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国平 | 以“多路径”创作，开拓剧目繁荣新生面|中国戏剧梅花奖|京剧|地方戏|季国平|折子戏|昆剧|秦腔

以“多路径”创作，开拓剧目繁荣新生面

摘要：戏曲历史悠久，剧目丰富多彩，既有原创作品，也有据小说、名著改编之作，可以是同一题材的多剧种创作，也可以是不同剧种间的移植创新，可以是传统老戏的推陈出新，也可以是经典复排的常演常新，堪称剧目创作的“多路径”现象，并已形成我国戏曲创作的优良传统，体现了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的基本规律，创造了历久弥新的繁荣局面。当代戏曲要建立健全“多路径选择”的创作排演新格局，开拓剧目繁荣新生面。

关键词：剧目；戏曲创作；原创；改编；移植；经典新演；“多路径”创作

中华戏曲历史悠久，剧种繁多，累积传承，历久弥新。戏曲犹如一座艺术宝库，积累了极为丰富多彩的经典剧目。这些优秀剧目既有原创（首创），也有据小说、名著、名剧改编之作，可以是同一题材的多剧种创作，也可以是不同剧种间的移植创新，可以是传统老戏的推陈出新，也可以是经典复排的常演常新，堪称剧目创作的“多路径”现象。这种剧目的“多路径”创作，已经形成我国戏曲创作的优良传统，体现了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的基本规律，创造了戏曲传承发展的繁荣局面。

然而，当下每年的新剧目数量不少，但优秀剧目不多，好戏成功率不高。戏曲的创新能力固然不足，优良传统也重视不够，创作的路子有趋于单一和狭窄的偏向，一窝蜂（题材扎堆）、急就章（急功近利）、概念化（图解人物）、套路化（缺少独创）、去戏曲化（受影视、话剧、歌剧影响，迷失戏曲本性）、泛剧种化（剧种趋同、特点缺失）、同质化（套路化、去戏曲化和泛剧种化就容易同质化）等问题普遍存在。显然，遵循戏曲累积传承的发展规律，重视戏曲“多路径”创作传统，提升新剧本剧目的创作质量，对于破除当下创作存在的问题和繁荣戏曲艺术，是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的。

近日，文化和旅游部向全国征集戏曲创作优秀案例，就是要引导戏曲院团完善建设发展机制，增强内生动力，建立健全“多路径选择，多条腿走路”的创作排演格局，推动当代戏曲的健康发展。

一

戏曲剧目“多路径”创作的传统

综观中国戏曲史，剧目题材十分丰富，创作路径甚为广阔，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是原创或首创剧目

这类剧目一般是由剧作家根据现实生活、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创作而成，是剧作家的原创作品，或是剧作家在前代不同艺术作品的基础上经过全新创作，以戏曲形式呈现于舞台的首创剧目。举例来说，如元代关汉卿的《窦娥冤》，是在现实生活和民间传说“东海孝妇”基础上的原创作品。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是在南明王朝历史背景下的原创作品。又如王实甫的《西厢记》取材于唐代笔记小说、宋金话本和说唱艺术，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取材于已流传千年的赵氏孤儿复仇的历史故事，二者都是首次创造性地将叙事文学转化为舞台表演文本。明代汤显祖的《牡丹亭》，故事源头的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记》，为舞台剧本创作提供了主要的情节框架和人物原型。清初洪昇的《长生殿》，题材源于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戏曲家们在汲取现实生活、取材历史故事、借鉴前人创作的基础上，更融入了自己的时代感悟、独到风格和天才创造，创作了大批传之后世的经典佳作。

