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陈广进宣布要结婚那天,厨房的水壶正发出尖锐的鸣叫。
他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慧怡,爸想跟你蒋阿姨把证领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就楼下捡废品那个,你见过的。”
水壶的叫声停了,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关掉煤气灶,转身看着他。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此刻像个等待表扬的少年。
“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他用力点头,“丽芳不容易,一个人过得苦,我想给她个家。”
我没说话,转身往茶杯里倒水。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楼下垃圾桶旁,那个总是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身影,正佝偻着腰翻找塑料瓶。
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还在说着他们的相遇——她如何帮他提重物,如何在他感冒时送粥,如何轻声细语地陪他聊天。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戳中一个丧偶三年的男人的软肋。
“她是个五保户。”父亲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没儿没女,就一个人。”
我端起茶杯,热水烫得指尖发红。
窗外,蒋丽芳直起腰,把装满塑料瓶的蛇皮袋扛上肩。转身时,她朝我们这栋楼瞥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我看见了。那不是拾荒者该有的眼神。
01
父亲开始频繁下楼。
以前他吃过晚饭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现在总找借口出去溜达。
“垃圾还没扔。”
“散步消食。”
“买包烟。”
理由五花八门,归来时间却越来越晚。有时我半夜起床喝水,还能听见他在客厅哼歌。
老旧小区隔音不好,楼下传来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蒋丽芳住我们正下方,阳台封了一半,另一半堆满捡来的纸壳和塑料瓶。
每天清晨六点,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准时响起。那辆改装过的旧三轮,载着她和她一整天的收获。
父亲开始“偶遇”她的次数多得不正常。
“今天又碰见丽芳了。”他吃饭时说,筷子在碗沿轻敲,“这么大太阳,她还戴个破草帽,后背都湿透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不是有低保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父亲摇头,“现在物价这么高,她还得买药。高血压,老毛病了。”
这话说得自然,像早就了解过。
我放下碗:“爸,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父亲愣了一下:“也就……两三个月吧。怎么?”
“没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觉得,你对她挺上心。”
他脸上浮起笑意:“丽芳人好,实在。你妈走后,我好久没跟人这么聊得来了。”
提到母亲,屋里静了静。
父亲低头扒饭,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显眼。才三年,他老得这么快。
我心里那点疑虑突然说不出口了。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也许他需要陪伴,而蒋丽芳恰好出现。
周末上午,父亲郑重其事地要带我去见蒋丽芳。
“总要正式认识一下。”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看着他抹发胶的动作,心里有点发酸。
母亲在世时,他出门从不在意这些。
蒋丽芳家在三楼,门牌上的数字漆掉了一半。父亲敲门时,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广进?”蒋丽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轻轻的,“你怎么来了?”
“带慧怡来看看你。”父亲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门完全打开了。
蒋丽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比在楼下看着更瘦小,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很深。
“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动作有点局促,“屋里乱,不好意思。”
确实是乱的。
不到四十平的一室户,客厅堆满捆扎好的废品。纸壳垒到半人高,塑料瓶分类装在蛇皮袋里。
但奇怪的是,这些废品码放得很整齐,墙角留出了过道。屋里也没有预想中的异味。
“坐,坐这儿。”蒋丽芳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挪开,露出褪色的布艺表面。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围巾,针脚细密整齐。
父亲自然地坐下了,像来过很多次。蒋丽芳转身去倒水,暖水瓶很旧,外壳的塑料发黄。
她倒水时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几滴。
“小心烫。”她说,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污渍。
杯子是超市促销送的那种,印着模糊的商标图案。
“蒋阿姨。”我开口,“听我爸说,您一个人住?”
她点点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啊,就我一个。”
“没孩子?”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有个儿子,出去打工了。好些年没回来。”
父亲接过话:“丽芳命苦,儿子在外地,也不常联系。”
蒋丽芳低下头,没说话。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头顶稀疏的白发。
“做什么工作?”我问。
“在……在厂里。”她答得含糊,“他学历不高,就做点体力活。”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父亲端起杯子喝水,喉结滚动。蒋丽芳一直搓着围裙角,那布料已经很薄了,边缘起了毛球。
“慧怡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
“二十七。”
“工作了吗?”
