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用了6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公公的专属护工,辞了工作,没了社交。
换来的,是他遗嘱里轻飘飘的6万块钱,和弟媳周雨薇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
毕竟公公给她的那2间商铺的价值,抵得上几十个6万。
我忍下所有委屈,去银行把这最后的“报酬”取出来。
手续办妥,厚厚的现金握在手里,却感觉轻飘飘的。
“女士,请稍等。”柜员叫住我,她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为难,四下看了看,才小声开口,“系统提示,您取的这笔钱,来源于一个已销户的账户。而在销户前,账户里有30多万余额,分3次被转到了2个私人账户名下。”
她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轻声问:“这些转账……老爷子生前跟您提过吗?”
01
李静安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抹布。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故本人顾长河名下财产分配如下:长子顾志峰,继承老宅东侧两间房使用权,存款六万元整。”
李静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律师继续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次子顾志远,继承老宅西侧三间房及全部产权,存款十八万元整。”
顾志峰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弯腰去捡,动作缓慢得像个老人。
坐在对面的弟媳周雨薇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紧,换成一副得体的哀伤表情。
律师推了推眼镜,念出最后一段:“本人名下位于解放路的两间临街商铺,赠予次媳周雨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志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什么?”
律师合上文件夹:“遗嘱已经公证,具有法律效力。顾老先生意识清醒时立下的,有视频为证。”
“两间商铺给周雨薇?”顾志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糊涂了吧?周雨薇一年来看他几次?三次?四次?静安伺候了他六年!端屎端尿的是她,半夜送医院的是她,怎么……”
“大哥。”顾志远开口了,声音很平稳,“爸这么分,有爸的道理。”
“什么道理?”顾志峰眼睛红了。
周雨薇轻声细语地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最后那段时间,确实是我常来陪他说话。静安姐是做了很多事,可爸也许……更需要精神上的陪伴。”
李静安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
精神上的陪伴。
她想起去年秋天,公公肺炎住院。
周雨薇来探病,带着果篮和鲜花,坐在床边削苹果,削成小块喂给公公。
她笑着说:“爸,您快点好起来,天凉了我陪您去公园看菊花。”
她坐了四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公公高烧到三十九度二,是李静安和顾志峰轮流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守到凌晨三点体温才降下去。
天亮时周雨薇发来微信:“静安姐,爸好点了吗?我昨天公司临时开会走得急,辛苦你了。”
这样的“精神陪伴”,一个月最多两次。
而李静安呢。
公公偏瘫后的康复训练,是她每天扶着他,一步一步在院子里挪。
他大小便失禁,是她换的床单被套。
他半夜咳嗽不止,是她起来倒水喂药。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没有离开过这个家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娘家在邻省,坐高铁要两小时。
母亲做腰椎手术那次,她在医院待了一下午就赶回来了。
因为顾志峰打电话说,爸不肯吃饭,非要等她回来喂。
她回来了。
公公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
现在他走了,给她留下六万块钱。
给周雨薇两间商铺。
“律师先生。”李静安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我能看看遗嘱吗?”