在此，再简要谈谈观众非常熟知的剧目《窦娥冤》和《西厢记》。关汉卿的《窦娥冤》表面上看源于“东海孝妇”故事，元代有关东海孝妇的传说本就是热门题材，据元人《录鬼簿》记载，梁进之、王实甫、王仲元等都写过《东海郡于公高义》的同名杂剧。以歌颂清官为主题，在昏官当道、权豪横行、民不聊生的元代是有其积极的意义的。然而，关汉卿的《窦娥冤》显然是借“东海孝妇”传说，又突破了孝妇传说的框架，融入了作家所处时代的悲剧现实，是一部元代底层妇女反抗命运、感天动地的大悲剧、现实剧。窦娥悲剧的发生地在楚州（山阳，今淮安），父亲窦天章是在扬州官署平反这一冤狱的。据《元史》载，当年的淮扬地区官员贪腐无能，楚州确曾发生过三年旱灾。融入悲剧的现实，强化悲剧产生的社会原因和感天动地的艺术效果，正是关汉卿伟大的艺术创造。

再看王实甫的《西厢记》。在传统戏曲的创作中，热门题材的剧本（剧目）往往有一个十分丰富的演变过程，西厢故事源于唐代诗人元稹的笔记小说《会真记》，又名《莺莺传》。宋代官本杂剧有《莺莺六幺》，赵令畤有说唱鼓子词《商调蝶恋花‧ 会真记》。至金代董解元的诸宫调《西厢记》，已是以叙事体“歌唱”崔张故事的长篇叙事文本。到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突破了杂剧一本四折的体例，以五本二十一折的长篇巨制，创造性地将“叙事体”的“歌唱”故事演变为“代言体”的“演唱”故事，唱响了“愿普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永恒主题，文辞优美生动，有“天下夺魁”的美誉，对后代《牡丹亭》《红楼梦》等影响很大。

其实，古人剧本创作都很讲究有创造、又有出处，即便是原创（首创）剧本如《窦娥冤》《西厢记》，剧作家往往皆有历史和现实所“本”，富于鲜明的时代精神。古典戏曲理论和点评家也很喜欢追溯和谈论剧本题材的来源以及作家创作的时代背景，知人论世，阐述剧目的内涵和意义。不仅戏曲创作如此，其他古代文艺的创作往往也都类似，如四大古典长篇小说，除《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原创，其他三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故事，都经过了一个民间长期流传演变的过程，是话本小说、南戏和杂剧的常见题材，最后经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以长篇章回小说的首创而流芳后世。

二是剧种间的交流和移植

从戏曲形成之日起，热门题材的多剧种创作，不同剧种之间的移植创新就已形成一时风气。最早也最为典型的例子是，宋元时代的南曲戏文与北曲杂剧就存在着诸多相同剧目的有趣现象。三十五年前我在《元杂剧发展史》（台湾文津出版社1992年版，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中论及“北剧与南戏的交流与争胜”时曾做过具体的描述：

北曲杂剧与南曲戏文在选题上各具特点，同时它们在剧目上又相互交流。仅就明代徐渭《南词叙录》所著录的南戏“宋元旧篇”六十五种，再加上《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共计六十八个南戏剧目，其中就有三十五个与北剧相同题材。对照如下：

