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以为,我和她这辈子,就会在这太行山沟里,平平淡淡地走到头。

直到那一天,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像闯进村里的狼,惊动了所有人。

为首的日本男人,死死盯着我那“哑”了三十年的媳妇,用一种撕心裂肺的腔调嘶吼。

“静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哥哥啊!”

我那老实巴交的媳妇,瞬间泪 流满面,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男人随即转向我,眼神冰冷如刀,用一种宣判的口吻,对所有人宣布。

“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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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

空气里,混杂着硝烟、泥土和一种更浓的、让人作呕的铁锈味。我知道,那是血的味道。

战斗结束了。

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就成了打扫战场的人。连长吼着,让我们机灵点,把死人堆里的枪都捡回来,再看看有没有装死的日本兵,有,就补上一枪。

我叫赵根生,那年刚满二十。是个从太行山里走出来的庄稼汉子,当兵前,我连枪都没摸过,只会摆弄锄头和镰刀。

我和栓子一组,他是我同乡,比我机灵。我们一前一后,踩着黏稠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地面,在一个个弹坑和尸体间穿行。

“根生,这边!”栓子在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医疗帐篷门口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一股浓重的药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日本兵的尸体,大多都穿着白大褂。

“都是些医生护士,也该死!”栓子骂骂咧咧地在尸体上踢了一脚,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我的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抹白色吸引。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穿着一身同样被血污和泥土弄得看不出原样的护士服。她还活着,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端起枪,一步步走过去。

是个女的,很年轻,看起来比我那早夭的妹妹大不了几岁。她的脸很小,沾满了黑灰,但能看出底子很白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林子里受了惊的小鹿,里面没有凶狠,没有仇恨,只有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剪,但那把剪子,此刻却像一个无助孩子手里的玩具,随着她的身体一起发抖。

“根生,磨蹭啥呢!”栓子在外面喊,“解决了赶紧走,晦气!”

我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他们是侵略者,是鬼子,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同胞,烧了我们多少村庄。我的亲叔叔,就是被他们用刺刀活活挑死的。

仇恨,像火一样在我胸口烧。我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我们村后山上的那汪泉水。我仿佛看到了我妹妹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也是这样,充满了无助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是个日本兵,可她也是个人。

一个和我妹妹差不多大的、会害怕、会发抖的姑娘。

我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枪杆子,重得像一座山。

“砰!”

一声枪响,不是我的。是栓子在外面,解决了一个还在呻吟的伤兵。

趁着栓子没注意,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的决定。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没有开枪。

我猛地用刺刀,在旁边的地上,狠狠地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然后,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了帐篷后面一个更深的、被炮弹炸出的弹坑里。她已经因为极度的惊恐和虚弱,昏了过去。

我用几块破烂的帆布和一把枯草,草草地将她掩盖起来。

“解决了?”栓子走进来,探头探脑地问。

“嗯。”我指了指地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解决了。”

栓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别看了,看多了晚上做噩梦。”

我跟着他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不敢回头,我怕他发现我的谎言。

那个谎言,像一颗不知是好是坏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我不知道,我救下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场弥天大祸。

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战场都罩了起来。

白天那些狰狞的尸体和血污,都被黑暗温柔地隐藏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我躺在临时营地的草垫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蜷缩在弹坑里,浑身是血的样子。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和那些尸体一样,变得冰冷了?

一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我心里怎么也除不掉。

我得去看看她。

我借着解手的名义,悄悄溜出了营地。月光很淡,我凭着白天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医疗帐篷的方向摸去。

四周静得可怕,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我怕被巡逻的哨兵发现,更怕在弹坑里,发现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找到了那个弹坑。

我拨开上面的杂草,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她还躺在那里,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跳下弹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的伤口发炎了,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死在枪口下,也得死在病痛里。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我的急救包。那是部队发的,里面有两片珍贵的消炎药,还有一点点绷带和碘酒。这是我的保命玩意儿,不到万不得已,谁都舍不得用。

我把一片药碾碎,撬开她的嘴,混着我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清水,笨拙地给她喂了下去。然后,我又撕开她的衣服,给她清洗伤口。她的伤口在胳膊上,不算深,但已经开始流脓。

在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

她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但我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无助。

“……痛……”

“……妈妈……”

这两个词,我听懂了。

这两个词,像两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原来,她们也会喊痛,她们也会想妈妈。

原来,抛开那身军装,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是爹妈生的,是血肉之躯。

我给她包扎好伤口,把剩下的一片药和半壶水,留在了她的身边。然后,我重新用杂草把她盖好,悄悄地回了营地。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做贼一样,每天晚上都去那个弹坑。给她送点吃的,送点水。吃的,是我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干粮。

她渐渐好转起来,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有时候,会对我微微鞠躬。

几天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

日本投降了!

