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碳”节点的现场校准:从交通、能源到技术,中国路径走到哪一步?
“双碳”的中期节点,没有缓冲期。
几年前,“双碳”更多还是一种方向性的共识。它被写进规划文本、战略愿景和长期目标中,重要但并不紧迫。企业可以表态、可以布局,也可以阶段性观望。因为距离2030 年还足够远,路径仍有弹性。
但进入2026 年,这种“缓冲感”正在迅速消失。
2030目标进入倒计时的后半程,“双碳”开始转化为一种现实约束。越来越多产业参与者意识到,如果此刻还无法回答“怎么做、是否能跑通”,未来五年将很难再留出系统性试错空间。
这一变化,在资本、链主企业、地方产业管理者等不同角色的体感里,都愈发明显。
而在一线的真实现场里,一条判断线索开始变得清晰:“双碳”,正在从目标叙事,走向结构能力;而结构能力,必须在产业现场被验证。
01
站在中期节点,一次目标与现实的校准
在政策密集、概念活跃、资本关注度极高的背景下,“双碳”判断的误判成本正在上升:技术是否真能落地,路径是否具备复制性,效率是否经得起规模考验,这些问题往往要到企业很后期才暴露。
“国家‘双碳’目标的实现,从来不是孤立的技术突围,而是产业链、创新链与资本链在真实场景中的紧密共生、合作演进。”东方证券副总裁陈刚表示。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第四届“双碳星物种”对自身形态进行了一次调整。
作为由36 氪联合东方证券及旗下子公司东证创新、东证资本持续推进的“双碳”主题项目,“双碳星物种”在此前几届“可持续创新大赛”中,更多承担的是发掘与展示创新企业的功能,通过评选与路演,让一批绿色创新力量被看见。但当“双碳”目标进入中期,单纯“展示创新”已不足以回应产业正在面对的现实问题。
今年,“双碳星物种·碳索计划”选择走进产业一线,本质上是在把验证成本前置。它不再围绕故事对齐共识,而是把政府、链主企业、上下游企业与资本放在同一现场,围绕模式能否跑通、是否可复制、成本与效率是否成立这些硬指标进行对齐。
“我们的双碳星物种已经连续举办四届,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一个趋势:企业越来越务实,资本也变得更有耐心。从未来看,‘双碳’行业正在从补贴驱动,走向能力驱动。”东证资本机构客户部负责人王依菲指出,“我们一直把‘碳索计划’当成一个长期工程。对我们来说,关键是能不能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企业是否真正进入了产业链的关键位置。”
正因如此,本届“双碳星物种”升级为“碳索计划”,不再只停留在舞台与评选,而是将重心前移至产业现场,通过实地走访,把判断重新放回真实场景中进行验证。
来自企业侧的反馈同样指向这一点。氢易能源联合创始人、总经理张健铮认为,“对我们这些初创企业来说,真正能不能落地,很多时候取决于能否对接到真实资源。如果离开企业所在地、去外地拓展,没有政府的助力,难度会成倍放大;但一旦政府参与进来,效果往往是事半功倍。”
在这一逻辑下,本届“碳索计划”的行程设计本身,就是一次有意识的路径拆解,把“双碳”如何落地的问题,放入三种复杂度、成熟度完全不同的产业系统中,通过对照,逼近更接近现实的判断。
从郑州航空港区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带,观察低碳技术在高频制造系统中的适配能力;到北京大兴的氢能应用场景,审视未来能源在基础设施与标准体系尚未完全成熟阶段的推进逻辑;再到上海,以人工智能为切口,讨论技术如何作为底座变量,参与低碳转型的下一阶段。
对于一个已经进入施工期的“双碳”命题而言,降低误判的能力,正在比制造热度本身更为重要。
02
碳索,不同产业语境下的真实形态
解读“双碳”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假设它存在一条通用路径。
以本届“碳索计划”为例,同样是低碳转型,在不同产业语境中,问题形态、推进节奏与关键变量,几乎完全不同。
1. 未来交通:当“双碳”变成系统效率问题
作为“碳索计划”的首站,郑州航空港区承担的并不是“展示新能源成果”的任务,而是验证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已经高度规模化、效率导向极强的制造体系中,“双碳”是否还能成立。
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中,产线节奏、交付周期和成本控制构成了一套高度耦合的系统。任何无法嵌入系统的变量,都会被迅速放大为效率损耗。在这样的语境下,“双碳”不再是“附加目标”,而是被直接检验是否有助于系统效率的提升。
来自链主企业的判断尤为直接。某头部整车厂品牌及公关处品牌公关总监坦言,“对我们来说,绿色不是KPI,不是合规义务,而是效率提升的方向。”对整车厂而言,绿色战略并不是独立的合规项,而是与产线稳定性、资源循环和组织效率高度绑定的长期能力。