杂剧

海神庙王魁负桂英

感天地王祥卧冰

杨氏女杀狗劝夫

朱太守风雪渔樵记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升仙楼相如题柱

孟姜女送寒衣

裴少俊墙头马上

柳耆卿（永）诗酒玩江楼

徐驸马乐昌分镜

李三娘麻地捧印

冤报冤赵氏孤儿

冰苏秦衣锦还乡

诈妮子调风月

幽怨佳人拜月亭

洞庭湖柳毅传书

南戏

王魁负桂英

王祥卧冰

杀狗劝夫

朱买臣休妻记

莺莺西厢记

司马相如题桥记

孟姜女送寒衣

裴少俊墙头马上

柳耆卿（永）诗酒玩江楼

乐昌公主破镜重圆

刘知远白兔记

赵氏孤儿

苏秦衣锦还乡

诈妮子莺燕争春

蒋世隆拜月亭

柳毅洞庭龙女

限于篇幅，上面仅列出了十六个剧目。元代人徐新荣在《新街曲》诗中，曾对当时街市演出有过生动的描述：“东街南曲声婉扬，西街北曲声激昂。”可见，南北戏曲，风格各异，争奇斗艳，兴盛非常。由于历史资料的缺失，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三十五个剧目哪些是同一题材的各自创作，哪些是北剧与南戏之间的相互移植，但从中可见，剧目的交流和移植由来已久，并形成传统，一直延续至今，极大地丰富了我国戏曲剧目的宝库。而且，当年盛行的《王魁负桂英》《杀狗劝夫》《朱买臣休妻》《西厢记》《赵氏孤儿》《白兔记》《拜月亭》《柳毅传书》等剧目，八百年来一直都流行于舞台，在当今京昆和各地方戏中都有演出，流行之久、流传之广，令人叹为观止。

三是经典剧目的传承与创新

流行成经典，经典永流传！而且，经典剧目在历代流传过程中，总有戏曲家们根据所处的时代，不断地推陈出新、改编创新，经典剧目也成了与时俱进、常演常新的保留剧目。这是中国戏曲传播史上一个重要现象。

还以王实甫《西厢记》为例。元代王《西厢》以北曲演唱，流传南北。至明代李日华，改编为用南曲演唱的《南西厢》，计三十六出。明代又有陆采不满于李日华的改编，而有了陆本的南戏《西厢记》。其后，各种改编、翻新本很多，如卓珂《新西厢》、查伊璜《续西厢》、周公鲁《锦西厢》、研雪子《翻西厢》、周冰鹤《拯西厢》等，标新立异，争奇斗艳，令人眼花缭乱。随着地方戏和京剧的兴起，《西厢记》几乎成了全国各地剧种都改编演出的经典剧目，百花齐放，丰富多彩，版本之多，蔚为大观。在当下，《西厢记》仍然是最为热门的改编剧目，日前我还观看了昆山当代昆剧院的新版《西厢记》。古老的《西厢》成为时尚的艺术，正是经典永流传的典型例证。

在当代戏曲舞台上，几百年前的经典剧目经戏曲家们的重新发现和再度创作，以时尚现代的风貌传唱于世。除《西厢记》外，如关汉卿的《窦娥冤》、纪君祥的《赵氏孤儿》，高则诚的《琵琶记》，四大南戏的《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汤显祖的《牡丹亭》，洪昇的《长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等，无不如此。而且，伴随着时代发展，经典剧目以全新的时代风貌呈现于舞台，表现出与时俱进、常演常新的鲜明特点。

综上，历史的经验值得重视，“多路径”传统拓宽了剧本剧目创作的天地，提升了剧目创作的质量，赢得了戏曲兴盛和繁荣的局面。

二

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的基本规律

戏曲剧本剧目“多路径”创作的传统，与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的规律是密切相关的。作为综合性最强的舞台艺术，戏曲不仅以唱念做打（舞）的独特方式演绎世界、塑造形象、抒发情感，感动观众，而且，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戏曲，即使仅从已经高度成熟的南戏北剧算起，迄今也已流行了八百年，传承中发展，发展中创新，具有生生不息、代代累积的传承特性。

我对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特性的深入认识大约有两方面的动因，一是从西安半坡遗址、开封州桥遗址的文化堆积层受到启示，二是由“福建百折传统折子戏展演”而加深认知。

西安半坡遗址和开封州桥遗址是我国非常重要的两处考古遗址，近四十年前我参观半坡遗址时，就被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文化堆积层所深深地吸引。文化堆积层是古代遗址中由于古代人类活动而形成的，包含了古代人类活动的痕迹、遗物和有机物，层层堆积，“后来居上”，每一层都代表了一定的历史时期，昭示着古代人类活动的时代序列和历代的文化演变，是判断遗址年代、揭示文化面貌和演变过程的重要依据，对于探索各个民族和中华文化发展演变规律有着重要的意义。