“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她哦了一声,脸上浮起羡慕的神色:“真好,有文化。”
接下来的谈话很平淡。她问什么我答什么,父亲在旁边补充,气氛看似融洽。
但蒋丽芳始终没怎么抬眼看我。
她说话时总盯着自己的手,或者墙角那堆废品。偶尔和父亲目光相触,会很快移开。
那种羞怯,演得有点过了。
走的时候,她坚持送到门口。父亲下到二楼拐角时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瘦小的身影嵌在门框里。
“慢走。”她轻轻说。
楼道声控灯灭了,她的脸隐在阴影中。
下楼时父亲说:“你看,丽芳多好一个人。”
我没接话。
电梯里映出我们两人的影子。父亲还哼着歌,是母亲生前爱听的老曲子。
02
见过那次面后,蒋丽芳开始出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
有时是父亲“顺路”叫她上来吃饭,有时是她“刚好”做了点菜端上来。
她端的总是最朴素的菜式:清炒白菜,凉拌黄瓜,偶尔有一小碗红烧肉。
肉切得很小,埋在土豆下面。
“我自己吃不完。”她这么说,把碗往父亲那边推。
父亲每次都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她手艺好。蒋丽芳就低着头笑,手指绞着围裙边。
我冷眼看着。
她确实很会演。每次来都穿那两三件旧衣服,说话轻声细语,动作小心翼翼。
吃完了主动收拾碗筷,擦桌子时连角落都不放过。父亲拦过几次,她坚持要帮忙。
“我习惯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阳台上她捡的废品越来越多。有几次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专注地翻找。
傍晚的余晖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捡东西很有章法:塑料瓶拧开盖子踩扁,易拉罐单独装,纸壳拆开叠整齐。
不像为了生存,更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邻居们对她的态度很奇怪。碰面时会打招呼,但从不深聊。
有一回我在电梯里遇见五楼的徐万福,随口问起蒋丽芳。
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表情变得微妙。
“她啊……搬来三四年了吧。”他顿了顿,“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她儿子呢?您见过吗?”
徐万福摇头:“没见过。只听她说儿子在外地打工。”
电梯到了,他快步走出去,背影有点匆忙。
父亲的资助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先是偶尔塞点现金:“丽芳,你去买点好吃的。”
后来变成固定金额。每月十五号,父亲取了退休金,会抽出一部分装进信封。
我看见过两次。
一次是蒋丽芳推辞:“广进,我不能老要你的钱。”
父亲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你身体不好,买点营养品。”
她的手攥紧了信封,指节发白。
第二次是在楼下。蒋丽芳接过信封时左右看了看,迅速揣进口袋。
动作快得不像个反应迟钝的中年妇女。
那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提起加名字的事。
“我想把丽芳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筷子在我手里停住了。
“为什么?”
“她没个自己的房子,以后……以后总要有个保障。”父亲低头扒饭,不敢看我眼睛。
“爸,这是妈留下的房子。”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但你妈要是在,也会理解的。丽芳太苦了……”
我没再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在寂静里格外响。
父亲吃完饭就去了阳台抽烟。他戒烟好多年了,最近又捡了起来。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
我收拾碗筷时,看见他手机亮着屏幕放在桌上。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蒋丽芳发的:“广进,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父亲很快回了:“别说这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洗碗时水流很急,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表情冷静得自己都陌生。
母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慧怡,以后要照顾好你爸。”
她那时已经很瘦了,手背上全是针孔。
“他这个人,心软,容易信人。”母亲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得帮他看着点。”
水溅到脸上,凉凉的。
03
我开始留意蒋丽芳的生活轨迹。
她每天六点出门,推着三轮车在附近几个小区转悠。上午十点回来,把废品堆在阳台。
下午三点再次出门,这次会走得更远些。
有时她去菜市场,总挑最便宜的菜叶。称重时反复核对斤两,掏钱的动作很慢。
卖菜的老板娘对她态度一般,收钱时没什么表情。
但有一回我看见,蒋丽芳在菜市场后巷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着皮夹克,骑着电动车。蒋丽芳递给他一个黑色塑料袋。
男人掂了掂,塞进车座下的储物箱,然后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蒋丽芳把钱揣好,左右看了看,拎起菜篮子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站在拐角处,手心出了汗。
那不是卖废品该有的交易。塑料袋的形状,看起来像文件,或者账本。
周末我去找社区工作的朋友王冬梅。
她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对辖区里的事门儿清。我们约在社区活动室见面,她刚开完会,抱着文件夹匆匆赶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笑着坐下,眼角皱纹很深。
“打听个人。”我开门见山,“住我们楼下,蒋丽芳。”
王冬梅的笑容淡了点:“她啊……怎么了?”
“我爸要跟她结婚。”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爸……陈叔是吧?我记得,以前你妈在时,常来社区参加活动。”
“所以蒋丽芳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冬梅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手边的文件夹。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她的档案很简单。”她推了推眼镜,“六十二岁,户籍在外地,四年前搬来的。申请过低保,但没批。”
“条件不符合。”王冬梅看着我,“她名下有张银行卡,流水虽然不多,但不符合低保标准。”
“可她每天都在捡废品。”
“是啊。”王冬梅合上文件夹,“所以我们也没搞懂。说她困难吧,确实在捡垃圾。但说真困难吧……有些地方又不太对。”
“比如?”
“比如她每月固定去一次银行,存取金额不大,但很规律。比如她儿子的事……”
我坐直了身体:“她儿子怎么了?”
王冬梅犹豫了一下:“档案里没写儿子信息。但有一次她来办事,接了个电话,我听见她说‘你在里面好好的’。”
里面。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耳朵里。
“她还说什么了?”
“声音很小,听不清。”王冬梅压低声音,“慧怡,我跟你交个底。蒋丽芳这个人,社区里没人真正了解她。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活动室的门开了,几个老人进来打牌。哗啦啦的洗牌声打破安静。
王冬梅站起来:“我得去开会了。这事……你多留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你在里面好好的。
里面是哪里?监狱?看守所?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在家炖汤,厨房里飘出药材的味道。
“回来了?”他探头出来,“我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丽芳送点下去。她这两天咳嗽。”
砂锅咕嘟咕嘟响,水汽蒙住了窗玻璃。
“爸。”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了解蒋阿姨的儿子吗?”
