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雅鲁藏布江两岸的天空还带着薄雾,拉萨街头却已经能听见关于“红军就要进城”的零碎传闻。有人说新来的队伍会拆庙,有人竟渲染“吃人”,消息夹杂着恐惧在茶馆里流窜,不断放大。
流言越传越离奇,桑顶寺的女活佛桑顶·多吉帕姆那时才八岁,日常被经书包围,她无法分辨外界的真假,只能把恐惧压在心里。寺里僧侣为了自保,更不允许她踏出院墙半步,外面的世界像被雾裹着,看不清也摸不着。
1951年底,解放军先头部队抵近尼木一带,部队后勤官兵按规矩用银元购买青稞和马草,每次都给足价钱。有意思的是,还常常多掏几枚铜元补贴牧民运费。附近百姓说:“他们不说空话,更不缺斤少两。”观望的人开始觉得,传说里那支“吃人”的队伍和眼前这些把帐篷搭得整整齐齐的士兵对不上号。
1952年春,四名穿着呢绒军装的统战干部沿着山路抵达桑顶寺。相见时,他们先献哈达,又双手捧着茶盒与糖果。年轻的活佛偷偷打量,一点“凶神恶煞”的影子都没找到。对方谈到民族平等、宗教自由,还提起统一战线政策,话音温和。那天夜里,桑顶·多吉帕姆躺在薄被下,第一次怀疑“共产党吃人”那句话的出处。
在寺院里,女活佛名义尊贵,实际却被繁琐规矩束缚。经师是男性,侍奉的也清一色是男性,只有一名尼姑负责端茶。政治议事轮不到她说话,格鲁派内部说到底还是男权结构。她后来回忆:“连达赖的母亲也无官职,西藏妇女的政治地位几乎等于零。”这句感慨,放在那段封闭的岁月里并不夸张。
1955年夏,自治区统战部发来公函,邀请她赴内地参观。寺院管事死活不放行,理由是“活佛不得远游”。活佛的父亲求到噶伦拉鲁·次旺多吉,拉鲁一句“按时出发”才让僵局告终。八月中旬,桑顶·多吉帕姆与父母踏上青藏公路,她第一次见到成片油菜花,也第一次感觉高原以外还有另一种颜色。
9月初的北京依旧闷热,天安门城楼上的红旗猎猎。5日傍晚,毛主席在怀仁堂会见西藏参观团。主席握着女活佛的手,笑问:“多少岁啦?”她有点紧张,小声回答:“十四岁。”主席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要怕民主改革,中央保证你们的生活水平不会降。”这一句像是一枚石子投入高原湖泊,激起心底层层涟漪。
参观团回到拉萨后,寺里却炸开了锅。“活佛跟汉人走近了”“要把寺庙献出去”的耳语不绝于耳。夜深时,几颗石子打在她窗棂上,第二天餐具里竟出现细如牛毛的铁丝,杀机藏在暗处。她无奈离寺,下驻江孜,兼任宗教事务委员会主任,既是自保,也是顺势开启新身份。
1957年10月,中国佛教协会在北京召开会议。桑顶·多吉帕姆作为西藏代表第三次进京,再度受到毛主席接见。这一次,她特意带去家乡酥油茶作礼物,主席端起茶碗笑说:“高原的味道,我记下了。”短暂的对话,让她对中央的民族宗教政策更添信任。
然而1959年春,叛乱骤起。她被胁迫南下,一路颠簸越过喜马拉雅,被迫滞留印度。流亡者营地条件恶劣,炎热与潮湿把原本神秘的“圣地”撕破成破旧帐篷。桑顶·多吉帕姆托人向中国驻印商务办事处递信。临别时,使馆临时代办符浩安慰:“回国是爱国行为,祖国随时欢迎。”短短一句,给了她方向。
9月30日,她随最后一班机抵达北京。当晚人民大会堂国庆宴会,毛主席远远向她举杯致意。几天后,中南海小范围欢迎晚会,周总理陪她观看文工团演出。总理语气郑重:“走社会主义道路,是西藏唯一的光明前途。”她记下了这句判定,也看见了中央兑现承诺的诚意——家属妥善安置,佣人登记为国营单位工人,连寺里的老伙计也安排了活计。
1960年春,她被推举为自治区政协副主席。那年,她才十八岁。此后,她先后担任自治区宗教事务委员会常委、西藏佛协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等职务。身份改变,信仰未改;经卷照读,但她开始用汉藏双语同僧俗讨论学校与诊所的建设经费,也把在北京看的电影、舞剧投影到江孜广场,给牧民们打开新的窗户。
改革开放后,桑顶·多吉帕姆重访北京,老友重聚时忆起1955年那句“不要怕”。她说,自己至今记得主席讲话时的节奏:“他停顿一下,看着我,很慢很慢地把字念得清清楚楚,好像担心我听不懂。”六十多年过去,那句叮咛已经被写进了她的履历,也刻进了高原寺庙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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