这一逻辑,也被产业链上下游反复印证,“其实我们作为产品和应用公司最大的诉求还是能找到或者对接上一些真正有需求的终端。结合现有应用案例,给到他们(链主企业)一些启发或者助力,甚至植入到生产或者应用中去。”艾利特机器人华北大区负责人房磊表示。
事实上,不止一家企业向36氪表示初创公司压力之大。宇晟科技 CEO李勇很直接地表示,希望通过碳索计划让“链主方能够了解我们创业公司,也了解上下游企业有什么难处”,在他看来,不走入实践的创新或许会面临时间窗口、技术周期等多维度的问题,最终无法落地。
在这样的场景中,真正成立的“双碳”路径,体现为产业链条协同能力:链主如何把终端的绿色要求转化为结构性指标向上游传导,上下游企业如何从“提供单一产品”转向“共建可验证的绿色闭环”,回收、再利用和绿色标准如何进入商业模型本身。“双碳”在这里交出的,是一张关于协同效率的答卷,而不是一张减排清单。
2.未来能源:在慢变量中搭建可运行的系统
当“碳索计划”的视角从郑州转向北京大兴,问题的形态随之发生变化。
氢能产业并不缺技术路径,但其推进逻辑与新能源汽车截然不同,基础设施重、标准体系仍在完善、应用场景分散,使其天然处在一个“慢变量主导”的阶段。在这样的产业语境中,“双碳”能否成立,取决于是否有人为长期验证承担结构性成本。
大兴国际氢能示范区的价值,正体现在这一点上。它不是通过单一项目证明技术可行性,而是通过园区、检测平台、龙头企业牵引等方式,搭建一个可运行、可验证的产业系统。
“我们一直认为,像氢能这种具有能源属性的产业,一定是一个多产业、多维度的综合。”大兴国际氢能示范区产业服务部总监谢韬对36氪表示,“园区更多是在进行共性平台的搭建,从而减少企业迭代成本。”从“制—储—运—加—用”的全产业链条布局,到国家级检测中心牵引标准,大兴试图为氢能产业提供一个可以“边运行、边验证、边修正”的现实场景。
事实上,对于氢能产业来说,技术成熟度并非最大瓶颈,真正影响推进速度的,是否存在能够承接长期验证的场景与平台?如果缺乏这样的系统支撑,企业很容易停留在示范阶段,难以跨入规模化应用。
企业侧的反馈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氢成绿动、科安创能等多家企业都表示,愿意和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共建常态化交流机制,氢成绿动融资负责人就表示,“大家一起形成一整套解决方案,实现行业整体性的降本,共同把行业做大。”
“双碳”在这里,更像一道慢变量的考题,它要求结构先于规模,验证先于扩张。
3.未来技术:“双碳”目标的技术底座
“碳索计划”第三站落在上海人工智能产业,本身就意味着讨论层级的下沉。尤其是落到高度复杂、变量密集的工业与城市系统中,技术底座持续、稳定地运行成为关键。此时,技术开始被重新审视。
“如果说前两站我们侧重于‘看见’产业实践和‘链接’多方资源,那么今天,我们更希望与各位一起‘沉淀’实践洞察、‘升维’发展认知——既要总结从交通到能源再到技术的产业经验,也要探索‘AI+绿色’的融合路径:技术如何转化为绿色发展的核心动能,资本如何为前沿领域构建看得懂、投得进、帮得上的全周期服务体系。”陈刚在现场发言表示。
“在‘模速空间’内上下游企业产生的化学反应和聚合效应,大大缩短了创新的链路。”模速空间副总经理张韵认为。对于“双碳”而言,人工智能技术的价值,更多落在基础设施能力上,用于拆解复杂系统、量化运行状态、持续优化能耗与效率。
中城交科技就很典型。智能交通行业已经发展多年,但大模型等新兴AI技术的面世和推广应用,带来了诸多新的转折点。一方面是准确性等行业指标的优化,另一方面则是规模化的可能性。中城交科技CEO单惟乐也希望,借助碳索计划等平台“把我们已经落地的一些标杆性项目,进一步在全行业快速落地和复制推广。”
然而并不是所有领域,新兴技术都能快速落地。“其实很多双碳的项目技术并不是不优秀,而是它们的落地路径不清晰。”王依菲表示。
事实上,在上海站中,大多数企业已经有了相当的自我认知。心舆技术营销副总裁李翔就直言:“不管大模型也好、AI 也好,或者其他任何的软硬件也好,没有落地应用点,实际上客户不会买单。”
这一判断,在路演企业中得到了具体呈现。无论是工业AI、智能检测还是具身智能方向,多家企业反复强调的并非模型规模,而是系统稳定性、可解释性与长期运行成本。
当技术从“展示能力”走向“承担责任”,它便进入了“双碳”叙事的核心:不再作为加分项存在,而是成为决定系统效率上限的底座变量。“双碳”在这里,不以减排量出现,而以操作能力接受检验。
把三站并置来看,可以看到一条更接近现实的路径:在成熟制造体系中,“双碳”必须服务于效率;在成长型能源产业中,“双碳”必须由系统托底;在复杂系统层面,“双碳”必须依赖技术持续执行。
03
哪些问题已经被回答,哪些还没有?
原本在本届启动阶段提出的几个核心问题,也在三次真实走访中被重新校准了侧重点。
Q1:低碳转型,是“合规负担”还是“效率红利”?