他舀汤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她说儿子在外打工,具体在哪儿?”
“好像是……广东吧。”父亲继续舀汤,“厂里忙,回不来。”
“哪个厂?做什么的?”
父亲转过身,眉头皱起来:“慧怡,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丽芳不想提儿子,可能孩子不太争气。”他叹了口气,“她心里苦,咱们就别往伤口上撒盐了。”
汤勺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人想蹲下来。
“爸。”我又开口,“房产证加名字的事,你再想想。”
他关了火,厨房里突然安静。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很坚定,“丽芳需要保障。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
“那你想过吗,万一她……”
“没有万一。”父亲打断我,“慧怡,爸活了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丽芳是真心对我好。”
他把汤倒进保温桶,动作小心,怕洒出来。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那个阳台,废品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座小山。
父亲提着保温桶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单元门,走向蒋丽芳那栋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4
徐万福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时,我坐到了他旁边的长椅上。
老爷子八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他以前是厂里的会计,退休后喜欢在花园里听收音机。
“徐伯。”我递给他一个苹果,“尝尝,甜的。”
他接过去,在袖子上擦了擦:“慧怡啊,今天没上班?”
“调休。”我顿了顿,“想跟您打听点事。”
徐万福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得很慢。收音机里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
“还是楼下那个蒋阿姨的事?”他问。
我嗯了一声。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脸上晃动。
“她搬来那年,是春天。”他终于开口,“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雨,她行李很少,就两个编织袋。”
“谁帮她搬的?”
“她自己。”徐万福摇头,“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拖着那么大的袋子。我看不过去,想帮忙,她不让。”
“说东西脏,别弄脏我的手。”老爷子笑了,“我当时还想,这人挺客气。”
他顿了顿,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
“后来呢?”
“后来就常见她捡废品。起早贪黑,挺拼的。”徐万福把苹果核包在纸巾里,“但有一回,我看见她儿子。”
我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
“大概……两年前吧。”老爷子眯起眼睛回忆,“晚上八九点,一个年轻人来找她。个子挺高,穿得不错,不像穷人。”
“他们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但我看见那年轻人给她钱,一叠,挺厚的。”徐万福比划了一下,“蒋丽芳不要,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她还是收了。”
花园里有小孩跑过,笑声清脆。
“后来呢?那年轻人还来过吗?”
徐万福摇头:“就那一次。再后来,蒋丽芳就跟人说儿子去外地打工了。”
“您觉得那是她儿子吗?”
“长得像。”老爷子说,“特别是眼睛。但感觉……关系不太亲。”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慧怡,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爸是老实人,你妈在时,对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那个蒋丽芳,你多留个心。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有些佝偻。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看,是父亲发的微信:“晚上丽芳来家里吃饭,你早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
傍晚时分,我开始跟踪蒋丽芳。
她下午三点出门,这次没推三轮车,而是拎着个布袋子。袋子看起来不重,但她走得很急。
我跟在她身后,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
她先去了邮局,在柜台前停留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的袋子瘪了,可能寄了东西。
然后她拐进一条小巷。
那一片是待拆迁的老城区,巷子窄,墙壁上写满“拆”字。蒋丽芳熟门熟路地穿梭,最后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楼很旧,墙皮剥落得厉害。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她闪身进去。
我躲在拐角处的垃圾桶后面,心跳得厉害。巷子里有股霉味,混着垃圾发酵的气息。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又开了。
蒋丽芳走出来,手里的袋子鼓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快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那扇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三十岁上下,平头,穿着黑色T恤。他盯着蒋丽芳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关门前的瞬间,我看见他手臂上的纹身。
青色的,像一条盘绕的蛇。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手机又震了,父亲问:“到哪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到家时,蒋丽芳已经在了。她系着母亲的旧围裙,在厨房里帮忙。
“慧怡回来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丽芳包了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馅。”
餐桌摆好了,醋瓶和辣椒罐放在中间。蒋丽芳端出饺子,热气腾腾的。
她今天穿了件稍微新点的衣服,浅蓝色的,领口有朵小小的绣花。
“阿姨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不辛苦。”她摆手,“你们父女对我这么好,我做点饭应该的。”
吃饭时父亲一直在说话,讲他年轻时的事,讲和母亲的相遇。蒋丽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灯光很暖,照得满屋温馨。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就是个普通的、命苦的女人,遇到了想要珍惜她的人。
直到饭后。
蒋丽芳去阳台收衣服,她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露出一角纸。
我趁父亲洗碗时,迅速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汇款单的客户回执。
收款人:林涵亮。
汇款金额:五百元。
汇款附言:妈给你寄的,照顾好自己。
而汇款地址,是某省某市某监狱。
我的手抖了一下,纸片掉在地上。
厨房的水声停了,父亲擦着手走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弯腰捡起回执,塞回外套口袋,“东西掉了。”
蒋丽芳从阳台回来,拿起外套穿上。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动作很自然。
“广进,我先下去了。”她说,“碗筷我都收拾好了。”
父亲送她到门口,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蒋丽芳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光。
那种眼神,很柔,很软。
门关上了。
父亲哼着歌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新闻在播报一起诈骗案,涉案金额巨大。
他换了个台,是喜剧综艺,笑声很吵。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冷汗。
林涵亮。
这个名字像块冰,压在胸口。
05
王冬梅在电话里说:“见面谈吧,电话里说不清。”
我们约在离社区很远的一家茶馆。她特地选了角落的位置,背后是堵墙。
“我查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蒋丽芳的儿子林涵亮,确实在服刑。”
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弦音淙淙。
“什么罪?”