律师把复印件递过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签名是公公的笔迹,她认得。
公证处的印章红得刺眼。
周雨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李静安高一点,今天穿了带跟的鞋,看人时需要微微垂眼。
“静安姐,你也别太难过。爸肯定记着你的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可能觉得你和大哥都有稳定工作,不像我和志远,自己做生意,更需要铺子。”
李静安抬起头看她。
周雨薇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得意,像水面下的暗流。
“是。”李静安说,“你们更需要。”
顾志峰还想说什么,李静安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静安用了很大的力气。
“就这样吧。”她说。
律师又交代了一些手续上的事,什么时候过户,什么时候取钱。
李静安听着,没怎么往心里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那几个数字:六万,十八万,两间商铺。
六年时间,值六万块。
平均一年一万,一个月八百多,一天不到三十块钱。
还不如钟点工的时薪。
律师走了。
顾志远和周雨薇也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周雨薇回头说:“对了静安姐,爸房间那些东西,你要收拾的话,有些我看着还挺好的……不过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叫收废品的来。”
李静安没说话。
顾志峰冲过去:“周雨薇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呀。”周雨薇眨眨眼,“那些旧家具旧衣服,静安姐可能看不上。我要是不说,你们堆在那里也占地方。”
“滚!”顾志峰指着门。
顾志远皱了皱眉:“大哥,好好说话。”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顾志峰胸膛起伏,“以后别进这个门!”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永远落不到地上。
李静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
抹布是浅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用这块抹布擦了六年窗台,六年桌子,六年公公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静安。”顾志峰叫她。
李静安没应,拿着抹布往厨房走。
经过公公房间时,她停了一下。
房门开着。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早上整理的。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盒、老花镜。
眼镜腿有点松了,她用透明胶缠过三圈。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人不在了。
“静安。”顾志峰跟过来,站在她身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李静安转过身看他。
她的丈夫,四十六岁,在事业单位做副科长,一个月工资七千多。
他有点发福了,肚子微微凸起,头发也开始稀疏。
此刻他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懑和不甘。
“那你想怎么样?”李静安问。
“打官司!这遗嘱不公平!爸最后那段时间神志都不清了,肯定是顾志远他们搞的鬼!”
“律师说了,有视频,公证过。”
“那也有办法!”顾志峰抓着头发,“我去找律师问问,肯定有办法!”
李静安没接话,走进厨房。
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嗒、嗒、嗒”地砸在水池里。
她伸手拧了拧,没拧紧,还是漏。
这个水龙头坏了四个月了。
她跟顾志峰说过四次,他说周末修,但每个周末都有事。
后来她就不说了,拿个盆在下面接着,一天倒三次水。
“静安,你说话啊。”顾志峰靠在门框上,“你就这么认了?”
李静安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架子上。
然后洗了手,在水池前站了一会儿。
“我认什么?”她看着水池里积聚的那一小摊水,“遗嘱是你爸立的,钱是你爸的,他想给谁给谁。我有什么资格不认?”
“可你伺候了他六年!”
“所以呢?”李静安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就该分商铺?谁规定的?法律规定了儿媳妇伺候公公就必须分遗产?你爸规定了?”
顾志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没规定。”李静安轻轻说,“他只觉得我该做。你也觉得我该做。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做。做了是应该,没做是不孝。现在做完了,给多少钱他说了算。就这么简单。”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志峰声音低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李静安绕过他,走进客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杯。
律师喝过的杯子,顾志远喝过的,周雨薇喝过的。
她把杯子一个一个收起来,拿到厨房。
顾志峰还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上想吃什么?”李静安问。
“啊?”
“晚饭。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条吧。”
李静安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个白菜,几个鸡蛋,一小块肉。
她拿出来,开始洗菜。
水哗哗地流,冲在白菜叶子上,冲起细细的水珠。
六年。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公公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亲戚来看他,当着她面说:“静安真是孝顺,老爷子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你。”
她笑笑,没说话。
心里不是没有期待。
哪怕一点点,哪怕一间小房子,或者多分点钱。
不是贪,只是想要个认可,想要那六年被看见,被承认。
现在看见了。
六万块。
白菜切到一半,刀一滑,切到了食指。
血珠冒出来,很快连成一条线。
李静安放下刀,打开水冲。
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刺痛刺痛的。
顾志峰听到动静过来:“怎么了?”
