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新年随笔丨文艺是大语言模型的“透视镜”
□张铁云(国防科技大学人文科学系副教授、西安交通大学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宇宙太过无穷,轮转的何止天地、朝暮,谈笑间,窗边花影坐前移。物在动,我亦在动,居诸不息。动,才有生命这种时间性存在。动,就是时间。
大动无声,难以刻度与量化,好在日月的流变缓慢渐次,也不会打人们一个措手不及。有声有形之动则不同,诸如江上清风摇曳,与山间之明月,甚或惊雷炸响、大地崩裂,此等现象无论柔和,都直触人之感官,因而最易留下印记、生出故事。
心外无物与否,还倒是别论。只是此物遭遇到人,其音其象,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更进一步,意念一动,情难自禁,感觉材料连同着日月星霜便都入化境,这是生命顶活泼的时候。物性自体升为有我之境,非因物彼时如何一种样态,而在于此一样态切中了人的情感和意念。此一念,此一情,打破了物与人之先前沉寂,更把人的内心世界融进外在之物。
人是被抛向世界的,在世界之中存在,构成人最根本、最内在的状态,这就难免与世界不断地打交道。打交道,离不开知识范畴和技术理性,也深植于感性意识。理性揽生活世界之事入怀,经大开大合的抽象作业,思维盘旋拾级而上,在本质和规律处卒有所得。而感性意识则不然,它多出于生命冲动,或触景生情,或急不可耐,或直抒胸臆,此皆不是沿袭理性逻辑而进。正因人有炽热的情感,及至与外物相接,才生出万般美好与生机来。
物之鲜活,本是自在自为,与人无干,动物亦可相接之,可动物没有复杂、细腻的情感流动,故打交道只是一种本能,无法从中激起涟漪。由是观之,人若无丰沛心理以应,安能逼真和艺术地表征事物。纵使生命冲动乍发于当下,带有盲动成分,不讨人喜爱,可毕竟让人动起来,动起来方可照面清风与明月。静中多是遐想,遐想走向现实,终了还要动。是故,感性直观和生命情感实乃第一步的先在,舍此,知识理性和艺术实践断无发生之可能。
逝者如斯夫,而未尝往也。流水不腐,轻舟万重,绵延的流动带出绵延的身体在场。不管来日方长,只在乎这一江的春色和渔舟唱晚。花开花落在花,也在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每一刻的存在无法复制,每一刻的感受无法复制。凡步履过处,文章千古颂。这就是人的生命所在,语言的生命所在!情非孤立之物,再隐秘、幽微之情,其所发必有因应对象。语言亦复如斯,所有的诗词华章,说到底是竹杖芒鞋、踉踉跄跄刻在心灵的轨迹。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少年凌云志,渴望着一骑绝尘,只恨所爱隔山海。一次又一次的整装待发,数不尽的烟雨洒落在乌篷船、长安道。哪有什么海有舟可渡,山海皆可平,终究是从未熄灭的梦想铺展出的舟可渡、路可行。可人偏偏习惯了在空间化的时间中按部就班,习惯了举手投足的确定性,确定既安放着人的认知,也安放着人的本心。为有效认识和改造世界,人更是从中提炼出知识与技术。说来也难怪,既然粗粝地被抛入世间,又逢遗忘、匮乏、孱弱等各种问题缠身,何不寻他力相助?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技术使人省去了太多时间、烦恼。于是,智思和记忆在外置化道路上愈行愈远。
2025年,大语言模型行业争奇斗艳,从技术突破走向深度应用,朝着更聪明、更垂直的趋势发展,在多个领域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但与此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出现一系列问题,如侵犯隐私权、虚假信息增多、人的主体性被削弱等。模型可解释性和透明度尚不足,亟需加强监管和防范。世间本无技术,是人的心理能量有了冗余,解难题的躁动遇着“偷懒”,经验、知识和机巧便一路抽茧剥丝,逐渐结为程序或实体。无人间世,则无技术出世;技术使事物无限敞开,为本来空乏的世间积聚了更多的“已经在此”。人,无时无处不被技术包围,万物皆备于我,技术的本质是人与世界打交道的中介化作业。物物而非物于物,应成为衡量人与技术之关系的重要尺度。
往时,日常书写和文艺创作不是在任意调动语言,每一次落笔,每一个意境,见着物,也见着情。可见的文本只是表象,恰是不可见的情感连接起人与物。诚然,诗词歌赋之表达离不开各式技术元素,诸如文字与句式、色彩与线条等,正是在感性中架构出表象,文艺得以对接身体官能。但是,诗词歌赋只有同时“否定”和摆脱对技术形式的依赖,才能通往更加深远、广阔的时空。执于句式排列和线条迁转的感官刺激,或执于情感和理念的抽象表达,任何一端皆非艺术。在有限的感性流变中勾勒出无限的意义空间,实现人—语言—物的通感共振,这就是文艺的生命力。
“我”作为此一存在与“非我”作为彼一存在,横亘其间的独特性、差异性不可还原,故“我”去把握其他存在,就需要不断地直观和交往。大语言模型诉诸海量数据,经推理分析,旋即生成所需文本。诗词创作再也不用费时费心反复推敲,更不必为了一个字而捻断数根须。与商品流水生产如出一辙,艺术经由机器变得唾手可得。然而,问题之症结亦在其中,智能模型既未曾触摸新鲜、流动的生活世界,又无法品味主体丰富、细腻的生命体验,抓住了语言之间的规律,却不了解背后的想象、认知与情感流变。从根本上讲,生命体验中本就有非理性的维度,在这些神秘的存在面前,再伟大的语言艺术都难以精准覆盖。没有相应的对象化过程,没有相应的感受,技术更只能是把文本书写置入既定的推理公式和语法规则,为赋新词强说愁。
在属人的艺术领地,语言与意识流附着在一起,表达灵性、洒脱;而当技术拿着先验的语言范畴丈量生命存在,让渡的不仅有各种难题、困惑,人把自己也一并交了出去。科技代人思与行,以至技物和知识就是人。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世间一切,可唯独感受不到自身,遗忘了自己的存在。存在不是知识和技术的对象,计算主义却把流动的生命拖入概念操作化测量。没有敬畏,虚无和骄狂由此而生,等到知识和技术投入社会,乱象频发也就在所难免。技术越发达,越离不开伦理规范的保障。
时下,新大众文艺正以开放和包容之姿态,全方位融入时代和社会土壤,外卖员、家政工、程序员等群体以自身为视角和方法,踊跃书写自己的故事,分享人生感悟和情感体验。这些内容略带“土味”,没有宏大的议程设置,也无精妙和酷炫的叙事手法,但作品从生产到传播却显得非常自然、感性、真实。人民不仅成为“剧中人”,还成为“剧作者”,新大众文艺打破了过去几千年文学一直属于职业作家的专利,为繁荣发展新时代文艺事业注入了强大动力。
人的温度从不是静止的刻度,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技术来自于人,出路也在于人。科技伦理不是备选之策,而是必然之义。
一岁除,新桃换旧符,乾坤气象和。寒意还不肯离去,春回大地已迫不及待。紧握你的手,一起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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