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仲秋的一个下午,延安中央医院旧址迎来一批“回娘家”的白大褂。风吹过窑洞口,枯叶翻卷,六十多岁的丁兰举着搪瓷茶缸,一步步在石阶上行走。阳光斜落,她突然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同样酷热的八月——江青产房门口,她被汗水浸透的衬衣几乎能拧出水来。
沿着时光往回走,1940年6月,中央医院接到电报:为中央领导同志的夫人安排产房。电报言简意赅,却让全院神经紧绷。院长当晚召开碰头会,科室主任、麻醉师、助产士全部到位,方案一顺产、方案二难产,两套预案写得密密麻麻。比文字更厚重的,是大家心头的责任。
当时的中央医院,不过八孔窑洞、两张旧手术台。条件艰苦,却集中了延安最强的医护。挑选主刀时,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丁兰身上。她毕业于同德医学院,是当时延安唯一受过系统妇产科训练的女医生,还在上海做过临床。硬件欠账,就得用技术补。
7月初,江青住进单独修葺的窑洞病房。木窗新糊的纸还带着浆糊味。护士为她铺好雪白的粗布床单,院方安排“特级护理”。毛泽东事务繁忙,每隔两三天抽空来探视。江青情绪波动大,一会儿嫌夜里狗叫扰人,一会儿怪护士递水慢。医护人员心里都有数:孕后期的情绪谁都拦不住,只能顺着来。
有意思的是,丁兰却被江青点名“最不招人喜欢”——理由只是查房时说话太简短。院长皱眉,丁兰笑言:“让她挑,挑完就不挑了。”她擅长用数据说话:骨盆测量、胎位判断、危险指数,全都记在小本上。江青听得心烦,却也无法反驳。
8月3日凌晨一点,分娩征兆出现。夜色沉沉,医护组火速集结。丁兰守在床边,时刻检测宫口开合。江青痛得大喊:“快给我止疼!”丁兰低声答:“忍住,马上就过渡期。”一句话,像钉子,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院长赶到,一眼望见丁兰的衬衫已成深色,汗水自袖口滴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外灯火通明。延河风急,窑洞内却针落可闻。下午三点整,啼哭声划破静寂——五斤四两,女婴。消息飞速传到杨家岭,毛泽东露出难得的孩童般笑容,连说三句“好,好,好”。
丁兰松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背已被抓出几道血痕,指尖青紫。灯光下,她轻轻活动手指,没说一句疼。这一幕,被站在一侧的护士记在心里。
产后第二天,江青情绪平稳许多。她见丁兰查房,目光落在那只肿胀的手上,脸色微变,抬头认真地说:“真是对不起你,请你原谅,也谢谢你。”这一句道歉,出人意料。丁兰点头,关上门,转身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后来提及:“那一刻,所有压力都化了。”
中秋节前夕,江青顺利出院,回到杨家岭。毛泽东以江青名义邀请中央医院医护来做客。羊肉汤、猪肉炖粉条、稀缺的白面花卷一并端上桌。院子里桂花香混着锅里热气,暖意四散。席间,毛泽东看见丁兰,主动举杯:“四川姑娘的手艺救了我们的女儿,辛苦你了。”丁兰忙摆手,只说职责所在。
饭后合影留念,沂河石磨青砖墙前,一排白衣、一排灰布。照片里,丁兰站在江青身旁,手上包着纱布,却笑得最淡定。李讷在襁褓中酣睡,小拳头紧握,像在宣示初生的力量。那张照片后来珍藏在中央档案馆,也见证了革命根据地医疗体系从无到有的跃迁。
值得一提的是,1941年之后,丁兰不仅担任妇产科负责人,还开设了助产培训班。粗茶淡饭的课堂里,她把自己在上海学到的临床程序画成挂图,再结合窑洞实际,设计简化工具。她说:“延安条件艰苦,可标准不能降。”那几年,新生儿成活率从50%提高到80%以上,数据让人振奋。
时间继续前行,1945年抗战胜利,1949年新中国成立,丁兰已随同医疗队辗转华北、东北。她见证了解放军总医院的筹建,也见证了卫生部的创立。李讷上小学时,每年一次体检,总能碰见丁兰——这位老医生蹲下摸摸脉搏,拍拍肩膀,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长高喽,脾胃要顾着。”
有人问丁兰,当年给江青接生有多大压力。她想了想,说:“那时没想别的,只想着一个道理——延安的窑洞里,生命同样要安全地来到人世。”一句平实的话,道出了专业的底色,也折射出那个年代医者共同的信念。
至此,再回望1959年的聚会,故人们的鬓角已添白发。丁兰把茶缸递给后辈,轻声提醒:“技术要练,心更要稳。”窗外月色清白,石壁上传来虫鸣,仿佛延续着当年产房外那一片紧张又庄重的静默。
李讷后来成长为一名记者,奔走采访时偶尔提起自己的出生故事,总会提到“丁医生”那只被抓伤的手。生命的接力棒,就这样悄悄在历史和个人记忆中传递。丁兰至晚年始终珍藏着那张合影,照片边缘已略显卷曲,却依旧清晰——那一天的笑容,定格在光影里,也定格在新中国医疗史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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