“切到手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去找创可贴。
李静安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
这个男人,和她结婚十九年。
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公公生病前,他们的日子普通但安稳。
他在单位,她在社区服务中心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够用。
公公偏瘫后,她辞了工作。
顾志峰说:“你照顾爸吧,我工资够家里开销。”
那时候社区服务中心一个月给她三千二。
辞了,家里少一份收入,但他说得对,请护工更贵,还不放心。
她就回家了。
从此再没出去工作。
第一年,公公脾气很差。
药苦了不吃,饭硬了不吃,动不动就摔东西。
她默默收拾,重新做。
顾志峰说:“爸病了,心情差,你多担待。”
她担待了。
第二年,公公大小便失禁。
她第一次给他擦洗时,恶心得跑到卫生间吐了。
吐完回来,继续擦。
顾志峰下班回来看见,说:“辛苦你了。”
第三年,公公半夜从床上摔下来,胯骨骨折。
她打120,跟着去医院,陪护二十天。
顾志峰要上班,只能晚上来替一会儿。
那二十天她瘦了十斤。
第四年,公公神志开始不清,有时候认不出人。
但他记得她,记得让她倒水,让他按摩,给他念报纸。
顾志峰说:“爸就跟你亲。”
第五年,最后几个月,公公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她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流食。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陷进去。
有时候他清醒,会看着她,说:“静安,苦了你了。”
李静安说不苦。
他说:“我走了,你就轻松了。”
李静安说您别说这话。
然后他走了。
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
那天早上她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没呼吸了。
她站在床边,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打电话给顾志峰,打电话给顾志远,打电话给殡仪馆。
处理完后事,今天,她听他的遗嘱。
“找到了。”顾志峰拿着创可贴过来,拉过她的手,笨拙地贴上。
他手指有点粗糙,刮到她的皮肤。
贴好了,他没马上松开,握着她的手。
“静安。”他说,“对不起。”
李静安看着手上那个浅蓝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猫图案——是儿子以前买的。
“对不起什么?”她问。
“这些年……你受累了。”
“嗯。”
“爸这事……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分。”
“嗯。”
“那六万块钱,你拿着吧。”顾志峰说,“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李静安抽回手:“面还煮吗?”
“……煮。”
李静安继续切菜。
伤口在创可贴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面条煮好了,盛了两碗。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
谁也没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顾志峰说:“我明天去单位,问问同事有没有认识的好律师。”
“问什么?”
“遗嘱的事啊。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志峰。”李静安放下筷子,“你爸的遗嘱,白纸黑字,公证过。你去找律师,然后呢?打官司?跟顾志远对簿公堂?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为了遗产闹上法庭?”
“那也不能……”
“你能保证赢吗?”李静安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输了,律师费谁出?打官司的钱谁出?如果赢了,你能分到多少?分了之后,你和顾志远还做不做兄弟?”
顾志峰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
“六万就六万吧。”李静安说,“至少是钱。”
至少是钱。
晚上躺在床上,顾志峰背对着她。
李静安知道他没睡,呼吸声不对。
她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前年出现的,她说要找人来补,一直没找。
六年。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银白的。
她想起公公去世前三天。
那天他精神特别好,居然能坐起来了。
李静安扶他在床头靠着,他让她把他的木匣子拿来。
那是个老旧的核桃木匣子,深棕色,边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里面有些旧照片、几封信,还有个小布包。
他拿出布包,打开,是一对玉镯子。
成色不算顶好,但温润通透。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公公说,“本来该给你婆婆。她走得早,就没给出去。”
他把镯子递给李静安:“你拿着。”
李静安没接:“爸,这太贵重了,您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他硬塞到她手里,“给你就拿着。这些年年……辛苦你了。”
李静安握着那对镯子,凉凉的,润润的。
那天下午,周雨薇来了。
她看到镯子,眼睛亮了亮,说:“爸,这镯子真好看。”
公公“嗯”了一声,没说话。
周雨薇坐了一会儿,说公司有事,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李静安手里的镯子好几眼。
三天后,公公走了。
整理遗物时,那个核桃木匣子不见了。
李静安问顾志峰,他说不知道。
问顾志远,顾志远说:“爸的东西,可能收在哪里了吧。”
现在想来,那对镯子,大概也已经在周雨薇手腕上了。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到床脚。
李静安闭上眼睛。
睡吧,李静安。
明天还要去银行,取那六万块钱。
02
早上七点二十,李静安醒了。
六年养成的生物钟,到这个点自动睁眼。
以前这个时候,该去给公公量血压、测血糖,然后准备早饭。
现在不用了。
她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钟,才起来。
顾志峰已经起了,在卫生间刷牙。
李静安经过时,他满嘴泡沫地说:“我今天请假,陪你去银行。”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六万不是小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大白天的,银行里那么多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志峰漱了口,擦着嘴走出来:“那我也请假,正好去单位问问律师的事。”
李静安没再反对。
早饭是昨晚剩的面条,热了热。
他们沉默地吃完,出门。
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牛仔布。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静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银行不远,走过去二十五分钟。
路上顾志峰接了个电话,是单位打来的,说有个紧急会议要他参加。
他挂了电话,有点为难地看着李静安。
“你去吧。”李静安说,“我自己能行。”
“那你小心点,取了钱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逛。”
“知道了。”
顾志峰走了,步子匆匆的。
李静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往银行走。
九点五分,银行刚开门,人还不多。
李静安取了号,前面有两个人等着。
她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不敢想。
“请A007号到2号窗口。”
轮到她了。
李静安起身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拿出存折和身份证,从窗口下面推进去。
“取钱。”她说。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存折:“全部取出吗?”