戏曲艺术虽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与物质文化遗产同理，在历代的流行传播中经过了与时俱进的传承创新，以“非物质”文化的形态，累积了一代又一代戏曲家的艺术创造和人文情怀，创造了繁荣发展的辉煌时代。在当代，累积传承、创新发展、再创辉煌仍是戏曲艺术健康发展的最为重要和关键所在，有识之士清楚地知道如何牢牢把握和处理好传承与创新的递进关系，并在当下出人出戏的艺术实践中体现出来。

在这方面，福建的经验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十年前，文化部在全国开展了地方戏普查工作，全国现存“活态”剧种计348个。福建是戏曲大省，历史悠久，剧种丰富，传承有序，生态良好。经过普查统计，该省现存闽剧、高甲戏、歌仔戏、梨园戏、莆仙戏等本土剧种18个，京剧、越剧等跨省剧种5个，共计23个剧种。2016年7月20至31日，福建省文化主管部门在福州举办了“福建百折传统折子戏展演”，涵盖了16个剧种、39个院团的137个传统折子戏。三个月后，又举办了“福建地方戏经典折子晋京展”，是从7月展演的折子戏的基础上遴选出来的。一周的时间里，由19个院团演出经典折子戏39个，汇集了梨园戏、莆仙戏、闽剧、高甲戏、歌仔戏以及潮剧、闽西汉剧、北路戏、提线木偶戏、掌中木偶戏等10个福建地方戏剧种。福建高度重视地方戏的传承工作，全省各地积极挖掘、抢救各个剧种的艺术菁华。在对剧种和剧目溯源、考证的同时，也在舞台演出形态、艺术形象等方面做了现实的梳理与整合，一大批原汁原味的传统经典折子戏，在众多知名老艺术家的精心传承下，重新立在了舞台上，可谓功德无量。

重要的是，福建的展演活动让我加深了戏曲是累积传承性的舞台艺术的认知。为了这次晋京演出，承办单位福建省艺术研究院做了精心的准备工作，演出节目单上不仅按惯例对每一出折子戏的剧情做了介绍，更为可贵的是，对这些经典折子戏的历代传承情况做了详细的说明。

试举福建两个古老剧种梨园戏和莆仙戏为例。如梨园戏《郭华‧入山门》一折流传情况的介绍：《南词叙录》“宋元旧篇”著录，元代有《王月英元夜留鞋记》，元曲选本《正始》题作《郭华》，为梨园戏小梨园流派“十八棚头”之一。闽南俗谚：“要吃吃明糖，要看《入山门》”，足见该剧脍炙人口。又如闽剧《梅玉配‧搜楼》一折传承人情况的介绍：第一代郑奕奏，第二代郭西珠等，第三代林芬青等，第四代林瑛（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等，第五代曾斌等，本次参加演出的三位梅花奖获得者周虹、陈琼和陈洪翔，则都是林瑛的学生，应该说是第六代了。可见，经典折子戏（剧目）都是传承有序、不断累积而成的，是历代戏曲艺术家千锤百炼、潜心创造的结果。观众爱看老戏，或者说老戏之所以好看，其道理也就在这里。对比之下，如今有许多急就章的新创剧目，匆促上马，演不了几场，很快就偃旗息鼓，怎么会好看！福建的经验启示我们，中华戏曲正是累积传承的舞台艺术，它的传承性比其他舞台艺术都重要。

累积传承是戏曲艺术最基本的规律，经典折子戏虽然是以表演形态呈现和传承的，但其中蕴涵了戏剧文学、音乐唱腔、舞美服化和观众审美。戏曲艺术的累积传承，已形成了独特的创作理念，提升了艺术审美，拓展了表现手段，彰显了中华文化风范。地方戏在形成和流行中，更是融入了本土元素、乡音乡情，直通百姓心灵。戏曲艺术讲究形神兼备、意境深远、情趣生动、以情感人，有着独特的创作观、审美观，以及不同于西方舞台艺术的表现方法等，在福建经典折子戏中我们都能深刻地体会到的。

