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山古寺昏暗的大殿里,我出声制止:“佛前供物,不能乱动。”
表妹王佳琪却笑我迂腐:“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折下了那朵幽蓝色的莲花,一脸得意。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任性,直到半小时后,姨妈全家六人脸色煞白……
一
我叫周远,正在百无聊赖地盘算着如何度过这个难得的清闲长假。
姨妈的电话就像一个精准的闹钟,准时打断了我的思绪。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洋溢,不由分说地将我纳入了他们一家的出行计划。
目的地,是位于远郊深山里的一座古寺。
姨妈说,那里的菩萨很灵,去拜一拜,求个心静,顺便全家一起踏青。
我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答应下来。
一个小时后,姨妈家的七座商务车停在了我的楼下。
车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姨妈和姨父,表哥王建军和他的妻子李萍,还有他们五岁大的儿子小宇,最后是姨妈最宠爱的小女儿,我的表妹,王佳琪。
算上我,不多不少,刚好七个人。
车子启动,汇入拥挤的城市车流,一路上欢声笑语。
王佳琪是全车最活跃的人。
她刚大学毕业,浑身散发着青春和一丝未经世事的娇纵。
一路上,她的手机就没停过,不停地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
“天哪,这条路也太堵了吧,早知道还不如去那个新开的网红水世界呢?”
她把手机镜头对准窗外停滞的车龙,嘴里抱怨着。
“静心,静心,”姨妈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去寺庙就是要心诚,堵车也是一种修行。”
王佳琪做了个鬼脸,把镜头转向我:“周远哥,你说是不是?这年头谁还去又旧又破的寺庙啊。”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于这次出行,我谈不上期待,也谈不上抗拒,更像是一个旁观者,陪着长辈完成一个心愿。
车子驶离市区,路上的车辆渐渐稀少。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青山。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开车的表哥王建军打开了车窗,让山风灌了进来。
“这空气可真好。”他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
嫂子李萍则细心地给怀里的小宇盖上了一层薄毯,生怕山风吹得他着凉。
姨父一直沉默寡言,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通往古寺的山路比我想象的还要崎岖。
水泥路面只修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
商务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盘旋上升,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佳琪的抱怨声又响了起来。
“我的天,这什么破路啊,手机信号都没了!”
“这地方真的有人来吗?”
“我的新鞋都要被颠坏了。”
姨妈睁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她一句:“就你话多,到了佛门净地,要少说多看,心怀敬畏。”
王佳琪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窗外的风景上。
大约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一座古朴的寺庙轮廓终于出现在山林的掩映之中。
寺庙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灰色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朱红色的山门油漆也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料的本色。
没有宏伟的牌坊,也没有熙攘的香客。
山门前只有两棵不知年岁的古松,静静地矗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我们把车停在山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下车的一瞬间,一股与山下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清冽,带着一丝潮湿的草木味,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寻常香火的异香。
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地方也太安静了吧。”王佳琪小声嘀咕着,四处打量。
姨妈则是一脸的虔诚和满足,双手合十,对着山门的方向拜了拜。
“这才是真正的清净地啊。”
我们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走进了寺庙。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虽然陈设古旧,却不显半分脏乱。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人正在院角扫着落叶,扫得很慢,很有节奏,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看到我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整个寺庙的布局很简单,只有一个主殿和两边的几间偏殿僧房。
我们径直走向主殿。
殿门虚掩着,表哥上前轻轻推开。
一股更浓郁的香气从殿内飘出,那股奇特的异香混合着经年不散的檀香味,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主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古朴的木雕佛像,佛像的脸庞在昏暗中显得慈悲又疏离。
佛像前的供桌上,没有常见的水果点心,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青黑色石制水缸。
水缸里盛满了清水,水面上,静静地开着一朵莲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朵莲花吸引了。
它太美了。
美得有些不真实。
花瓣是那种带着一丝幽蓝的粉白色,每一片都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边缘处还泛着一层微光。
花蕊是淡淡的金色,在昏暗的大殿里,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光源。
它就那样静静地开在水里,圣洁,孤傲,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妖异之美。
“哇,好漂亮的花!”