“诈骗。”王冬梅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团伙作案,涉案金额三百多万。他是从犯,判了六年。”
纸上印着判决书的摘要,关键信息打了马赛克。但林涵亮的名字、罪名、刑期,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判的。”王冬梅指着其中一行,“蒋丽芳搬来我们社区的时间,和她儿子入狱的时间基本吻合。”
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嗡嗡响。
“她申请低保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王冬梅喝了口茶,“被拒后没再申请,但一直维持着贫困的表象。”
“为什么要这样?”
“两种可能。”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她真困难,儿子入狱后没了经济来源。第二……”
她顿了顿。
“她在为什么做准备。”
古筝曲子换了,调子急促起来。
“你还查到什么?”
王冬梅犹豫了一下:“我托朋友查了林涵亮的案件细节。他们那个团伙,专门针对中老年人。手段很老套,但很有效。”
“什么手段?”
“先接近,获取信任,然后以各种理由借钱,最后卷款消失。”王冬梅看着我,“受害人多是独居、有积蓄、渴望关爱的老人。”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
“你爸他……”
“我知道。”我打断她,“现在该怎么办?”
“证据。”王冬梅说,“光凭这些还不够。你爸现在陷得深,没有铁证,他不会信。”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
“慧怡,这事你得小心。”她认真地说,“如果蒋丽芳真在谋划什么,你揭穿她,可能会有危险。”
我点点头,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纸张的边缘割着手指,有点疼。
“谢谢你,冬梅姐。”
“客气什么。”她叹了口气,“你妈以前常帮我们社区做义工,人特别好。我不能看着陈叔往火坑里跳。”
分别时她给了我一个U盘。
“里面有些资料,你自己看。记住,别打草惊蛇。”
回到家,父亲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和丽芳去超市,晚上回来。”
字迹很工整,像小学生一笔一画写的。
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有几个文件夹,第一个是林涵亮的案件详情。
比打印纸上详细得多。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高中辍学,混迹社会。四年前加入一个诈骗团伙,扮演“孝顺儿子”的角色。
他们专挑丧偶或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下手。
陪聊天,送温暖,认干亲,然后以投资、治病、帮朋友等理由“借钱”。
最多的一次,他们骗走了一个老太太八十万的养老钱。
老太太发现后心脏病发作,没抢救过来。
林涵亮在里面认罪态度良好,供出了同伙。因为是初犯且系从犯,判了六年。
算算时间,他快出来了。
我关掉文档,手在抖。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蒋丽芳的银行流水。确实如王冬梅所说,每月固定存取,金额不大。
但最近三个月,存款频率增加了。
而且她有一个账户,余额有五万多。这对一个靠捡废品为生的人来说,太多了。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照片。
王冬梅的朋友在监狱系统工作,想办法拍到了林涵亮的探视记录。
每月一次,雷打不动。探视人:蒋丽芳。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上个月的。隔着玻璃,蒋丽芳拿着电话,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严肃。
不像一个思念儿子的母亲,更像在交代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迅速拔掉U盘,关掉电脑。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购物袋。
“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丽芳给你买了件毛衣,天快冷了,你试试。”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米白色毛衣,款式简单。
“她哪来的钱?”我问。
父亲愣了一下:“我给的……但她非要还我。这毛衣是她用自己捡废品攒的钱买的。”
毛衣摸起来很软,标签上写着纯羊毛。
这样一件衣服,至少得三四百。她得捡多少废品?
“你试试。”父亲期待地看着我。
我接过毛衣,套在身上。尺寸刚好,领口有点紧。
“好看。”父亲笑了,“丽芳眼光不错。”
他转身去厨房放东西,哼着那首老歌。
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毛衣的颜色很衬肤色。如果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我会觉得温暖。
但现在只觉得冷。
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动静。
蒋丽芳家很安静。但凌晨两点左右,我听见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我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推着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
车上装着东西,用黑色塑料布盖着。
她要去哪里?