如莆仙戏《张瓜老‧瓜老种瓜》，演绎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活：风和日丽天，祖孙种瓜，阿公荷锄，孙女放籽，一老一少，人伦亲情，意趣生动，其乐融融，是一幅感人的人伦乐天图。如《隋唐演义‧敬德画像》，描画出一场莾夫与娇妻的情景喜剧：重兵进犯并州（今太原）之际，大战在即，形势危急，敬德怯敌慌张、不知所措，而夫人从容淡定，胸有成竹，出谋献策，画像驱敌，轻松化解了一场战争危机。剧中的敬德花脸做派，夫人正旦装束，丑与美、刚与柔、粗犷与娇媚、茫然与才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又充满了夫妻生活的情趣，煞是好看。

又如别具一格的莆仙戏《梁祝‧吊丧》，改变了梁祝悲剧的结局为团圆的喜剧，反映了百姓观众渴求人生团圆的美学追求，最为典型地体现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偏爱喜剧的审美观。剧中祝英台与椅子的互动表演，也极具创造性和艺术魅力。该折戏又称“红吊丧”，是从全本《梁祝》中衍生而出，从第一代传人吴金松创演，经第二代黄玉珍（82岁，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此次演出的应该是第三代了。

从福建经典折子戏中可以得到诸多的感悟，而最重要的就是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戏曲艺术累积传承的规律。福建有着深厚的戏曲积累，戏曲家们又有着敬畏传统、重视传承的自觉和担当。众所周知，福建戏曲在全国很有影响，尤其是盛产剧作家，创作了大量在全国产生重要影响的优秀剧本和剧目。前辈剧作家如陈仁鉴的《春草闯堂》早年就被国家京剧院移植，当代剧作家如王仁杰、郑怀兴、周长赋等的剧本，被本省和全国诸多剧种创排或移植。新时代以来，福建戏曲创作题材广阔，有原创、有移植也有整理改编，红色题材如闽剧《生命》，两岸题材如高甲戏《围头新娘》，华侨题材如歌仔戏《侨批》，整理改编剧目如莆仙戏《踏行伞》，都先后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文旅部文华大奖。去年秋福建戏曲会演期间，应邀我曾专程去福州看戏，剧目题材之丰富，创作路径之多样，舞台呈现之精彩，令人赞叹。

三

以“多路径”创作，开拓剧目繁荣新生面

1.“多路径”创作为剧目繁荣打开了广阔的天地。

纵观历代剧作家和表演艺术家的经典剧目，都是“多路径”创作的重要成果，这也是戏曲剧目创作的一大特征。古人如此，现代也是如此。以国家京剧院为例，20世纪五六十年代，梅兰芳先生的京剧《穆桂英挂帅》就是根据同名豫剧移植改编的经典之作，京剧《春草闯堂》移植于同名莆仙戏，京剧《杨门女将》移植于扬剧《百岁挂帅》，都是“多路径”创作的成功范例。近年如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荣获文华大奖的戏曲剧目评剧《革命家庭》，是根据陶承的回忆录《我的一家》改编的（20世纪60年代初已有名为《革命家庭》的电影改编），川剧《江姐》移植于同名歌剧，莆仙戏《踏伞行》是据传统莆仙戏《双珠记》《蒋世隆》整理改编之作。

