓重。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高烧躺在出租屋里,是魏俊郎背着他跑去医院。

想起创业失败那晚,两人就着一袋花生米喝光两瓶二锅头,魏俊郎红着眼说“兄弟,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是他和妻子攒了多年的积蓄。

但那是俊郎啊。

郑明熙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朋友圈提醒——魏俊郎的妻子孙婉琪更新了动态。

九张高清大图瞬间加载出来:挑高六米的客厅、全景落地窗、大理石岛台……

配文写着:“终于等到你,我的dream house!感恩一切,未来可期!”

定位显示:云顶府,本市最贵的楼盘之一。

郑明熙看着那奢华的画面,又看了看魏俊郎那条充满绝望的求助信息。

他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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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只剩下郑明熙工位还亮着灯。

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项目临近上线,他这个技术主管已经连轴转了两周。

手机震动时,他刚解决一个顽固的bug。

看到魏俊郎的名字,郑明熙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们上次联系还是三个月前,俊郎说接了个大单子,要请他吃饭。

点开信息,笑容凝固在脸上。

“明熙,在吗?我遇到大麻烦了。”

“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去年接的那个酒店装修项目,甲方突然跑路,尾款三百多万全黄了。”

“材料商今天来公司闹,说要起诉。员工这个月工资还没着落。”

“银行贷款下周到期,我现在连利息都拿不出来。”

文字一句句跳出来,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段写着:“兄弟,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先借我80万周转?我拿公司股权抵押,三个月,不,两个月!连本带息还你110万!我知道这很突然,但真的是救命钱……”

郑明熙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沉重。

他起身走到窗边,二十六楼看出去的都市夜景璀璨如星河。远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灯光,和他一样晚归的人。

手机又震了。

魏俊郎发来一张照片:办公室门口围着四五个人,画面模糊,像是偷拍的。

接着是一条语音。

郑明熙点开,魏俊郎沙哑的声音传来:“明熙,你看见了吧?这些人已经堵两天了。我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去……老婆孩子我都送到岳母家了,怕他们找上门。”

背景音里确实有嘈杂的人声。

“我真的没办法了……”语音里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年我帮过那么多人,现在需要帮忙,一个个都躲着我。明熙,我只能想到你了。”

郑明熙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急需八万块钱。那时候他刚买房,手头紧得不行。

是魏俊郎二话不说转了十万过来,还说:“不够再说,救命要紧。”

那笔钱两个月后郑明熙就还了,但那份情他一直记着。

“俊郎,你别急。”郑明熙打字回复,“慢慢说,到底什么情况?”

消息刚发出去,魏俊郎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02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明熙……”魏俊郎的声音疲惫不堪,“谢谢你肯接电话。我以为连你都不会理我了。”

“说什么傻话。”郑明熙走回工位坐下,“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魏俊郎开始讲述,语速很快,时不时被咳嗽打断。

他说那个酒店项目是去年十月接的,总造价八百万,前期垫资就花了近五百万。甲方是外地来的开发商,原本信誉很好。

“上个月工程都快验收了,突然联系不上人。”魏俊郎的声音带着绝望,“一查才知道,那家伙在别的地方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跑国外去了。”

“那你没签合同吗?不能走法律程序?”

“合同签了,但人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魏俊郎苦笑,“我现在打官司,就算赢了也拿不到钱。可材料商和工人的钱不能不给啊……”

郑明熙沉默地听着。

他能想象魏俊郎现在的处境。十年前他们一起创业做电商平台时,也遇到过供应商催款。那时候两人把电脑都卖了才凑够钱。

虽然后来创业失败了,但那份共患难的情谊一直留在心里。

“俊郎,八十万不是小数目。”郑明熙斟酌着用词,“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魏俊郎急忙说,“明熙,我不白借。我可以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质押给你,写正规借款合同。三个月,不,两个月!只要我把手头两个小项目做完,回款就能还你。”

“而且我给你利息,比银行理财高得多!就当我投资你的公司了,行吗?”

郑明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儿子的照片——五岁的小家伙笑得眼睛弯弯。这八十万里,有二十万是给儿子存的教育基金。

妻子上个月还说,想换辆大点的车,方便接送孩子上下学。

“明熙,我知道这很为难你。”魏俊郎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听筒。

郑明熙闭上眼睛。

他想起大学时,自己家里穷,有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魏俊郎总是“不小心”多打一份菜,然后说“哎呀打多了,明熙你帮我吃了吧”。

想起创业失败后,是魏俊郎借给他三千块钱,让他撑到找到第一份工作。

“我想想办法。”郑明熙听见自己说,“但你要给我看具体的材料,合同、欠款明细、公司账目……我得了解清楚。”

“没问题!我明天,不,今晚就整理好发你!”魏俊郎的声音瞬间活了过来,“明熙,谢谢你,真的……你这是救我的命啊!”

挂断电话后,郑明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夜更深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魏俊郎发来的文件,文件名写着“公司债务明细及股权质押方案”。

郑明熙没有立刻点开。

他需要先和妻子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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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妻子林晓芸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深夜购物节目。

郑明熙轻手轻脚走过去,正要关电视,林晓芸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吃过了吗?锅里热着汤。”

“吃过了。”郑明熙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晓芸,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林晓芸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语气里的沉重,睡意瞬间消散:“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

“不是工作的事。”郑明熙把手机递过去,“是魏俊郎。”

林晓芸接过手机,看着那条长长的信息,眉头渐渐皱起。

她和魏俊郎见过几次面,对他的印象是“很会来事”、“说话有点浮”。但丈夫总说这是老同学,一起吃过苦的兄弟。

“八十万?”林晓芸抬头看郑明熙,“他要借八十万?”