“嗯。”
“六万元整?”
“是。”
她在电脑上操作。
李静安看着她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请输密码。”
李静安输了公公的生日。
遗嘱执行律师告诉她,存折密码是这个。
柜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李静安。
“请问,您和户主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儿媳妇。”
“您有带相关证明吗?比如遗嘱、公证书之类的?”
李静安把律师给的复印件递进去。
柜员仔细看了,点点头,又开始操作。
机器点钞的声音哗哗地响,一叠叠红色的钞票从出钞口吐出来。
柜员一叠一叠地数,然后用捆钞纸扎好,一共六叠,从窗口推出来。
“六万元,请您清点一下。”
李静安看着那六叠钱。
一百元一张,一叠一百张,一万元。
六叠,六万元。
很厚的一摞,但又很薄。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一叠一叠放进去。
放的时候,手指碰到钞票,纸张特有的那种粗糙感。
“请您在这里签字。”柜员递出来一张单子。
李静安签了字。
“好了,手续办完了。”柜员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您要查一下账户关联信息吗?”
“关联信息?”李静安愣了一下。
“就是看看这个账户有没有关联其他子账户或者主账户。”柜员解释道,“有时候老人会开几个账户,子女不一定都知道。”
李静安想了想,点头:“那查一下吧。”
“好的,请稍等。”
她又在键盘上敲打。
敲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李静安问。
“这个账户……显示是关联子账户。”柜员看着屏幕,“主账户在三个月前……注销了。”
“注销?”
“嗯。就是主账户已经销户了,钱都转走了。”她抬头看李静安,“您确定是这张存折吗?”
“确定,律师给我的。”
“那就奇怪了……”她又敲了几下,忽然停顿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李静安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主账户注销前,里面的钱……全部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柜员小声说,“分三笔转的。”
“转到哪里了?”
柜员报出一个账户尾号。
“这个账户的主人是谁?”
柜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账户名是……周雨薇。”
李静安坐在那里,没动。
银行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点钞机的声音,叫号机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糊糊糊的。
“女士?您没事吧?”柜员探身问。
李静安摇摇头,站起来。
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柜台。
“女士,您……”
“我没事。”李静安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谢谢。”
她抱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走出银行。
玻璃门自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九点半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照在脸上,刺刺的。
李静安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三个月前。
公公去世前两个月。
那时他已经不太能下床了,但神志还算清醒。
有一天,顾志远和周雨薇来看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李静安在厨房熬中药,听到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周雨薇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说:“静安姐,爸刚才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我明天做了送来。”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红烧排骨。
公公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那天周雨薇在厨房洗碗时,哼着歌。
现在想来,那天他们关在房间里,说的不是红烧排骨。
是存折。
是密码。
是转账。
李静安慢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布袋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六万块钱,六斤重。
走到公交站,她上了车。
车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
李静安抱着布袋子,看着窗外。
四年多前,公公还没那么严重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她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
“静安,这个你拿着。”
李静安打开看,里面有九万多块钱。
“爸,这……”
“这是我攒的。”公公说,“你照顾我辛苦,这钱给你。别告诉志峰,他手松,存不住钱。你自己留着,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用。”
李静安没要,把存折塞回他枕头底下:“爸,我不要。您好好的,钱您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公公看了她很久,叹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存折。
她以为公公自己收起来了,或者花掉了。
原来是转走了。
转给了周雨薇。
公交车到站了,李静安下车,往家走。
路上经过解放路,那两间商铺就在这条街上。
她停下来,看了看。
两间铺子挨着,一间租给了咖啡店,一间是药店。
装修都很新,招牌亮闪闪的。
这个地段,一间铺子一个月租金至少七千,两间就一万四。
加上从存折转走的钱。
加上公公留给顾志远的十八万和老宅产权。
加上周雨薇手腕上那对玉镯子。
李静安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顾志峰还没回来。
她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很凉,喝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个布袋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袋子打开,一叠一叠把钱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一叠,两叠,三叠……六叠。
摆成一排。
红色的,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笑。
一开始是轻轻的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停不下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里,咸咸的。
六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熬夜陪护,放弃工作,放弃自己的生活。
换来六万块钱。
换来一个已经注销的主账户。
换来一句“你太实在”。
她笑了很长时间,笑到嗓子发干,笑到胸口发疼。
然后她停下来,用手抹了把脸。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
她把钱一叠一叠装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志峰打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像在办公室。
“喂,静安?你取完钱了?回家了?”