其实，当代有一大批“多路径”创作的优秀剧目，如《江姐》不只是川剧移植，也是各剧种纷纷移植的热门剧目。如《杨门女将》，全国移植的剧种不在少数。再以非常热门的《牡丹亭》为例，自本世纪初昆曲入选世界“非遗”，以青春版《牡丹亭》为代表，各种版本和剧种的改编纷纷问世，仅2004年的一年时间里，我就看过八个版本的《牡丹亭》，昆剧有苏州青春版、北方昆曲版、上海昆剧版、江苏省昆剧版，有京剧版、京昆“两下锅”，又有赣剧版、越剧版等，有感而发，我还写过《经典也流行——兼谈青春版〈牡丹亭〉的当代意义》的文章，对各剧种《牡丹亭》做过评价。其后，《牡丹亭》的流行热度一直不减，除各类戏曲剧种版本外，还有话剧版、舞剧版、歌剧版，令人目不暇接。

可见，当代剧目创作既要有原创新戏的不断涌现，也要有根据小说、名剧等文艺样式转化改编之作，以及经典剧目的现代发掘，不同剧种之间的交流借鉴等，建立健全“多路径选择和多条腿走路”的创作排演新格局，为剧目繁荣打开更为广阔的创作天地。江苏是戏曲大省，“多路径”创作的成果同样突出，成功经验是值得认真总结的。

2.当代戏曲剧目的“多路径”创作也是切实可行的。

有政策的扶持和助力。文化和旅游部前些年曾举办过两届“优秀保留剧目”的评选，入选剧目在全国推广，推动了丰富多彩的剧目创作。近日文化和旅游部有关“戏曲创作优秀案例”的征集，正是借助政策引导和助力，推动剧目的“多路径”创作。在去年的“百戏盛典”研讨会上，我曾以《以剧目为抓手，推动新百戏新发展》为题，谈到了相关的话题。在我看来，所谓新剧目应该是一个较为广泛的概念，不仅是原创新剧目，只要符合戏曲“三并举”原则的戏都是新戏，包括整理改编的经典老戏、移植的创新剧目。百戏盛典不只是戏曲的寻根之旅，更是当代戏曲剧目创作成果的交流之旅，也是推动戏曲发展的繁荣之旅。

有各类展演的平台。如全国性的中国艺术节、中国戏剧节，各省市的艺术节，还有剧院的日常剧场的演出。昆山“百戏盛典”已经举办了五年，前三年京昆和地方戏共348个剧种轮番登场，让观众领略了中华戏曲的丰富多彩，感受了传统戏曲的迷人魅力。从第四年开始，百戏盛典进入“新三年、新百戏”的新阶段，在展演传统老戏的同时，增添了整理改编和新编剧目，如歌仔戏《侨批》、湖南花鼓戏《夫子正传》、宁夏秦腔《狸猫换太子》、陕西秦腔《锁麟囊》等。歌仔戏《侨批》是原创剧目，花鼓戏《夫子正传》是在传统花鼓小戏《守学钱》基础上的新创大戏，秦腔《锁麟囊》是据同名京剧移植的，秦腔《狸猫换太子》是这一传统题材的重新创作。“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最早源于元代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历代戏曲也都有创作。我看过很多版本，宁夏秦腔版上下两本，剧本结构独特，二度表演酣畅淋漓，剧场效果十分感人。百戏盛典作为一年一度的戏曲盛会，业已形成我国戏曲界重要的文化品牌，是全国戏曲优秀剧目展示的又一个重要平台。要用好这一平台，为优秀剧目提供展示的机会。

