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一个普通秋日,河北兴隆县的农民朱海清正在自家地里挥着锄头,突然听见村长气喘吁吁地喊他。 他直起酸痛的腰,看见村长王德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垄跑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也顾不上擦,老远就挥着手喊:“海清!别锄了!快,快回家去!你家来了大官了!”
朱海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田埂上。他愣愣地看着村长通红的脸膛,心里七上八下:“王村长,您莫不是搞错了吧?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哪认得什么大官?”村长却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嗨!我骗你做啥!小轿车就停在你家院门口,挂着军牌呢!穿军装的人站了一院子,你快去看看吧!”
朱海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瞅了瞅才锄了一半的玉米地,又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旧汗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这模样咋见官?可村长不由分说,连拉带拽,他只好揣着一肚子疑惑和不安,跟着往村里跑。
离自家那处老旧的院门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不少乡亲围在那儿探头探脑。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轿车,在当时的乡下,这实在是稀罕物。朱海清惴惴不安地扒开人群走进院子,只见院坝里站着几位穿着笔挺军装的人。他刚站定,一位头发花白、却身板笔挺、精神矍铄的老军人就快步迎了上来,一把紧紧攥住了他那双沾着泥土、粗黑结实的手。
老军人的手劲很大,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激动:“你就是朱海清?孩子……可算找到你了!”朱海清愣愣地看着对方,觉得那眉目间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人物。旁边的年轻军官低声提示:“这是李运昌司令。”
“李运昌?”朱海清脑子“嗡”的一下,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母亲张翠屏在世时,常常念叨,说当年要不是李司令带着队伍打鬼子,老百姓根本没法活。可母亲,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啥时候认识这么大的官了?
李司令拉着朱海清往屋里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简朴的堂屋里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孩子,你母亲张翠屏同志……她还好吗?”李司令的声音里带着殷切的期盼。提到母亲,朱海清鼻子一酸,低下头:“俺娘……前年就走了。临走前,还时常念叨着您呢,说您是大好人,是咱穷苦人的救星。”
李运昌那双紧握着朱海清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我来晚了!我……我找了她四十多年啊!”接着,在朱海清家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里,李运昌司令打开了话匣子,一段尘封了四十五年的烽火往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是1943年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李运昌带领的冀东军区部队在兴隆县一带与日军周旋,不料被汉奸出卖,上千人的队伍被敌人重重围困在葫芦峪山区。鬼子的机枪架在山头,炮口也对准了山谷,形势万分危急,突围几乎无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冒着风雪,摸进了包围圈——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农村妇女,正是怀着朱海清的张翠屏。她找到焦急万分的李运昌,语气坚定地说:“李司令,俺知道一条小路能出去,是俺们平日里上山采药走的小道,鬼子肯定不知道!”
李运昌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又是感激又是担心:“大嫂,这山路太险了,你这身子……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张翠屏却一拍大腿,语气决绝:“啥险不险的!队伍要是没了,俺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俺肚子里的娃,将来还能有好日子过?司令,别犹豫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于是,在那个没有月亮、漆黑一团的夜晚,突围行动开始了。张翠屏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在没膝的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朱海清)还不安分地踢动着,阵痛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硬是没哼一声。队伍紧跟在她身后,不敢打手电,不敢出声,只能循着前面那个模糊而坚定的背影。
走到一处名为“老鹰嘴”的百丈悬崖边,路窄得只容一脚,下方就是黑黢黢的深渊。张翠屏竟俯下身,让战士们踩着她的肩膀过去!有战士不忍心,她就发火:“快!磨蹭啥!鬼子追上来了,俺这条命算啥!”就这样,她在凛冽的寒风中,用自己的肩膀和脊梁,为战士们搭起了一座生命的桥梁。队伍在山里绕了整整一夜,天将破晓时,终于奇迹般地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然而,刚到达安全地带,张翠屏却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鲜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她要临产了。在那冰天雪地里,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她凭着惊人的毅力,生下了一个男婴,李运昌司令亲眼目睹这一切,心中无比震撼,给这个在冰雪中诞生的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冰儿”。
部队脱险后,很快又转战各地,李运昌一直深深惦记着这位救命恩人。但当时兵荒马乱,只知道她叫张翠屏,是兴隆县人,线索有限,寻找一次次落空。解放后,他公务繁忙,但始终未曾放弃打听,却始终没有确切消息。直到1988年,他已退休,有了更多时间,再次让身边工作人员仔细查访,才终于找到了朱海清。
李运昌老泪纵横,他拉着朱海清的手说:“孩子,你娘是大英雄啊!要不是她,我这条命,还有部队上千号战士的命,早就丢在葫芦峪了!”朱海清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想起母亲生前,确实偶尔会提起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但她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没啥,解放军是咱自己人,帮自己人,还说啥谢。”
母亲从未因此向政府提过任何要求,甚至将当年八路军和县区工作人员在她家吃饭留下的欠粮条都仔细收在一个匣子里,珍藏起来,却从未想过凭它们去兑换粮食。直到她1982年去世后,朱海清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了那个匣子,里面除了欠条,还有一张手绘的突围路线图。那时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并不完全明了这些东西背后所承载的血泪与恩情。
此刻,听着李司令的讲述,母亲那些沉默的往事,才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串起,闪耀出夺目的光芒。他才真正明白,母亲那看似平凡的一生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坚韧、勇敢和深明大义。
那天下午,李运昌在朱海清家坐了许久,问了很多关于张翠屏这些年生活的事。随后,他坚持让朱海清带他去给张翠屏上坟。在张翠屏简朴的坟前,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整理了衣冠,恭恭敬敬地俯下身,磕了三个头。
临走时,李运昌把身上带的钱都塞给朱海清,朱海清说什么也不肯要。李运昌动了感情,语气坚决地说:“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我欠她一条命啊!”此后多年,李运昌将军只要身体允许,每年都会来看望朱海清,这份跨越了四十多年光阴的军民鱼水情,一直持续到老将军去世。
夕阳西下,送别了李运昌司令,朱海清独自站在院子里,许久没有动。晚风吹过,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与往常任何一个秋日傍晚似乎并无不同。但他的心里,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自家几亩地、对未来一片模糊的普通农民朱海清了。他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来历——“冰儿”,一个诞生于烽火与严寒之中的名字,凝结着一位母亲最伟大的爱和一群战士最深的感激。
他也终于明白了母亲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你爹肚子上……有二十七针……”原来,他的父亲朱殿昆也是一位英雄,是八路军的交通员,在一次送粮途中被捕,日军用刺刀逼问情报,他竟将情报生生吞下,最后被活活开膛破肚,壮烈牺牲。
尸体抬回来时,母亲忍着巨大的悲痛,用针线一针一针地为丈夫缝合了肚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整整缝了二十七针。父母两辈人,用他们的生命和热血,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铸就了不屈的脊梁。
朱海清回到屋里,默默地将母亲留下的那个装有欠条和路线图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放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他没有像母亲那样选择彻底的沉默,也没有想过要用这些凭证去换取什么。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段故事讲出去,讲给子孙后代听,让更多的人知道,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曾有过像他母亲张翠屏、父亲朱殿昆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他们默默无闻,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希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