王佳琪最先发出了惊叹,立刻掏出手机,对着那朵莲花疯狂地按动快门。
她变换着各种角度,时而凑近,时而拉远,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这要发到朋友圈,肯定能获赞无数。”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莲花。”
拍完照,她似乎还觉得不满足。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伸出手,越过供桌的边缘,径直朝着那朵莲花探去。
“你干什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喝止。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所有人都看向我,然后又看向王佳琪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王佳琪被我吓了一跳,手停在空中,回头不满地看着我:“干嘛呀,周远哥,吓我一跳。”
“佛前供物,不能乱动。”我皱着眉,语气严肃,“这是规矩。”
王佳琪不屑地撇了撇嘴,收回了手,但脸上满是不服气。
“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她小声嘟囔着,“就是一朵花而已,又没人管,摘回去做成干花多好看,放在这里过几天就谢了,多浪费。”
姨妈也走了过来,象征性地拍了拍王佳琪的胳膊。
“佳琪,听你哥的,别乱动。”
她的语气很轻,没什么说服力。
“妈,你看它多漂亮啊。”王佳琪开始对姨妈撒娇,“我就摘一朵,菩萨那么大度,不会跟我一朵花计较的。”
说着,她趁我们不备,以极快的速度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那朵幽蓝粉白的莲花,连着一小段翠绿的茎秆,落入了王佳琪的手中。
她把花拿到眼前,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一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她甚至把花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她一脸陶醉。
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不安。
姨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表哥和嫂子似乎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并没有太在意。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刚才在院子里扫地的那个老僧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拿着扫帚,静静地看着我们。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王佳琪和她手里的那朵莲花。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怜悯。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继续去扫他的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幕,只有我看到了。
那莫名的不安,在我心底迅速扩大。
二
离开主殿后,王佳琪便成了全家人的焦点,或者说,她手里的那朵莲花成了焦点。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不时地拿给嫂子和姨妈看。
“妈,你看,这花瓣的颜色多特别。”
“嫂子,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我们在寺庙里又逛了一圈,偏殿里空空如也,只是些堆放杂物的地方。
整个游览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下山的时候,大家又坐回了那辆商务车里。
王佳琪自然是坐在了中间的位置,那朵莲花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车子启动,沿着颠簸的碎石路缓缓下行。
车窗都关着,因为山路灰尘大。
密闭的车厢里,那朵莲花奇特的香味开始迅速弥漫开来。
起初,那味道还算清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香味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压过了车里原本的皮革味和香水味。
那是一种甜到发腻的香,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有点头晕。”
开车的表哥王建军最先发出了抱怨。
他晃了晃脑袋,“这山路也太绕了。”
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都以为是山路崎岖导致的正常反应。
车子继续往下开。
“妈妈,痒……”
后排嫂子怀里的小宇突然哭闹起来。
他扭动着身体,用小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
嫂子李萍赶紧解开他的衣领查看。
“哎呀,怎么起了一些小红点?”
她心疼地说道,“肯定是刚才在山上被什么虫子咬了,这山里的蚊子真毒。”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翻出花露水,给小宇涂抹。
车厢里的气氛开始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这胸口也有点闷得慌。”
姨妈靠在座椅上,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可能是有点晕车了,年纪大了,不经颠簸。”她自我解释道。
王佳琪这时也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这花粉是不是有点多啊,鼻子痒痒的。”
她说着,又把那朵莲花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完全没意识到任何问题。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没有说话。
那股越来越浓的花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太阳穴,让它开始一阵阵地隐隐作痛。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姨妈一家的脸色似乎都有些不太对劲。
姨父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嫂子正焦急地哄着哭闹不止的小宇。
姨妈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
只有王佳琪,还沉浸在得到心爱之物的喜悦中,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车子终于驶出了那段难走的碎石路,重新回到了平坦的柏油公路上。
表哥王建军松了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再颠下去我都要吐了。”
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按理说,路面平稳了,之前那些晕车、头晕的症状应该会缓解才对。
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甜腻的花香变得令人窒息。
姨妈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
小宇的哭闹声也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痛苦的意味。
我感觉自己的头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根针在一下下地扎着我的神经。
“佳琪,你把那朵花放下,别总在我眼前晃。”
姨妈终于忍不住了,她睁开眼,皱着眉,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看得我眼晕。”
王佳琪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将那朵幽蓝粉白的莲花从姨妈眼前挪开,却依旧紧紧攥在手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距离下山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啊!”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猛地刺破了车厢里压抑的沉默。
是王佳琪!