“嗯。”
“那就好。我这边会议刚结束,那个律师的事我问了,同事说……”
“顾志峰。”李静安打断他,“你爸的存折,除了这张,还有别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别的?”
“别的存折,别的账户。”
“……应该没了吧。怎么了?”
“你确定吗?”
“确定啊。爸的财务一直是你管,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李静安说,“所以问你。”
顾志峰沉默了几秒:“静安,你没事吧?是不是取钱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李静安说,“就问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个装着六万块钱的布袋子上。
03
下午顾志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说:“问了一圈,都说遗嘱官司难打。特别是公证过的,除非能证明立遗嘱时神志不清,或者被胁迫,否则赢不了。”
李静安没说话,在厨房择豆角。
“而且律师费贵,按标的额收,没几万下不来。”顾志峰叹气,“就算赢了,能分多少?还不一定够律师费。”
李静安择着豆角,一根一根,把两头的筋撕掉。
“静安,你说……”顾志峰坐起来,“要不……就算了?”
豆角在她手里,“啪”一声断了。
“我是说。”顾志峰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咱们也不是过不下去。我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你以后……要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不工作也行,我养你。”
李静安把断掉的豆角扔进垃圾桶。
“那六万块钱,你存起来,就当私房钱。”顾志峰继续说,“以后儿子结婚,或者咱们有什么急用,也能应个急。爸虽然……虽然偏心,但好歹给了六万,是不是?”
李静安没回头,背对着他,说:“顾志峰,你爸的存折,只有这一张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爸是不是只有一个存折?”
“应该是吧……”顾志峰想了想,“怎么了?”
“今天银行柜员说,这个账户是子账户,主账户已经注销了。钱在三个月前转走了。”
顾志峰不说话了。
李静安转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见了。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李静安问。
“我……我能知道什么?”顾志峰移开视线,“爸的钱,我又不管。”
“顾志峰。”李静安放下手里的豆角,走到他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知道。”
他不看她,看地板。
“说啊。”
“静安。”顾志峰的声音有点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所以你知道。”
“我……”他深吸一口气,“爸去世前一个月,我听见他和志远在房间里说话。爸说,他还有个存折,里面有三十多万。他说……他说要留给志远,因为志远做生意需要本钱。”
厨房里很安静。
水龙头还在漏水,嗒,嗒,嗒。
“你听见了。”李静安说,“然后呢?”
“然后……”顾志峰抓了把头发,“然后我能怎么办?那是爸的钱,他想给谁给谁。我去闹?去吵?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我能为这点钱把他气死?”
“所以你就当不知道。”
“我能怎么办?”顾志峰抬起头,眼睛红了,“静安,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逼他改遗嘱?让他临走了都不安生?”
