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在京召开的全国宣传部长会议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一重要表述已被写入《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而“新大众文艺”一词也入选“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
从顶层设计的政策文本,到融入日常话语的热门词汇,新大众文艺已从文艺领域的新兴现象,成长为文艺发展中不可忽视的核心议题,深刻重塑着当下的文化生态与大众精神生活。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创造”的范式革新
短视频中的生活片段收获百万点赞,网络小说的剧情走向由读者评论推动,素人笔下的《我的母亲》随笔散文引发民众共鸣……新大众文艺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打破传统文艺的精英壁垒,让“人人皆可为创作者”成为现实。在技术革新与政策引导的双重驱动下,文艺界潜移默化地进入一个文艺发展的新阶段。
在文艺发展的漫长历程中,文艺生产长期形成了由专业创作者创作、普通民众接受的单向传播模式,民众多处于文艺的边缘地带,扮演着被动接受者的角色,其文化表达需求与创作潜能难以得到充分释放。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兴起,打破了这一传统创作逻辑,其中最为显著的突破在于创作主体的根本性转变。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白烨表示:“人民群众由文艺被动的接受者成为文艺自主的主人公。与过去以‘普及’为主旨的‘文艺大众化’明显不同,新大众文艺给当代文学带来的,不仅是普通劳动者自主参与文艺创作与表演、自由分享文艺成果和喜爱的作品,使文艺的人民主体性更加凸显,也体现为故事的生活化、内容的公共性、传播的广泛性以及平民美学的兴起。”
“新大众文艺与传统大众文艺之间存在内在的传承和赓续关系,即二者都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服务于人民的文化需求,体现了人民文艺发展的多样形态与转型升级趋势及其价值逻辑的演进。”围绕新大众文艺与传统大众文艺的异同,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教授范玉刚认为,传统大众文艺主要由精英文化工作者创作,面向大众、服务大众;而新大众文艺则更多体现为基层民众的自主文化表达,是劳动者之歌,彰显了“人民即生活、生活即人民”的文艺理念,是新时代社会文明程度提升与文化活力释放的重要体现。
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丽军认为,新大众文艺与“五四”新文学以来的文艺大众化思潮存在历史关联,但其本质属性已发生深刻变化。在新时代语境中,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变革体现在创作主体的范式转移,即民众由传统文艺中的“被描述客体”转变为“创作主体”。
新大众文艺的“新”,并非单一维度的变化,而是技术载体、创作主体、传播方式、价值导向与审美范式等多个层面的系统性革新,且各维度之间相互关联、彼此塑造。安徽大学网络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周志雄分析认为,作为新大众文艺重要基础的数字技术实现了底层变革,打破了传统文艺的载体限制,推动创作主体走向全民化;传播方式则由传统的单向传播转向双向互动,在延续传统大众文艺价值的同时,进一步生成社交价值、认同价值和知识传播价值,更好满足不同受众的个性化审美需求。
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曾军认为,新大众文艺已突破以书写和印刷为核心的传统文学形态,更多指向以数智媒介技术为创作平台和生产力工具的文艺实践,并兼容专业作家与非职业作家的共同参与。围绕数智媒介技术对文艺形态的影响及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方向,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黎杨全提出,数智媒介技术推动一场深刻的文艺变革,使大众在文艺生产、传播与消费中的主体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凸显。黎杨全认为,新大众文艺不能止步于媒介层面的扩展,还需进一步凸显文艺的人民性,即推动新大众文艺从“媒介性”走向“人民性”,将数智媒介带来的参与文化转化为文化民主与文艺生产力,实现文艺与社会、大众之间的良性互动。
探析新大众文艺发展路径
技术革新与政策扶持不仅改变了文艺创作主体,也深刻重塑着文艺的呈现形态与传播路径。新大众文艺不再局限于传统文学、美术、音乐等单一形态,而是逐步形成跨媒介、多样化的生态体系,渗透进大众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
新大众文艺涵盖文学与艺术的多个领域。白烨举例称,在艺术领域,有短视频、微短剧、脱口秀、网络游戏等形式;在文学领域,则出现了“素人写作”、新农民写作、新工人写作等现象,网络文学也开始被纳入新大众文艺的观察视野。这些形态虽各有侧重,但共同的背景与特征在于充分利用互联网平台、工具与技术条件。互联网作为新的媒介形态,使新大众文艺天然具备突破边界、打通区隔的超越性与融通性,推动整体文艺格局和文坛面貌呈现出更加多元、融合与开放的趋势,并逐步超越单一“事业”范畴,向“事业”与“产业”互补互动的方向拓展。
值得关注的是,新大众文艺的部分形态已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载体。网络小说《诡秘之主》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海外读者中产生广泛影响;国产网络游戏《原神》凭借精良制作吸引全球玩家;微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则以生动叙事引发国际舆论关注。周志雄认为,“网文、网游、网剧”已成为当前我国文化出海的“新三样”,新大众文艺不仅丰富了国内文化生态,也在跨文化传播中展现出强劲生命力。