这是启动阶段最早被提出,也是最先被回答的问题。走入交通、能源与技术三类产业现场后,一个共识已经相当明确:“双碳”不再依赖单一驱动力推进,也不再主要以“合规压力”的形式存在。
无论是在新能源汽车这样已经进入规模运行的制造体系中,还是在仍处于建设期的氢能产业,推动低碳转型继续前行的,都不再是政策单点刺激,或某一项技术的孤立突破,而是一套生态级别的组合条件:系统效率、组织能力、产业协同与长期运行机制。
这意味着,一个旧判断正在被现实不断修正。在中期阶段,将“双碳”简单理解为“额外成本”或“合规负担”,已经越来越难以成立。
在产业一线呈现出的真实情况是:当低碳路径能够嵌入既有系统,并对效率产生正向影响时,它就会被保留下来;反之,即便技术本身具备减排效果,只要无法进入系统运行层面,其影响也会被迅速边缘化。
从这个意义上看,它有了相对清晰的答案:“双碳”正在从外在要求,转向内生效率,成为一部分产业竞争力的来源。
Q2:技术跃迁之后,制度与市场是否能够托住落地?
这是正在回答的问题,也更接近“双碳”中期阶段的核心不确定性。
从目前的走访情况来看,在单一产业、单一区域内,通过政府平台、链主企业与资本协同,系统性推进低碳转型是可以成立的。但当视角放大到更大规模、更多行业同时转型时,这套模式是否仍具备足够的承载力,仍有待验证。
在未来能源板块中,这一不确定性尤为明显。氢能方向本身并不存在方向性分歧,真正制约其落地速度的,并不是技术能否实现,而是制度、标准、基础设施与市场节奏是否能够形成稳定协同。
这类问题的本质,并不在于“技术跃迁”本身,而在于制度与市场是否具备承接技术规模化落地的能力。但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它已经成为决定下一阶段投入方向的关键判断点。
Q3:低碳经济,是否会同步带动城市与产业形态的演化?
这个问题在本届“碳索计划”中并未被正面回答,但其判断边界正在被逐步厘清。
一个正在被否定的早期理解是:把低碳经济等同为“技术替换”。从产业现场呈现出的现实来看,即便技术路径清晰,如果无法进入既有产业系统,无法与现有制造、能源或调度体系形成稳定关系,其结构性影响也难以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在上海站的讨论中,视角逐渐从“是否拥有先进技术”,转向“技术是否能够落地”。在人工智能等技术底座层面,关注点已经不再是展示能力,而是其是否具备稳定运行、可复制与长期管理复杂系统的能力。
换言之,低碳经济是否能够推动城市与产业形态的演化,并不取决于某一项技术是否足够前沿,而取决于它是否能够成为日常运行的一部分:进入调度、生产与决策层面,持续发挥作用。
因此,这仍然是一个开放问题。但至少可以明确的是,这种演化只会在系统层面发生,而不会由单点创新自动触发。
综合三个问题来看,中期节点并不是“答案已经清晰”的时刻,而是哪些路径值得继续投入、哪些应当止步,开始变得相对明确的阶段。
这样的判断,单靠任何一方都难以完成。在产业现场,不同角色面对的现实约束并不相同。企业关注自身运转系统是否成立,政府关注产业组织方式与风险边界,资本则更聚焦能力是否具备长期价值。如果这些视角彼此割裂,判断很容易停留在概念层面,甚至被单一叙事放大偏差。
也正因此,必须有人把这些立场重新拉回到同一套现实约束之下,让判断发生在“可运行”的层面,而不是提前给出结论。
在这一阶段,本届“碳索计划”的价值,并不在于替行业下判断,而是在路径尚未完全确定时,通过搭建平台的方式链接多方力量,构筑起一个“多场景+真实验证”的创新生态,帮助行业降低试错成本,而非放大不确定性。
以主办方东方证券为代表的资本力量,目的同样不是结果本身,而是结构判断的形成过程。通过把资源前置投入到复杂场景中,资本开始承担起一部分原本会在企业发展后期才暴露的判断成本。
当“双碳”进入中期,真正稀缺的,已经不是单点创新,而是在复杂现实中形成有效判断的能力。
04
中国式“双碳”路径的坐标系
在“双碳”目标提出之初,社会需要的是方向共识;在政策密集落地的阶段,行业需要的是信号与信心。而当时间来到中期,真正稀缺的,已经不再是口号、态度或热情,而是对复杂现实的判断力。
站在中期节点上,第四届“双碳星物种·碳索计划”三站走访所呈现的,并不是一条已经清晰的答案路径,而是一幅正在显影的结构图景。有些方向已显露出稳定运行的可能,有些路径仍需要等待制度、基础设施与时间托底验证,也有一些看似合理的设想,在现实约束下开始显露不合理性。
这些并不构成结论,却构成了一次必要的筛选。
中国式的“双碳”路径,显然也必然还走在探索的路上。过早定型,会放大结构性风险;迟迟不决,又会错失窗口期。在这两者之间,如何持续校准方向,成为下一阶段最关键的能力。
就当下而言,一个相对可信的坐标系,已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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