李静安看着他的脸,这张她看了十九年的脸。
此刻因为激动而涨红,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
“所以你就让我委屈。”她说。
“我不是……”
“你知道爸偏心,知道他把钱都给了顾志远,知道周雨薇拿了两间商铺。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因为你不敢,因为你怕担不孝的名声,因为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静安……”
“所以我就活该。”李静安点点头,“我活该伺候六年,活该拿六万块,活该被当成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志峰抓住她的胳膊,“我是想,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钱少了就少了,咱们日子还能过。真要闹翻了,以后怎么见面?爸才刚走,咱们就为钱闹,让别人怎么看?”
李静安甩开他的手。
“别人怎么看,比我这六年重要,是吗?”
“我不是……”
“顾志峰。”李静安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惊讶,“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我这六年,在你爸眼里,在你眼里,到底值什么。”
“当然值……”
“值六万。”李静安替他说完,“行了,我知道了。”
她绕过他,走出厨房。
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布袋子,进了卧室,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响,很轻,但很清晰。
门外传来顾志峰的声音:“静安,你开门,咱们好好说……”
李静安没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布袋子上。
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旋转着,上升着,没有方向。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布袋子的拉链,把里面的钱拿出来,一叠一叠摆在床上。
摆好,数了一遍。
六叠,没错。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六叠。
她就这么一叠一叠地数,数到第四遍时,敲门声停了。
外面安静下来。
她把钱收起来,装回袋子,拉上拉链。
然后她站起来,把袋子放进衣柜最里面,用衣服盖好。
做完这些,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四岁,眼角有皱纹了,皮肤有点松,头发里有一两根白头发。
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眼皮有点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头发有点打结,她慢慢地梳开。
梳好了,她把头发扎起来,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利索了一点。
她起身,打开卧室门。
顾志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抱着脑袋。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她。
“静安……”
“晚上吃什么?”李静安问。
他愣住。
“我煮粥吧。”她说,“清淡点。”
她走进厨房,把择了一半的豆角拿起来,继续择。
筋撕掉,洗净,切段。
又从冰箱里拿出肉,解冻,切片,腌制。
锅里放水,放米,开火。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冒出白色的泡泡。
她把火调小,盖上盖子。
顾志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静安。”他说,“对不起。”
李静安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那三十多万……我会想办法要回来。我去找顾志远,让他分一半。不,让他全吐出来!那是爸的钱,应该有咱们一份!”
“不用了。”李静安说。
“什么?”
“我说,不用了。”她关火,把粥盛出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要不回来。”
“可是……”
“吃饭吧。”
她把粥端上桌,又炒了个豆角肉片。
他们面对面坐下,沉默地吃。
粥很烫,她吹凉了,一口一口喝。
顾志峰几次想说话,看她脸色,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李静安洗碗。
顾志峰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厅。
“顾志峰。”
“嗯?”
“明天开始,我出去找工作。”
他转过头看她:“找工作?”
“嗯。”
“找什么工作?你都这么多年没上班了……”
“总能找到。”李静安说,“超市,餐馆,保洁,都可以。”
“不用这么急吧?你才刚……”
“急。”李静安说,“我想上班了。”
顾志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你想上就上吧。不过别太累,找个轻松的。”
李静安没说话,回了卧室。
关上门,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有小孩哭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坐着,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摸到那个布袋子。
六万块钱。
这是她六年时间换来的。
她抱着袋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吧,李静安。
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早上八点半,李静安提着包出门。
她没有告诉顾志峰具体去哪里,只说去找工作。
初秋的早晨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先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有些惊讶:“静安?你怎么来了?”
“主任,咱们这儿还招人吗?”
“招是招,但……”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现在还能做文员吗?我们都用新系统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学。”
主任叹了口气:“静安,不是我不帮你。你这六年没上班,很多东西都脱节了。而且我们现在招的年轻人,都要会电脑操作,要会做表格、写简报。你……”
李静安明白了。
“谢谢主任。”
她走出社区服务中心,阳光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年轻的女孩穿着时髦的秋装,说笑着走过。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又去了两家超市。
一家招收银员,店长看看她:“多大年纪了?”
“四十四。”
“有经验吗?”
“以前在超市做过收银,六年前。”
“六年啊……”店长摇摇头,“我们现在的系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扫码、会员、移动支付,你能行吗?”