3.观众的审美需求也需要剧目创作的“多路径”。

当然，关键还是观众审美的需求是多种多样的，剧目的题材和风格需要多姿多彩的，剧目创作自然也是需要“多路径”的。

我们在各类艺术节庆上常能看到，观众和专家对原创新戏的热情和喜爱程度往往不如经现代改编或移植的经典剧目，原因在于不少原创新戏题材扎堆、急于求成、概念图解、缺少打磨，观赏性不高；而现代改编和移植剧目有着深厚的传承和积累，早已深入人心，又赋予了现代创新，魅力十足，诸如《革命家庭》《夫子正传》等剧目观众都很喜爱。又如第十八届中国戏剧节上，观众和专家都喜爱经典新排的京剧高派名剧《摘星楼》，津津乐道于新版晋剧《庄周试妻》等剧目。庄周蝴蝶梦的故事自元代以来一直是舞台艺术的热门题材，大致经历了庄周入戏、庄周试妻和现代翻案的三个阶段。现代翻案改编的剧目我看过不少，新版晋剧《庄周试妻》则以现代全新的视角，细腻地演绎了庄周从警醒、发现到觉悟、负疚的心路历程，深刻地表达了道德与情感的冲突、理性与人性的背离，再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微妙性和脆弱性。又如粤剧有马师曾、红线女两位大师传下的《搜书院》，几年前广州粤剧院在原版基础上从剧本入手，重新创作成新版《搜书院》，保留了原版精华，又做了守正创新的发展，已成为当下流行的版本，也最能清晰地呈现出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过程。同时，也启示戏曲家们，新戏创作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经过一番潜心创造、千锤百炼、不断积累、提高升华的过程。

4.以“多路径”创作，破除当下创作存在的问题。

当下每年的剧本剧目创作数量不少，但好戏较少，存在着一窝蜂、急就章、概念化、同质化等问题。倡导创作的“多路径”，对于破除创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升剧本剧目质量，是有积极的意义的。

关于破解一窝蜂、急就章、概念化和同质化的问题。戏曲院团要加强创作选题的规划，至少要制订三至五年或长期创作规划，在取材和创作上体现“多路径”原则，并做好剧本的论证、打磨、提升。作为党委、政府主办的戏曲院团，有责任配合中心和重要时代节点谋划创作，但不能“唯中心”和“唯节点”，要将“中心”和“节点”融入创作规划之中，预防一窝蜂、急功近利以及同质化的问题。要拓宽选材渠道和路径，重视和发扬“多路径”创作传统。主创人员要尊重累积传承规律，拓宽创作路径，真正深入生活，从生活汲取营养，要有新的感悟和新的发现，写自己熟悉的和想写的，才能出好作品，出有深厚内涵的作品。

至于去戏曲化和泛剧种化的问题，既是当代文化的多元、外来艺术和现代艺术对传统戏曲的冲击和挑战，更是戏曲主创的不自信和创作功力的不扎实在剧目创作上的表现。需要加强戏曲青年编剧和本地编剧的培养，增强文化自信和编剧剧种意识，提高唱词写作的文学修养，特别是古典诗词的修养。唱词写不好，是很难写好戏曲剧本的。戏曲院团要有鲜明的剧种和剧院意识，通过剧本和剧目创作，彰显剧种和剧院的艺术风格。近些年有一股外请主创的风潮，如果外请编剧、导演等对剧种剧院的特点不了解，就很难避免去戏曲化和泛剧种化的偏向。文化和旅游部也多次强调对戏曲主创外请人数的限制，对于去戏曲化和泛剧种化是有积极的纠偏意义的。

艺术当随时代，戏曲也不例外。只有传承了戏曲的精华，拓宽了创作题材和路径，又有与时俱进的革新发展，新创剧目才能丰富多彩，观众才会喜爱。戏曲审美的与时俱进也包括了呈现样式的发展创新，当下热议的戏曲艺术的跨界、出圈，戏曲与文旅的融合，文学性、艺术性与商业性的平衡发展等话题，也都是为了推动戏曲更好地走向市场和观众。戏曲是大众化、人民性很强的舞台艺术，本就应该活跃在演艺市场里。然而，当下戏曲的创新能力固然不足，而戏曲的优良传统也重视不够，我们需要以开放的姿态面对现代舞台，重视“多路径”创作，尊重传承发展规律，用时代审美引领戏曲创作，开拓剧目繁荣新生面。

（本文原载《艺术百家》2025年第5期。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研究员）

来源：中国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