战争结束了!

整个营地都沸腾了,大伙儿又哭又笑,把帽子扔到天上。我也高兴,高兴得想哭。我终于可以活着回家了!

但高兴过后,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她怎么办?

部队马上就要整编开拔了,我不可能带着一个日本女人回部队。把她留在这里?她一个手无寸鸡之力的女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也是死路一条。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来到弹坑。

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我自己,然后指了指西边,那是我的家乡的方向。

我用最简单的词语,混着手势,告诉她,我要回家了。如果她愿意,可以跟着我。只要跟着我,就能活下去。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她同意了。

我从一个被打死的村民身上,扒下了一件破旧的农妇衣服,让她换上。我又用锅底灰,把她的脸抹得更黑,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的村妇。

我还给了她一个最重要的命令:从现在起,你是个哑巴。不管谁问你什么,你都不能开口说话。

她点了点头。

那个深夜,我背着我的行囊,带着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日本女俘,像两个幽灵,悄悄地离开了欢庆胜利的队伍,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从我带着她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已经成了一个逃兵。

一个为了救一个敌人,而背叛了自己队伍的逃兵。

回家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回家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我和她,一个复员的士兵,一个假装哑巴的日本女人,两个人的身份都见不得光。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小道。

白天,我们躲在山林里或者破庙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

我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我们只能靠挖野菜、摘野果充饥。有时候饿得实在不行了,我就去路过的村庄里,厚着脸皮讨点吃的。

人们看我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大多还会给一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但看到我身后跟着的她,眼神就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谁啊?”他们问。

“我表妹,家里人都死光了,路上碰到的,可怜。”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编好的谎言,“人……被鬼子吓傻了,不会说话。”

人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她很聪明,或者说,求生的本能让她变得很聪明。她总是低着头,眼神怯怯的,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模样。别人给她东西,她就怯生生地接过来,然后对我鞠躬,再对别人鞠躬。

时间长了,她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饿了,她会指指自己的肚子。渴了,她会做个喝水的动作。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被日军屠过的村子,遇上了一队盘查的民兵。他们看到我,又看到她,立刻就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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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的人?干什么的?”一个黑脸的汉子用枪指着我。

“老总,自己人。”我赶紧从怀里掏出我的复员证明,“刚从部队下来,准备回家。这是我表妹,家里人都没了,我带她回老家投奔亲戚。”

黑脸汉子拿过我的证明,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你表妹?怎么看着不像好人家的姑娘?”他粗声粗气地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特别伤心,一边哭,一边用手胡乱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个真正的哑巴。

她的眼泪,像是真的。那种绝望和悲伤,不像是装出来的。

民兵们被她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他们看着她哭得那么可怜,又看了看我那张写满了风霜和疲惫的脸,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看着也不像奸细。”

我们逃过一劫。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一个山洞里。我把讨来的半个干饼递给她,她却没接,只是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然后,她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我凑过去看。

是“谢谢”。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写中国字。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她的身上,藏着秘密。

走了快两个月,我们终于看到了太行山那熟悉的轮廓。

当“赵家峪”那块歪歪斜斜的村牌出现在眼前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

我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回来了。

我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叫“李静”。

我告诉她,从今天起,她就叫李静。她的过去,全都死了。她只是一个被我从战乱中救回来的、不会说话的哑巴表妹。

她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从她踏进赵家峪的那一刻起,那个叫“藤原静子”的日本女护士,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我的“哑巴媳妇”,李静。

我带着一个哑巴女人回村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赵家峪的每个角落。

我的父母,早些年在饥荒里就没了。我回到家,面对的只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口空空如也的米缸。

但比空米缸更难面对的,是村里人那些探究、怀疑、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

“根生,这女的是谁啊?哪儿来的?”

“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庄稼人啊。”

“根生,你可别是让人骗了,现在外头乱,什么人都有。”

每天,都有人围在我家门口,对着我和李静指指点点。

孩子们更是不懂事,他们跟在李静身后,学着她走路的样子,朝她扔小石子,嘴里喊着“哑巴!哑巴!”

李静每次都吓得直往我身后躲,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我瞪着他们,吼他们,告诉他们,李静是我表妹,是我赵根生的家人,谁再敢欺负她,就是跟我赵根生过不去!

