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要是这个方案定不下来,咱这几万万人以后张嘴说话,可就真成了鸡同鸭讲了。”
1955年10月,北京的一间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紧绷得像是要把空气都给压碎了。这可不是在讨论哪里又要修水库,或者哪里又要建工厂,而是在干一件比那些都要棘手百倍的事儿——给全中国人的舌头定个规矩。
你想想那个场面,当时的中国,南边有南边的调,北边有北边的腔。广东的兵听不懂东北连长的令,四川的娃儿听不懂上海老师的课。这不是个笑话,是那时候实打实的痛点。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可张嘴一交流,全是比划带猜,这日子怎么过?
那时候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四川话或者陕西话差点就成了普通话,还说就差那一票。这事儿吧,咱们得掰扯清楚,虽然是个大家都爱听的段子,但当年的情况比这选秀投票可要严肃得多。
实际上,那不是简单的选谁当“盟主”,而是一场关于效率和文化的博弈。参会的那些语言学家、教育家,一个个都是顶尖的脑袋,他们面临的选择题难得要命:是照顾大多数人的习惯,还是坚持某种学术上的“正统”?
要是当时那个“复古派”或者“人造语言派”占了上风,咱们现在读唐诗可能确实更有韵味,那个平仄格律一读一个准,但你要是去菜市场买把葱,估计得带个随身翻译。咱们今天能这么顺溜地张嘴就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祖宗们折腾了两千多年,最后在那一年狠狠心,才换来的结果。
这事儿说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你别看现在大家觉得说普通话是天经地义的事,倒退回去几十年,为了这张嘴发出的声音,那可是吵翻了天,甚至在更早的时候,有人为了这个还丢了脑袋,废了皇后。
02
这种“说话难”的尴尬,其实不是现代才有的。早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圣人就为了这事儿愁得睡不着觉。
咱们闭上眼想这么个画面:春秋战国那会儿,诸侯国多如牛毛,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方言。这就像现在的欧洲,出了个村可能就是另一种语言。孔子那时候搞的是“跨国教育集团”,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这些学生那是打哪儿来的都有。
如果孔夫子那时候坚持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曲阜土话讲课,底下的福建学生、陕西学生、湖北学生,估计全都得是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迷茫。这学费交了,老师讲的啥一句没听懂,这课还怎么上?
孔子是个讲究人,他一看这不行,必须得用“官方语言”。那时候的官方语言叫“雅言”,基本上就是以洛阳那一带的语音为标准的。
《论语》里记得明明白白,孔老夫子平时在家里跟老婆孩子说话,那是满嘴的家乡土话,一旦拿起了书本,或者是在那个庄重的场合讲礼仪,那立马就得切换频道,变成标准的“雅言”模式。这就跟现在咱们这儿的老师一样,下课了可以跟学生扯扯家乡话,一上讲台,必须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这就叫专业。
但这“雅言”传着传着,到了晋朝,出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大乱子。
那时候五胡乱华,北边的日子没法过了,晋朝的皇室带着一帮世家大族,灰头土脸地逃到了南方,也就是现在的南京这一带。这帮人虽然是逃难来的,但那个贵族的架子是死活不能倒的。他们心里想:我们虽然丢了地盘,但我们嘴里说的是正宗的“雅言”,我们才是正统,你们南方本地人说的那些都是“鸟语”。
就在这帮人里,出了个顶级流量——谢安。
谢安这人,大家都知道,那是在淝水之战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男神,风流倜傥,那个范儿起得足足的。但他有个没法言说的难处,他有鼻炎。
这鼻炎一犯,说话就老是带着很重的鼻音,嗡嗡的,听起来浑浊不清。按理说,这是病,得治。可你猜怎么着?
南方的那些名流粉丝们,为了显得自己跟偶像一样“高雅”,为了证明自己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竟然不管是真鼻炎还是假鼻炎,说话全都捏着鼻子学谢安那个嗡嗡的调调。
史书上管这个叫“洛生咏”。
你琢磨琢磨这个事儿,一种因为生病导致的病态发音,硬是因为名人效应,成了当时南方上流社会的“标准音”。大家聚在一起,要是谁说话不带点鼻音,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要是放在那个年代,简直就是一场全社会的荒诞模仿秀。
这就像是现在要是哪个大明星走路崴了脚,一瘸一拐的,结果满大街的小年轻都跟着学瘸腿走路,还觉得自己特潮。这种为了所谓的“雅音”而搞出来的闹剧,把语言这个沟通工具,硬生生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显摆。
03
南边这帮人在那儿捏着鼻子装高雅,北边的皇帝却是在玩命。
到了南北朝时期,北边来了个鲜卑族的皇帝,叫北魏孝文帝。这哥们是个狠角色,也是个对汉文化痴迷到骨子里的人。他往朝堂上一坐,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听着他们满嘴叽里咕噜的鲜卑话,心里那个火就不打一处来。他觉得,要想真正统治这个庞大的国家,要想让北魏长治久安,就必须得全盘汉化,首先这就得从舌头开始。
改!必须改!而且是雷霆手段。
孝文帝下的那个命令,直到现在读起来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他规定:三十岁以上的官员,看在你们年纪大舌头硬的份上,给你们点时间适应适应;但是三十岁以下的,谁要是还在朝廷上敢说一句鲜卑话,别怪我不客气,直接降职查办,严重的脑袋都得搬家。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真刀真枪地干。一时间,整个洛阳城的官场那是鸡飞狗跳,大家见面都不敢随便张嘴,生怕崩出一个鲜卑词儿来,乌纱帽就没了。
这还不算完,孝文帝为了推行这个“正音”,也就是当时中原的汉话,那是六亲不认。他自己的老婆,因为在宫里还是习惯说鲜卑话,不愿意改口,或者说是改不过来。孝文帝一看,这还了得?你作为一国之母,带头违反我的语言政策,这怎么能行?