这个时间,废品收购站都关门了。
我抓起外套想跟下去,手机突然亮了。是父亲发的消息:“慧怡,爸想好了,下个月就跟丽芳领证。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消息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他也没睡。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
楼下那盏坏了的路灯,今晚突然亮了。昏黄的光圈里,飞蛾在扑腾。
06
我开始跟踪蒋丽芳的夜间行动。
第一次跟丢了。她拐进一条小巷后就不见了,三轮车和人都像蒸发了一样。
第二次我做了准备,穿了深色衣服,运动鞋。
凌晨一点五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从猫眼看出去,蒋丽芳推着车走出单元门。
车上还是盖着黑色塑料布,但这次我看清了轮廓。
不是废品。形状方正,像箱子。
她走得很快,三轮车轱辘在寂静中发出吱呀声。我远远跟着,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
这个时间的老城区,几乎没有人。偶尔有流浪猫窜过,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蒋丽芳穿过两条街,拐进那片待拆迁区域。
又是那栋二层小楼。
这次她没有敲门,而是绕到楼后。那里有个小院,铁门虚掩着。
她把三轮车推进去,塑料布揭开。借着月光,我看见几个纸箱。
她把箱子搬进屋里,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白天那个佝偻的老妇人。
我躲在墙后,心跳如鼓。
大约十分钟后,她空手走出来,重新盖好塑料布。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站在门口没动。
她在听。
我屏住呼吸,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蒋丽芳迅速推车离开,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没敢继续跟,等脚步声近了,才小心探头。
是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拿着手电筒在巡逻。光束扫过墙面,照亮那些“拆”字。
等他走远,我才慢慢退出来。
回到家时快三点了。父亲卧室的门关着,但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在翻身,也没睡。
第二天是周末,蒋丽芳照常来家里吃饭。她眼睛有点肿,说是没睡好。
“昨晚捡到一批纸壳,收拾到半夜。”她揉着眼睛说。
父亲心疼地给她夹菜:“以后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习惯了。”她笑,“闲着也是闲着。”
吃完饭,她照常收拾碗筷。我进厨房倒水时,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
像是被什么勒的。
“阿姨手怎么了?”我问。
她迅速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拉:“没事,搬东西时蹭的。”
下午父亲说要和她去公园散步。两人出门后,我去了那栋二层小楼。
白天看得更清楚。楼很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院墙上爬满枯藤,铁门锈迹斑斑。
但门锁是新的。
我绕到后面,发现一楼有个窗户的木板松了。扒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
是个空房间,地上有灰尘。但灰尘上有新鲜的拖痕,通向里屋。
还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大的应该是男人,小的……是蒋丽芳。
我正要细看,巷口传来说话声。迅速把木板恢复原状,躲到隔壁房子的墙角。
两个男人走过来,停在楼前。
其中一个我见过——就是上次那个手臂有纹身的。
“那老太婆送来了?”另一个问,声音沙哑。
“嗯,昨晚送了一箱。”纹身男掏钥匙开门,“亮哥快出来了,得提前准备。”
“钱够吗?”
“老太婆在凑。她钓上条大鱼,听说有房有存款。”
两人进了屋,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靠着墙,腿发软。
亮哥。林涵亮。
他们真的在准备。等他出来,就要动手了。
回到小区时,父亲和蒋丽芳还没回来。我在花园长椅上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徐万福走过来,拄着拐杖。
“慧怡,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徐伯。”我勉强笑笑。
他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他压低声音,“前天我去医院拿药,看见蒋丽芳了。”
“她病了?”
“不是看病。”老爷子摇头,“她在住院部,进了一个单间病房。我好奇,跟护士打听了一下。”
他顿了顿。
“里面住的是个年轻人,叫林涵亮。护士说,是他姐姐。”
姐姐?
“但他叫蒋丽芳妈。”徐万福看着我,“我亲耳听见的。那年轻人喊:‘妈,你来了。’”
“昨天。”老爷子说,“而且那年轻人……是警察押着去的,手上有手铐。”
我深吸一口气:“徐伯,这事您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他拍拍我的手,“你爸是个好人,你得护着他。”
他站起来,慢慢走远了。拐杖敲在地面上,笃,笃,笃。
像倒计时。
父亲和蒋丽芳回来时,手里提着菜。蒋丽芳脸上有笑,父亲也是。
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慧怡,我们商量好了。”父亲说,“下个月八号去领证。那天是丽芳生日,双喜临门。”
下个月八号。
还有二十三天。
“好啊。”我说,“恭喜。”
蒋丽芳低下头,脸有点红:“谢谢慧怡。”
她的羞涩演得真好。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看人。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也会被骗过去。
晚饭时父亲宣布,要领证后带蒋丽芳去旅游。
“丽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想带她去海南看看海。”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像年轻人一样。
蒋丽芳小声说:“不用花那个钱……”
“要花的。”父亲打断她,“咱们老了,更要对自己好点。”
我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饭后蒋丽芳下楼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相册。那本相册里全是母亲的照片。
“你妈要是知道,会理解吧?”他突然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丽芳她……命太苦了。”父亲摩挲着照片,“我想让她后半生过得好点。”
“爸。”我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些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
他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也许蒋阿姨,有些事情没告诉你。”
“每个人都有秘密。”父亲合上相册,“我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她对我真心就行。”
他的固执像一堵墙,我撞不上去。
夜里,我收到王冬梅的消息:“林涵亮申请了保外就医,批了。他明天出狱。”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回:“原因?”
“说是心脏病,需要治疗。但据我所知,他在里面一直很健康。”
“能查到他在哪家医院吗?”
“我试试。”
对话到此为止。
我走到窗前,楼下那个阳台黑漆漆的。废品的轮廓在夜色里像怪物,张牙舞爪。
远处有雷声,要下雨了。
父亲卧室的灯还亮着,他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他说:“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是谁?
蒋丽芳?还是别的什么人?