我的强硬,并没有换来理解,反而让流言蜚语传得更厉害了。

终于,村支书孙大爷坐不住了。

孙大爷是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把我叫到村委会,关起门来,脸色严肃地盘问我。

“根生,你跟叔说实话,那个女娃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把那套编了无数遍的谎话又说了一遍,还把我的复员证明和那枚不值钱的军功章都掏了出来。

“孙大爷,我是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人,我还能分不清好人坏人?她就是个可怜人,家里人全让鬼子杀光了,人也吓哑了。我要是不管她,她就得死在路上。”我眼眶泛红,半是真情,半是演戏。

孙大爷叼着他的大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人,他肯定不全信我的话。

但他看着我那枚沾着炮火气息的军功章,又想起我那死在鬼子刺刀下的亲叔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了,根生。”他把复员证明还给我,“既然是你的人,你就得管好。别在村里惹出什么事端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她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你家,也不是个事儿。村里人嘴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明白孙大爷的意思。

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孤男寡女地住在一个屋檐下,在这个时代,是天理不容的。

那天晚上,我对着油灯,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娶李静。

只有让她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媳妇,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让她在这个村子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把这个想法,用手势和简单的词语告诉了李静。

她听完后,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当她默认了。

我跑到孙大爷家,跟他说了我要娶李静的事。

孙大爷又抽了半袋烟,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大事了。”

我们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鞭炮,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红衣服。

我只是把我娘留下的一对银耳环,戴在了李静的耳朵上。然后,我们对着祖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晚上,我烧了水,让她好好洗了个澡。当她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湿漉漉地从里屋走出来时,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细腻的白。眼睛很大,鼻子很挺,嘴唇很薄。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油灯下,也好看得让人心惊。

我一个粗手大脚的庄稼汉,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那一夜,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我赵根生的女人了。我要用我这辈子,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日子,就像村口那台老旧的石磨,一圈一圈,缓慢而沉重地转着。

李静是个好媳妇,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虽然“哑”,但手脚比谁都勤快。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我教了她几遍,她就上手了。插秧、割麦、除草,样样干得不比村里的老娘们差。

她还把我们那间破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我每天从地里回来,总能喝上一口热茶,吃上一顿热饭。我的破衣服,她都给我补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地变了。

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在背后议论。后来,她们发现,李静不仅勤快,心还善。

村东头的王大娘摔断了腿,家里没人照顾。李静知道了,每天都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米粥送过去。

村西头的二狗子发高烧,请不起郎中。李静跑到后山,采回一把草药,捣碎了给他敷上,第二天,烧就退了。她似乎懂一些医理,那些不起眼的草药,在她手里,总能变成治病的良方。

渐渐地,村里人不再叫她“哑巴”了。

他们开始叫她“根生家的”。

再后来,他们叫她“静”。

她用她的善良和勤劳,像春雨一样,无声地,一点点地,融化了这座小山村里,所有人的戒备和偏见。

只有我知道,她心里的苦。

有很多个夜晚,我半夜醒来,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有时候,她会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哼唱起一些悲伤的歌谣。那歌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哀愁。

我知道,她在想家。

但我从不问她的过去。

她也从不提。

那个秘密,就像我们屋后那口深井,我们都知道它的存在,但谁也不会去触碰井口的盖子。

几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叫“赵卫东”,保家卫国,我希望他能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儿子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声笑语。李静也变了,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卫东身上。她抱着他,给他唱那些我听不懂的歌谣。她用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写的不仅仅是汉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我问她那是什么,她只是笑笑,用手势告诉我,那是“画画”。

又过了两年,我们的女儿也出生了。

女儿长得很像她,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我给她取名叫“赵小荷”,希望她能像池塘里的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有了两个孩子,我们的家,才算真正地完整了。

李静不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外来者了。

她是“卫东他娘”,是“小荷她妈”。

她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叫“藤原静子”的日本人,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名叫“李静”的中国农妇。

岁月,像一把钝刀,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也磨平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辈子。

我以为,那个秘密,会随着我们一起,被带进黄土里。

我错了。

有些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三十年后,当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们村口时,我才知道,我欠下的,或者说,我们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秋日午后。

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村里的男人们大多下了地,女人们则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纳鞋底,拉家常。

我刚从后山砍了一担柴回来,正在院子里,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李静就坐在屋檐下的那张小板凳上,低着头,给我缝补一件旧棉袄。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过去的三十年里,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我们的儿子卫东,已经娶了媳妇,搬到村头去住了。女儿小荷也长成了大姑娘,正在县里的师范学校念书,准备毕业了当个老师。