“我能学。”
“学习期工资很低,一个月两千,转正后两千八。早班七点到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月休三天。”
李静安算了下,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休三天。
“行吗?”店长问。
“我再想想。”
“想好了打电话。”
她走出超市,沿着街走。
路过一家家政公司,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保洁员,年龄五十岁以下,经验不限,培训上岗,月薪三千二,每天工作六小时。
李静安推门进去。
店里很整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
等她打完电话,李静安走过去:“您好,看到你们招保洁员。”
女人打量她:“以前做过吗?”
“家里打扫算吗?”
“那不算。”女人笑了,“我们这是正规公司,要培训的。不过你看起来挺干净的,可以试试。但保洁工作很辛苦,要擦玻璃、拖地、打扫卫生间,有时候还要清洗油烟机。”
“我能做。”
“住哪儿?”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女人想了想:“这样吧,你明天早上来培训一天。要是通过,就留下。通不过,给你三十块钱车费。”
“好。”
从家政公司出来,是上午十一点。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李静安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车来车往。
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在干嘛呢?”
“在外面,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啊?你才忙完爷爷的事,休息一阵呗。”
“闲着也是闲着。”
儿子顿了顿:“妈,爷爷的遗嘱……我听爸说了。”
李静安没接话。
“你也别太难过。爷爷年纪大了,可能考虑不周全。六万就六万吧,你自己留着花,别省着。”
“嗯。”
“等我放寒假回去看你。对了妈,我们学校有个国际交流项目,去国外一学期,我想报名。”
“要多少钱?”
“学费不用,但生活费得自己出。大概……七八万吧。”
李静安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妈?”
“你想去就去。”她说,“钱的事,妈想办法。”
“真的?妈你最好了!”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静安把手机放回包里,手有点抖。
七八万。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银行时,她停住了。
就是昨天取钱的那家银行。
玻璃门反着光,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普通外套、黑裤子的中年女人,背着个旧包,头发扎得紧紧的。
她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不多,她走到昨天的柜台前。
还是那个年轻女柜员,正在给一个老先生办业务。
李静安等了一会儿。
老先生办完了,慢慢走了。
她走过去,坐下。
柜员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昨天来取钱的?”
“嗯。”
“有什么事吗?”
“我想查一下。”李静安说,“昨天那个主账户,注销前的转账记录。能查吗?”
柜员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本人或者合法继承人才能查。”
“我就是继承人。我有遗嘱公证书。”
她把复印件递进去。
柜员看了看,又看看她:“您稍等,我问问主管。”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起出来。
那女人胸前别着“大堂经理”的牌子。
“女士您好。”经理很客气,“您要查转账记录?”
“是。”
“能问一下,为什么要查吗?”
“那是我的钱。”李静安说,“我想知道,我的钱转给了谁,什么时候转的,转了多少钱。”
经理看了看柜员,柜员小声说:“昨天就是我给她办的,她取了六万,那个主账户已经销户了。”
经理想了想:“这样,您提供一下身份证和公证书,我帮您查。不过按照规定,只能查近一年的交易明细。”
“好。”
05
经理带她去了贵宾室,一个小房间,有沙发茶几。
她让李静安坐着等,自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
“查到了。”她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主账户是在三个月前,也就是6月15号注销的。注销前,里面有三笔转账记录。”
她把打印出来的单子推到李静安面前。
第一张:5月20日,转账给“顾志远”,金额80000元。
第二张:6月5日,转账给“周雨薇”,金额150000元。
第三张:6月12日,转账给“周雨薇”,金额70000元。
李静安盯着那些数字。
八万。十五万。七万。
加起来三十万。
再加上昨天取的六万,一共三十六万。
“这个账户。”李静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原来有多少钱?”
经理看了看电脑:“注销前余额是六万,就是您昨天取的那笔。这三笔转账之后,余额就剩六万了。”
“转账之前呢?有多少?”