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07
林涵亮出狱那天,雨下得很大。
王冬梅发来医院地址,是郊区的一家私立医院。我请了假,一大早就赶过去。
医院不大,装修很新。前台护士警惕地看着我:“探视需要登记,您找哪位?”
“林涵亮。”我说,“我是他……表妹。”
护士翻看记录:“林先生在305病房。但探视需要病人同意,您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她拨了内线,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林先生现在不方便见客。”
“他妈妈在吗?”
“蒋阿姨刚出去买早饭了。”护士说,“您可以等等。”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假装玩手机。其实在观察四周。
305在二楼拐角,楼梯口有扇窗户,正对病房门。我趁护士不注意,上了二楼。
从窗户看进去,305的门关着。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蒋丽芳提着塑料袋上来了。她没发现我,径直走到305门口,敲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里面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侧脸轮廓分明。他转头的动作很快,我只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就够了。
和徐万福描述的一样:个子高,长得不错。眼神很锐利,不像病人。
我退回楼梯间,心跳得厉害。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蒋丽芳走出来,眼圈是红的。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朝电梯走去。
等她进了电梯,我走到305门口。
犹豫了几秒,敲门。
“谁?”里面传来男声,有点沙哑。
“查房。”我压低声音。
门开了。林涵亮站在门口,比我高一个头。他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但精神很好。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你是?”
“蒋阿姨让我送东西。”我举起手里的包——其实是我自己的。
他眯起眼睛打量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进来吧。”他侧身。
病房是单间,条件不错。窗台上放着水果篮,床头柜上有新手机。
“我妈刚走。”林涵亮坐下,翘起二郎腿,“她让你送什么?”
“钱。”我说,“她说你需要钱。”
他笑了:“多少?”
“你要多少?”
这话问得有点冒险。他盯着我看,笑容慢慢收敛。
“你不是我妈叫来的。”他说,“你是谁?”
“陈广进的女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雨声哗哗,敲在玻璃上。
林涵亮的表情变了。那种伪装的虚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还有一丝狠戾。
“哦,陈叔的闺女。”他重新笑起来,但笑意不达眼底,“听我妈提过你。怎么,来看我这个未来哥哥?”
“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我爸那么上心要帮衬。”
他点了一支烟——病房里禁止吸烟,但他毫不在意。
“我爸心软,看不得人受苦。”我继续说,“尤其是看着老实本分的人。”
“陈叔是好人。”林涵亮吐出一口烟,“我妈遇到他,是福气。”
“那你呢?你遇到我爸,是什么?”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我?”他笑了,“我当然感激陈叔。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他。”
“怎么报答?”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妹妹,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他比我高很多,俯视的角度带着压迫感。
“我爸准备把房产证上加你妈的名字。”我说,“还要带她去旅游,海南。”
“陈叔大方。”林涵亮点头,“我妈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钱从哪来?”
“陈叔有退休金,有积蓄。”他弹了弹烟灰,“不够的话,不是还有你吗?听说你在广告公司,工资不低。”
我后退一步:“所以你们是算好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他微笑,“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窗外有救护车鸣笛经过,声音尖锐。
“你什么时候出院?”我问。
“快了。”他走回床边坐下,“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到时候,还得请陈叔和妹妹多关照。”
他说“妹妹”时,语气轻佻。
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慢走。”他挥挥手,“替我向陈叔问好。告诉他,我这个儿子,以后会好好孝顺他。”
门在身后关上。
我快步走向楼梯,手在抖。下到一楼时,蒋丽芳正从大门进来。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慧……慧怡?”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
“来看个朋友。”我弯腰帮她捡苹果,“阿姨怎么在这?”
“我……我来看个远房亲戚。”她捡苹果的手在抖。
我们蹲在地上,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像秘密被撞破后的无措。
“什么亲戚?”我问。
“一个侄子。”她避开我的目光,“生病了,怪可怜的。”
“那得好好照顾。”我把苹果递给她,“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她接过袋子,手指冰凉。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她站起来,“慧怡,你别跟你爸说,他知道了该担心了。”
“好。”我也站起来,“我不说。”
她如释重负,快步走向电梯。背影仓皇,像逃跑。
我走出医院,雨小了点。站在屋檐下,手机震动,是父亲:“丽芳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咱俩自己解决。你想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雨水溅到手机上。
打了一行字:“爸,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被骗了,会怎么办?”
删除。
又打:“爸,别娶蒋丽芳。”
最后只回了:“随便,你定吧。”
雨帘里,医院大楼像个巨大的白色怪物。305病房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涵亮就在那后面,策划着怎么“孝顺”我爸。
而蒋丽芳,正在上楼,去告诉她儿子:我来了。
事情瞒不住了。
他们可能会加快行动。
我必须更快。
08
从医院回来后,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
U盘里的文件打印出来,汇款单拍了照,跟踪记录写成时间线。还有徐万福的证词,王冬梅提供的资料。
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最近更忙了。他忙着筹备婚礼——其实不算婚礼,就是领证后请几桌亲戚朋友吃饭。
“丽芳说简单点就行。”他一边写请柬一边说,“但我觉得,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太委屈她。”
请柬是红色的,印着烫金的喜字。父亲的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你真的了解蒋阿姨吗?”
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翻着那叠请柬,“她过去是做什么的?老家在哪里?为什么儿子不养她?”