她手里的那朵莲花“啪”地一声掉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她的嘴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类似风箱被拉破的声音。
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和困难。
更让人恐惧的是,她原本红润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迅速变得青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佳琪!你怎么了?”姨妈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自己的女儿。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仿佛一个被按下的开关,车内其他人的状况也急转直下。
“呕……”
坐在旁边的姨父突然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脸色瞬间变得像墙纸一样白。
“我……我喘不上气……”姨妈刚碰到王佳琪,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软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可脸上却看不到一丝血色。
“小宇!小宇你怎么了!”嫂子李萍的哭喊声带着绝望。
她怀里的小宇已经不哭了,小脸涨得通红,身体无力地瘫软着,眼睛半睁着,呼吸微弱。
“不行……我看不见了……”
开车的表哥王建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眼前一黑,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商务车剧烈地一震,歪歪斜斜地甩向了路边的紧急停车带,最终“砰”地一声撞上护栏才停了下来。
王建军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喘着粗气。
一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
原本还算平静的车厢,变成了一个充斥着绝望和痛苦的密闭囚笼。
急促的喘息声。
痛苦的呻吟声。
压抑的哭喊声。
干呕的声音。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恐怖的交响乐。
我因为系着安全带,身体被猛地前甩又被拉回,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头痛欲裂,但神志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我转过头,看到了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姨妈一家六口人,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王佳琪还在捂着喉咙,徒劳地挣扎着。
姨父趴在座位上,身体像虾米一样弓着。
姨妈靠在椅背上,双目圆睁,嘴唇发紫。
嫂子抱着她那几乎没了反应的孩子,整个人都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表哥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没了力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张浸了水的纸。
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惨白。
“救……救命……”
姨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掉落在地毯上的那朵莲花。
那朵幽蓝粉白的莲花,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散发着妖异的美丽和那股甜腻的幽香。
然后,她的目光又绝望地转向了我。
我是车里唯一一个还能保持坐姿,还能正常呼吸的人。
“是那朵花!是那朵花!”
姨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嘶哑,充满了泣不成声的恐惧。
“小远……救命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哭喊声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头痛。
“开门!快开门!”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
我的手颤抖着,摸索着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金属卡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终于获得了自由。
我立刻转身,伸手去拉离我最近的车门。
车门被我猛地推开。
一股新鲜的、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内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下车!都下车!”
我一边喊,一边去解离我最近的姨妈的安全带。
她的身体很沉,几乎是瘫软的,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半拖半拽地弄下了车。
她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表哥王建军似乎也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挣扎着打开了驾驶座的门,滚了下去。
嫂子李萍抱着孩子,也跌跌撞撞地爬出了车厢。
最后是王佳琪和姨父。
我顾不上自己的头痛,再次钻进车里,先把弓着身的姨父推了出去,然后去拉王佳琪。
她的身体冰凉,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非常微弱。
三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地毯上那朵莲花上。
罪魁祸首。
我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用衣服紧紧包住手,像是在接触什么剧毒的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朵莲花。
触手的感觉很奇怪,茎秆光滑而冰冷。
我捏紧它,用尽全力,将它朝着远离公路的草丛深处奋力扔了出去。
那朵妖异的花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消失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做完这一切,我才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王佳琪也拖下了车。
七个人,全都离开了那辆如同毒气室一般的商务车。
大家或躺或趴在路边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虽然每个人的脸色依旧惨白,但至少,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小宇也重新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嫂子李萍抱着孩子,惊魂未定地哭着问我:“小远,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是不是中邪了?”
我喘着粗气,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疼痛,回了姨妈一句话。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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