“他说公司快破产了,急需资金周转。”郑明熙把魏俊郎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林晓芸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汤,递了一碗给丈夫,然后才说:“明熙,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朋友。但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们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我知道。”郑明熙低头喝汤,“但他当年帮过我,我爸手术那次的十万……”

“那笔钱我们早就还清了。”林晓芸温和但坚定地说,“人情是人情,借钱是借钱。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的公司真破产了,这八十万拿什么还?”

“他说用公司股权质押。”

“一个快破产的公司,股权值多少钱?”林晓芸摇头,“明熙,我不是冷血。但我们是普通家庭,八十万要是没了,儿子以后上学怎么办?我们养老怎么办?”

郑明熙沉默着。

妻子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他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冲动行事的年纪。

“至少……核实一下吧。”他终于说,“我让他发材料过来了。如果情况属实,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晓芸看着丈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她了解郑明熙——看上去理性冷静,其实最重感情。这些年借给朋友同事的钱,有些至今没还,他也不好意思催。

“好,你核实。”林晓芸握住他的手,“但答应我,不管最后借不借,都要签正规合同,走法律程序。而且……最多只能动六十万,剩下的要留着备用。”

郑明熙点点头,心里涌起感激。

娶到晓芸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总是能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找到平衡点。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魏俊郎发来新消息:“明熙,材料发你了。另外……能不能先转五万应急?工人明天要来闹,我得先把他们的工资结一部分。”

接着是一张照片:昏暗的办公室里,魏俊郎坐在凌乱的桌前,头发蓬乱,眼下乌青。

林晓芸也看到了这条信息。

她和郑明熙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04

第二天是周六,郑明熙却一大早就醒了。

他打开电脑,仔细查看魏俊郎发来的材料。

债务明细表列得很清楚:材料商欠款两百四十万,员工工资六十万,银行贷款一百五十万……

股权质押协议也拟好了,条款看起来正规,写着如果逾期未还,魏俊郎装修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将自动转让给郑明熙。

但郑明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虽然不是财务专业,但做项目管理多年,基本的账目逻辑还是懂的。

“晓芸,你来看看这个。”他叫来妻子,“魏俊郎说他公司去年营业额八百万,利润百分之二十。那应该有一百六十万利润,怎么会连八十万都拿不出来?”

林晓芸在银行工作,对财务更敏感。

她看了几分钟,指着几处说:“材料成本占比太高了,达到百分之六十五,这不合常理。装修行业的材料成本一般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还有这里,”她滑动鼠标,“管理费用只有百分之五?这么小的公司,管理费用不可能这么低。他是不是把一些支出挪到别的科目了?”

郑明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给魏俊郎发消息:“俊郎,材料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问。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明熙,我今天实在走不开。那些材料商又来了,我得应付他们。你要问什么就在微信上说吧,我看到了就回。”

接着又是一条:“我知道你谨慎,应该的。但我这边真的火烧眉毛了,能不能……今天先转二十万?就二十万,让我把最急的几笔账平了。”

语气近乎哀求。

郑明熙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浮现出魏俊郎当年帮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在城中村租房子,夏天热得像蒸笼。魏俊郎买了个二手风扇,非要放在他房间,说“我胖,耐热”。

“要不……先转五万?”郑明熙试探着问妻子,“就当是帮他应急。剩下的钱等我核实清楚再说。”

林晓芸抿了抿嘴唇。

她看得出丈夫内心的挣扎,也理解那份想报恩的心情。

“五万可以。”她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转完钱后就去找他公司看看。眼见为实。”

郑明熙松了口气,点点头。

他给魏俊郎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着“借款”。

转账几乎瞬间就被接收了。

魏俊郎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明熙,收到了!谢谢,真的谢谢你!这钱真是救急了,那几个工人总算能安抚住了……”

“俊郎,你公司地址没变吧?”郑明熙问,“我下午过去看看,顺便把合同签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今天……今天可能不太方便。”魏俊郎的声音有些慌,“那些材料商还在,乱糟糟的。要不周一?周一他们应该不来了。”

“没关系,我就看一眼。”郑明熙坚持道。

“真的不方便!”魏俊郎提高音量,随即又软下来,“明熙,我不是不让你来。是那些人现在情绪激动,看到我这边有朋友来,万一缠上你就麻烦了。”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郑明熙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他想起林晓芸的话:眼见为实。

“那好吧,周一。”郑明熙说,“周一上午我过去。你把该准备的资料都准备好。”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电脑前发呆。

林晓芸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

“说不上来。”郑明熙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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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上午,郑明熙带着儿子去上绘画班。

等待的间隙,他刷了刷朋友圈,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然后他看到了孙婉琪的动态。

九张高清大图,拍摄的显然是一套刚交付的毛坯房。挑高客厅、整面落地窗、开阔的视野能俯瞰半个城市。

配文写着:“三年等待,终于交房!感谢老公的努力,给了我们一个梦想之家。接下来就要忙装修啦,朋友们有没有好的设计师推荐?”

定位是:云顶府·天际线大平层。

郑明熙知道这个楼盘。上个月同事还说起过,最小户型两百平,单价八万一平,一套下来至少一千六百万。

他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僵在屏幕上。

魏俊郎的公司快破产了?急需八十万救命?

那这一千多万的房子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