父亲放下笔:“慧怡,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就是觉得,结婚是大事,该多了解了解。”
“丽芳不想提过去。”父亲说,“她以前过得不好,提起来伤心。我们重要的是以后,不是以前。”
又是这套说辞。
“那她儿子呢?”我盯着他,“你真相信他在广东打工?”
父亲的表情变了:“慧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屋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秒针走动,咔,咔,咔。
“我知道你不喜欢丽芳。”父亲终于开口,“你觉得她配不上我,觉得她图我什么。”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他站起来,声音提高,“慧怡,爸老了,就想找个伴,互相照顾。这有什么错?”
“没错。”我说,“但前提是那个人真心对你。”
“丽芳就是真心!”
他的声音很大,在屋里回荡。脸涨红了,胸口起伏。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爸,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慧怡,这事爸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八号领证,谁也不能改。”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证据捏得皱巴巴的。
晚上蒋丽芳来送汤,父亲对她格外温柔。盛汤时小心吹凉,递到她手里。
“小心烫。”他说。
蒋丽芳低头喝汤,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藏青色的,样式不错。
“阿姨这衣服挺好看。”我说。
“广进给我买的。”她小声说,“我说不要,他非买。”
父亲笑了:“你那些衣服都旧了,该换换了。”
他们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灯光照下来,画面温馨。
我吃不下饭,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间。
关上门,还能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蒋丽芳在讲她今天捡废品的“趣事”,父亲配合地笑。
那笑声很刺耳。
夜里十一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少管闲事。”
只有三个字。
我回拨过去,是空号。
走到窗边,楼下蒋丽芳家的灯还亮着。她站在阳台上,在打电话。
身影在灯光里剪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她在跟谁打?
林涵亮?还是那个纹身男?
第二天,我发现家门口有异样。
门把手上粘着什么,黑乎乎的,像是机油。地上有半个烟头,不是父亲的牌子。
对门的邻居说,昨晚听见有人在我们门口停留。
“大概十二点多。”她压低声音,“我起来上厕所,从猫眼看见个人影,在你家门口晃。”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戴着帽子。”邻居说,“但个子挺高,男的。”
我道了谢,回屋关上门。
这是警告。
他们知道我在查,在警告我收手。
父亲买菜回来,看见我在擦门把手,问:“怎么了?”
“脏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提着菜进厨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爸。”我跟进去,“如果有人骗你,你会怎么办?”
他正在洗菜,水声哗哗。
“那得看是什么事。”他说,“小事就算了,人活着,别太计较。”
“如果是大事呢?”
“比如骗钱,骗感情,骗你一辈子的积蓄。”
水龙头关上了。父亲转身看我,手上还滴着水。
“慧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躲闪。
他在逃避。
其实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几个月付出的感情是场笑话。
人有时候宁愿被骗,也不愿面对真相。
“没什么。”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重新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沉默。
下午我去找了王冬梅。她把所有资料备份了一份,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如果我有事,你就把这些公开。”我对她说。
她抓住我的手:“慧怡,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我笑了笑,“但我得防着点。”
从社区出来,我去银行办了几件事。把大部分存款转到母亲名下的一张旧卡里——那张卡父亲不知道。
又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财产保全的事。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听我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
“你这种情况,最好在你父亲领证前阻止。”她说,“一旦领证,就是合法夫妻。到时候再处理,会很麻烦。”
“如果阻止不了呢?”
“那就做财产隔离。”她拿出一份文件,“这份协议,让你父亲签了,约定婚前财产归个人所有。但前提是他愿意签。”
我接过文件,纸张很厚。
“他可能不会签。”
“那就难办了。”律师摇头,“很多老年人再婚,都是因为孤独。骗子就利用这一点,等钱到手就消失。”
“更糟的是,有些骗子不止图钱,还图命。”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骗取高额保险,制造意外。”律师压低声音,“我经手过类似的案子。老人‘意外’去世,新婚配偶继承财产。”
窗外天色暗了,乌云压得很低。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开始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机响了,是父亲。
“慧怡,晚上丽芳的儿子要来家里吃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早点回来,咱们一家人见个面。”
雨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
“她儿子?不是在外地吗?”
“回来了,说是请假回来的。”父亲说,“正好,你也见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电话挂断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涵亮要来家里了。
这么快。
09
林涵亮是晚上七点到的。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手里提着水果篮。进门时微微弯腰,笑容恰到好处。
“陈叔好。”他声音洪亮,“我是涵亮,蒋丽芳的儿子。”
父亲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不冷。”林涵亮把水果篮递上,“一点心意,陈叔别嫌弃。”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父亲接过篮子,转头喊,“慧怡,涵亮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林涵亮看向我,笑容加深:“这就是慧怡妹妹吧?常听我妈提起你。”
“提起我什么?”我问。
“说你懂事,能干,对陈叔孝顺。”他走过来,伸出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关照。”
我没握他的手。
空气有点僵。父亲打圆场:“慧怡今天不太舒服,涵亮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林涵亮自然地收回手,在对面沙发坐下。
蒋丽芳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看见儿子,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头。
“妈。”林涵亮站起来,“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蒋丽芳搓着手,“你们坐,菜马上好。”
这顿饭吃得很“和谐”。
林涵亮很会说话,讲他在“广东厂里”的见闻,讲外面的世界。父亲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
“你们厂待遇怎么样?”