但在繁荣景象背后,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问题。范玉刚在研究中发现,新大众文艺存在一定程度的“量大质弱”现象:“由于创作门槛较低,不少作品在语言、结构和思想深度上存在不足;部分平台为追逐流量,倾向于鼓励套路化、低俗化内容,‘擦边球’作品频频出现,削弱了文艺的严肃性与艺术性。”黎杨全亦有类似观察。他认为,在商业利益驱动下,新大众文艺呈现速食化、同质化、甜宠化和低俗化倾向,带来审美文化的相对匮乏问题。针对这一现象,需要综合施策,尤其应加强对文艺平台及其算法推荐机制的规范与引导,营造数智时代积极健康的文化生态。
推动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的关键,在于持续提升创作者的审美能力。曾军认为,新大众文艺的质量既取决于文艺主体——创作者与接受者的文化修养与审美趣味,也与创作工具密切相关,两者共同塑造了新大众文艺的整体风貌。新大众文艺要实现高质量发展,亟须构建精英与大众双向赋能的协同机制。
张丽军认为,一方面,大众文艺创作应自觉传承经典文学的叙事经验、艺术技法与语言传统,以经典滋养当代创作,不断提升大众创作的艺术水准与审美品格,实现传统文艺资源与大众实践的有效衔接;另一方面,新大众文艺作为新理念、新主体与新现实深度融合的产物,离不开专业理论的引导与审美价值的引领。
尽管面临诸多现实挑战,学术界普遍认为,新大众文艺发展具有时代必然性。周志雄表示,总体而言,我国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积极意义远大于其潜在问题,应在充分肯定的基础上加以科学引导,而非简单否定或过度压制。范玉刚同样认为,作为一种新现象、新事物和新文艺业态,新大众文艺展现出文艺创新的广阔空间与发展潜力,值得持续关注与积极培育。
从政策支持到实践探索,新大众文艺有望在不断完善中走向成熟,成为当代文化发展的重要增长点。
构建更具时代特征的文艺批评理论
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对传统文艺批评理论提出现实挑战。长期以来,文艺批评主要聚焦于精英作家与经典作品,而面对跨媒介、全民化的新大众文艺,这套既有理论体系已难以实现有效解读与精准评价。构建更具时代针对性的文艺批评理论,不仅是学术界亟待回应的重要课题,也是落实“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相关政策要求、推动其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
白烨长期关注文艺批评的时代转型。他坦言:“面对蓬勃兴起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原来所熟悉的理论体系和知识系统,已经难以有效把握这种倾向,也难以有力解读相关现象。面对全新的发展态势,我们的理论储备和知识准备明显滞后。”这一判断集中反映了当前文艺批评面临的现实困境,也凸显出新大众文艺快速发展对理论革新的迫切需求。
围绕传统文艺批评体系的适应性问题,曾军认为,既有的文艺分类方式已难以回应新大众文艺的实践现实:“如果文艺理论仍然拘泥于传统分类体系,就文学谈文学、就影视谈影视、就美术谈美术,便无法真正直面新大众文艺的现实活力,也难以在学理层面深入阐释其中的现象与问题。”基于这一认识,他近年来围绕“AI文论”“媒介文艺学”等议题展开研究,提出“AI人文”的相关思考,尝试参与构建更具时代特征的文艺批评理论。
随着大众文艺从传统文学艺术延伸至网络视听、网络游戏等领域,逐渐形成多元化的文化生态,文艺批评也需要以更开阔的视野观照当下实践。周志雄认为,构建具有时代特征的文艺批评理论,应立足当代文艺实践,继承既有理论资源,并合理借鉴国外经验,最终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批评体系。具体而言,可从以下四个方面推进。一是确立多元评价标准,在传统文艺批评强调“思想性与艺术性统一”基础上,进一步引入技术性、传播力等维度,形成综合评价体系。二是顺应新大众文艺高度互动与参与的特征,重视受众的接受体验与反馈行为。三是加强理论创新,结合新大众文艺实践,构建富有时代特征的话语体系。四是推动批评主体多元化,促进专业批评者、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相互交流与借鉴。
从批评理念重构角度出发,张丽军提出新时代文艺批评的发展方向。他认为,新时代文艺批评需要将大众文艺创作者的实践纳入研究视野,立足新的语境、现实与创作形态,对批评理念进行系统重塑。这一理论体系应具有开放性与包容性,能够覆盖从大众到精英的完整文学生态,在坚守精英文艺审美高度与思想深度的同时,充分肯定大众文艺的创新价值与实践意义,推动精英文艺与大众文艺的协同发展。
黎杨全则从实践层面对文艺批评路径提出具体建议。例如,专业批评应主动进入新大众文艺的现实场域,在发布渠道上充分利用自媒体平台,使批评真正介入网络空间并产生影响;批评者需要深入网络社群,开展扎实的网络民族志研究,避免流于表面的评论;在表达形式上,可采用更为灵活、简洁、口语化和网络化的文体,以增强传播效果;在批评立场上,应坚持客观性原则,实事求是,避免受到粉丝文化、资本力量等非文艺因素干扰。
总体来看,新大众文艺的快速发展正在倒逼文艺批评不断更新视野、调整方法与标准,尤其是在话语表达层面,亟须形成更加贴近新大众文艺实践的批评理论体系。范玉刚坦言,相较于文艺实践的快速演进,学术界反应仍显滞后,还有大量基础性工作有待推进,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开展深入调研,并在调研基础上进行系统研究与阐释,真正发现新大众及其文艺实践形态。
从政策文本中的重要表述,到年度新词语中的文化热点,新大众文艺的发展历程,既是技术革新与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也是国家文化发展战略在现实层面的生动呈现。在政策引导、技术赋能与学术界探索的共同推动下,新大众文艺有望持续迭代升级,为文化繁荣发展注入新动力,书写新时代文艺发展的新篇章。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杰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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