“我看看……”经理滚动鼠标,“转账前……账户余额是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
三个月前,这个账户里有三十六万。
然后,在公公去世前两个月,分三次转走了三十万。
八万给顾志远,二十二万给周雨薇。
最后剩下六万,留给了李静安。
“能查到更早的记录吗?”李静安问,“比如,这个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钱是怎么存进去的。”
“这个……”经理面露难色,“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而且时间太久的话,可能查不到。”
“试试看。”李静安说,“我想知道。”
经理看看她,又看看单子上的数字,叹了口气:“您稍等。”
她又出去了。
这次去了更久。
贵宾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李静安看着茶几上的单子,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眼睛。
三个月前。6月15号注销账户。
公公是8月10号去世的。
也就是说,在去世前两个月,他把钱转走了。
然后立了遗嘱,把两间商铺给周雨薇,把老宅西侧和十八万给顾志远,把东侧两间房和六万给顾志峰。
不,不对。
他是在转账之后,才立的遗嘱。
还是,在转账之前就立好了?
李静安拿起单子,又看了一遍。
5月20日,6月5日,6月12日。
分三次,间隔很短。
那时候公公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谁带他去银行的?
还是,有人代他操作?
06
经理回来了,手里又拿了几张纸。
“查到了。”她坐下,“这个主账户是九年前开的,开户人是顾长河本人。流水显示,大部分是现金存入,每个月存一笔,金额不等,有时候两三千,有时候五六千。最近一笔大额存入是三年前,六万元整。”
她顿了顿,看看李静安:“从流水看,这应该是……老人的积蓄,慢慢攒下来的。”
九年。一个月一个月,一笔一笔,攒了三十六万。
然后,在最后两个月,转走了三十万。
留给李静安的,是零头。
“这些转账。”李静安问,“需要本人办理吗?”
“大额转账需要。”经理说,“但如果老人行动不便,可以委托代办,需要公证委托书。或者……如果有人知道密码,也可以通过网银转账。”
“网银?”
“对。如果开通了网银,知道密码,在手机上就能操作。”
李静安闭上眼睛。
公公会用智能手机,但只会接打电话,看微信。
网银?他连这个词都没听过。
“能查到是通过什么渠道转账的吗?”
经理摇头:“这个查不到具体渠道,只能看到结果。”
“那……”李静安睁开眼,“能帮我查一下,收款账户的信息吗?就是周雨薇那个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谁的名字。”
经理这次很坚决地摇头:“这个不行,涉及客户隐私。除非您有司法机关的调查令,否则我们不能透露其他客户的信息。”
李静安点点头,没再问。
“谢谢。”
她把单子收起来,放进包里。
经理送她出去,走到门口时,她说:“女士,有些话可能不该说……但您要是有疑问,可以咨询律师。这种家庭内部的财产转移,如果存在欺诈、胁迫,是可以追回的。”
李静安看着她:“怎么证明是欺诈、胁迫?”
“比如,老人神志不清,或者被人误导……”
“有视频。”李静安说,“遗嘱公证时有视频,证明他神志清醒。”
经理不说话了,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谢谢。”
李静安又说了一遍,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人发烫。
她沿着街走,走得很慢。
包里的几张纸,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背。
三十六万。
九年积蓄。
三个月转走三十万。
六万留给她。
走到解放路时,她停下来,看着那两间商铺。
咖啡店里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药店门口有人进出。
现在是中午,生意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李静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推开药店的门。
叮咚一声,电子音响起。
收银台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了她一眼:“您好,需要什么?”
“我看看。”
李静安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创可贴。
到收银台结账,五块钱。
她递过去十块,女人找她五枚硬币。
“请问。”李静安说,“你们这铺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女人愣了一下:“租的啊。”
“租金多少?”
“这我不知道,得问老板。”女人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租铺子,看这条街位置不错,问问行情。”
女人“哦”了一声,放松了些:“这条街租金不便宜,我们这间,听说一个月七千五。隔壁咖啡店更大,得八千多吧。”
“房东是谁?”
“姓周吧,好像是个女的,我也不清楚。你要租的话,门口有招租电话,你打那个问。”
李静安道了谢,拿着创可贴出来。
在咖啡店门口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广告,联系电话是一个手机号。
她把那个号码记下来。
然后她走到街对面,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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