“还行,包吃住,一个月五六千。”林涵亮给父亲倒酒,“就是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年轻人吃点苦好。”父亲点头。
“是啊,所以我想着,等攒点钱,回来做点小生意。”林涵亮说,“也方便照顾我妈和陈叔您。”
父亲笑了:“你有这份心就好。”
我全程沉默,低头吃饭。蒋丽芳也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林涵亮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您也吃。”
母子对视的瞬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久别重逢的激动,更像……交接任务。
饭后林涵亮抢着洗碗,父亲拦不住,就由他了。水声从厨房传来,蒋丽芳在客厅收拾桌子。
父亲把我拉到阳台。
“你看,涵亮多懂事。”他压低声音,“我就说丽芳教育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爸,你了解他吗?”
“慢慢就了解了。”父亲说,“人都是处出来的。”
“有些事,可能等不到慢慢了解的时候。”
父亲皱眉:“慧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涵亮第一次来,你能不能给点好脸色?”
我没说话。
阳台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模糊成一片。
回到客厅,林涵亮已经洗好碗了。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
“慧怡妹妹,能借一步说话吗?”
父亲说:“你们年轻人聊,我下楼扔垃圾。”
他和蒋丽芳一起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林涵亮。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姿势放松。
“我知道你去医院找过我。”他开门见山,“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想劝你,别白费力气。”他微笑,“陈叔已经决定娶我妈了,你拦不住。”
“我可以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林涵亮摊手,“说我坐过牢?那又怎样,我已经改造好了。说我妈不是五保户?那是因为她不想给国家添麻烦。”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妹妹,你那些证据,证明不了什么。顶多证明我们穷,证明我们过去犯过错。但陈叔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现在。”
“他在乎的是被欺骗。”
“谁能证明是欺骗?”林涵亮凑近,声音压低,“感情的事,你情我愿。我妈对陈叔好,陈叔愿意对她好,有什么问题?”
他身上有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气息。
“你们在谋划什么?”我问。
“谋划怎么好好过日子。”他后退一步,笑容重新浮上来,“陈叔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和我妈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安享晚年。”
“用他的钱安享晚年?”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林涵亮说,“陈叔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也是陈叔的。对不对?”
门锁转动,父亲和蒋丽芳回来了。
林涵亮瞬间换回那副恭敬的表情:“陈叔回来了?我正跟慧怡妹妹聊天呢。”
“聊什么这么开心?”父亲问。
“聊以后。”林涵亮说,“等您和我妈领了证,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在想,到时候我可以搬过来住,方便照顾你们二老。”
父亲愣了一下:“搬过来?”
“是啊。”林涵亮理所当然地说,“您这房子三室,够住。我住次卧就行,还能帮着干点力气活。”
蒋丽芳小声说:“涵亮,这事以后再说……”
“妈,早晚的事。”林涵亮打断她,“陈叔,您说呢?”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蒋丽芳。
“这个……等领证后再说吧。”
“行,听您的。”林涵亮很顺从,“那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
他走到门口,回头:“陈叔,妈,你们早点休息。慧怡妹妹,再见。”
屋里安静得可怕。
蒋丽芳低着头收拾茶杯,手在抖。父亲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爸。”我开口,“你真要让他搬进来?”
“我……我没答应。”
“但他已经在计划了。”我说,“等他搬进来,这个家,还是你的家吗?”
父亲没说话。
蒋丽芳突然哭了,声音很轻:“广进,对不起,涵亮他……他就是太想有个家了。”
“我知道。”父亲拍拍她的手,“孩子不容易。”
我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不能再等了。
领证日期是下个月八号。
还有十五天。
10
领证那天是晴天。
父亲起了个大早,刮胡子,穿西装,打领带。那套西装是母亲生前给他买的,只在重要场合穿。
“好看吗?”他站在镜子前问。
“好看。”我说。
蒋丽芳也来了,穿了件红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化了淡妆。
她看起来紧张,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丽芳,别紧张。”父亲握住她的手,“就是去登个记,很快。”
她的手在父亲手里,很小,很凉。
我们打车去民政局。车上父亲一直说话,讲领证后要去哪里吃饭,要请哪些亲戚。
蒋丽芳应着,但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看手机。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手牵着手,笑容灿烂。父亲和蒋丽芳站在中间,有点显眼。
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父亲挺直腰板,握紧了蒋丽芳的手。
排队时,蒋丽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去接个电话。”她说。
“去吧。”父亲松开手。
她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背对着我们。电话打得很短,不到一分钟。
回来时,脸色更白了。
“谁的电话?”父亲问。
“一个……老朋友。”蒋丽芳勉强笑笑,“问我什么时候领证。”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还有三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民政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红得很鲜艳。
蒋丽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没接,直接按掉。
“爸。”我开口,“有件事,我想在你们领证前说。”
父亲转头看我:“什么事?”
蒋丽芳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不安。
“关于蒋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她儿子。”
蒋丽芳的脸瞬间惨白。
“慧怡……”她声音发抖,“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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