生活平静得像我们门前那条小河,一眼就能望到底。

突然,一阵巨大的、陌生的引擎轰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

大槐树下的女人们,停止了说笑。田地里的男人们,也直起了腰。所有人都朝着村口望去。

我也停下了手里的斧头,疑惑地朝外看。

只见几辆黑得发亮的、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轿车,排成一列,像几头黑色的巨兽,卷起漫天的尘土,直接从那条新修的简易公路上,冲进了我们赵家峪的村口。

在那个连拖拉机都还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样的车队,无异于天外来客。

全村的人,都惊呆了。

孩子们吓得躲进了大人的身后。大人们则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好奇。

车门打开了。

从车上,走下来一群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他们的表情很严肃,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们通过一个随行的翻译,向闻讯赶来的孙大爷——现在已经是孙爷爷了——询问着什么。

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我看到,孙大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源于几个月前。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我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汗。李静递给我一碗晾好的凉茶,我正“咕咚咕咚”地喝着,村口的王二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根生叔!根生叔!”他上气不接下气,“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开着小汽车来的!正拿着照片到处问人呢!”

小汽车。

这三个字在当时的赵家峪,跟“龙”和“凤”一样稀罕。我心里也犯嘀咕,什么大人物能找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

我放下碗,跟着王二狗走到村头的大槐树下。果然,那里围了一圈人,中间停着一辆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气派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拿着一张照片,跟孙大爷比划着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看起来是头儿,他操着一口不咸不淡的普通话,问孙大爷:“老乡,你再仔细看看,这个人,你们村里,或者附近村子,有没有人见过?”

我凑过去,也想看看那照片上是什么稀罕人物。

那是一张半身黑白照,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上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梳着复杂的发髻,脸上画着淡妆,微微笑着。

很美。

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带着贵气的美。

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嘴角的弧度,我越看,心跳得越快。

像。

太像了。

像年轻了三十岁,脱掉了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身华服的……李静。

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端着茶碗时都没这么抖过。

“没见过,真没见过。”孙大爷摇着头,把照片递回去,“我们这山沟沟里,都是土里刨食的,哪有这么富贵的小姐。”

那个男人不死心,又把照片递给周围的村民看。

“大家看看,有没有印象?提供线索的,有重谢!”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人群里一阵骚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生怕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然后联想到我家的李静。

幸好,李静在村里一向低调,加上三十年的风霜,早已把她身上的那点“贵气”磨得干干净净。村民们看了半天,也只是摇着头,咂着嘴,感叹照片上的女人长得俊。

“这怕不是什么电影明星吧?”有人开玩笑说。

那几个男人问了一圈,一无所获,脸上都带着失望。

“那请问,你们找这个人干什么?”孙大爷问出了我想问的话。

那个领头的男人叹了口气,说:“受人之托。这是一个日本华侨,委托我们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他妹妹叫……藤原静子。”

“藤原静子”。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射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就往家走。我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李静正坐在院子里,给女儿小荷织毛衣。她看到我脸色不对,关切地站起来,想过来扶我。

我躲开了。

我怕她碰到我,会发现我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天太热,有点中暑。”我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就躲进了里屋。

我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我能听到外面李静和小荷的说话声,能听到织毛衣的针线摩擦声。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个男人,最终还是走了。他们没找到人,失望地离开了。

村里关于“富贵小姐”的议论,也在几天后平息了。

但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砸了一下,留下了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地观察李静。

我会在她睡着后,借着月光,仔细地看她的脸。看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我想从那张被岁月刻画过的脸上,找出和那张照片不一样的地方。

可我越看,就越觉得像。

我甚至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混蛋的事。

一天晚上,我假装喝多了酒,在炕上耍酒疯。我抓着她的手,大着舌头问她:“静……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被我吓坏了。

她挣扎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受伤。她一边摇头,一边“啊啊”地叫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看着她的眼泪,我瞬间就清醒了。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在怀疑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就因为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和几个陌生人的几句话?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对不起”。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强迫自己,把那张照片,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那几晚,李静一直做噩梦,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梦话。

难道……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看到,孙大爷在和那群日本人说了几句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穿越了围观的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落在了我家的方向。

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那个为首的日本中年男人,带着他的人,一步一步,朝着我的家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停滞了。我手里那把沉重的斧头,此刻却轻得像一根稻草。

我下意识地,站到了院子门口,像一尊石像,用我那已经不再年轻的、瘦弱的身体,将屋里那个还在低头缝补的身影,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他们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中年男人,摘下了他的墨镜。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屋檐下的那个身影。

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娴静而坚韧的气质,没有变。

我看到,那个男人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积压了三十年的、复杂到无法言说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对着屋檐下的那个身影,嘶吼了出来!

“静子!”

我身后的李静,手中的针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和那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她的泪水瞬间奔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