最后的结果,连皇后都被他给废了。
这就叫为了推广普通话,连日子都不过了。这种决心,这种铁腕,在历史上那是独一份。
就在这种“南边捏着鼻子学鼻炎,北边提着脑袋学汉话”的奇葩局势下,南北朝时期竟然奇迹般地维持了语音的大致相通。虽然政治上打得你死我活,但双方派个使者过去,大家坐下来一聊天,哎,居然都能听得懂,不用找翻译。
这也算是那个乱世里,最为诡异的一抹亮色了。
04
时间一晃,到了元朝,历史跟咱们开了个大玩笑,把语言这个面团又重新揉了一遍。
蒙古铁骑入主中原,定都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京。蒙古人那是马背上的民族,说话直来直去,豪迈得很。可是汉话里有一类特别复杂的发音,叫“入声”。
什么是入声?就是那些短促急收的音,读起来特别有劲,像“黑”、“白”、“竹”、“菊”这些字,在古音里读起来那是短促有力,带着一股子顿挫感。可是蒙古人学不来这个,他们舌头打不过这个弯儿来。
于是,在元朝的大都话里,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入声”,彻底丢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以前那些文人骚客写下来的唐诗宋词,用大都话一读,完了,不押韵了!那个味儿不对了。
比如咱们小时候都背过的那句“远上寒山石径斜”,在古音里,“斜”读作“xi”,跟后面的“家”、“花”是押韵的。可是用没了入声的大都话一读,变成了“xi”,这韵脚直接就瘸了。
眼看着这“北方话”就要彻底胡化,变成一种咱们老祖宗都听不懂的语言,大明朝的朱棣站出来了。
朱棣这个皇帝,那是马上得天下的主,但他干了一件改变中国语言版图的大事。他虽然是从北京起兵造反夺了侄子的皇位,但他把首都从南京迁回北京的时候,搞了一次规模浩大的“移民”。
他不仅仅是把那个龙椅搬过去了,他是把南京城里的富户、工匠、官员,甚至老百姓,呼啦啦带了几十万北上。
你想想那个场面,几十万说着南京话的人,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进了北京城。这些人的声音,瞬间就淹没了原本北京城里的那些口音。这就像是一次巨大的“输血”,把南京官话的血液,强行注入到了北京话的身体里。
所以说,明朝时候的北京话,其实骨子里流着的是南京话的血。那时候的北京人说话,那是带着入声的,既有北方的爽朗,又有南方的韵味。这波操作,算是强行给已经有点“跑偏”的北方话,回了一口老血。
05
可惜这好景也没长太多,清军入关了。
这回轮到满族人登场了。满族人进了北京城,他们学汉话学得那是真快,但也给北京话带来了“终极魔改”。
满语里有很多特殊的词汇和表达方式,他们觉得好用,就直接塞进了汉话里。像什么“嬷嬷”、“甚至”、“磨叽”、“这就走”、“那档子事”,这一股脑的全都倒进了北京话的大锅里炖了起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的北京话听起来这么“贫”,这么有味儿,那是几百年满汉融合,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的结果。
但最让人头疼,也最搞笑的,是民国初年那次折腾。
1913年,大清朝刚亡,民国政府刚成立,一帮大知识分子觉得,咱们得有个统一的国语啊。于是,大家伙儿坐在一起开会,这会开得,那是比菜市场砍价还热闹,甚至还带着点火药味。
南方来的代表说:“必须要有入声!没有入声那还叫中国话吗?那是老祖宗的魂!”
北方来的代表就不干了:“现在满大街谁还说入声?得按现在的京音来,这才是大势所趋!”
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有传闻说,当时那个著名的学者王照,为了这事儿差点跟南方的代表动手打起来。
最后怎么着?这帮专家搞了个“折中方案”,也就是著名的“老国音”。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就像是一个“弗兰肯斯坦”,是个拼凑出来的怪物。他们规定:声调按北京的来,但是硬生生给加上了南京话的入声。
这就好比是让一个东北大哥,非要用广东话的调子去喊麦,或者让一个苏州姑娘,非要用陕西话去唱评弹。那结果就是——根本没人会说!
这套“老国音”造出来之后,连推广它的那些专家自己都张不开嘴。鲁迅先生那时候去讲课,按照这个标准读音去念,结果把底下的学生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连鲁迅自己都给讲笑了。
这玩意儿硬是推广了好几年,印了无数的书,开了无数的课,最后的成果就是证明了一个道理:搞语言这种事,想玩“缝合怪”,想搞“平均主义”,那是死路一条。语言这东西,它是活的,它是在老百姓的嘴皮子上磨出来的,不是在会议室里拼出来的。
06
转眼就到了1955年,新中国成立了,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得彻底解决。
这次会议,大家伙儿都吸取了教训,不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造语言”了,大家都很务实。摆在桌面上的问题很直接:哪种话现在最流行?哪种话影响力最大?
虽然当时也有人提议,说咱们是不是用成都话,或者用西安话,毕竟听着亲切,也有文化底蕴。但是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以北京语音为基础的“官话”,在历史上已经当了好几百年的“带头大哥”,不管你服不服,它的群众基础就在那儿摆着。
它覆盖的面积最广,说的人最多,而且也就是它,最能代表当时中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那场会议上,虽然也有过激烈的争论,也有过对各个方言优劣的反复比较,但最终的决定,是理性的,也是顺应历史潮流的。
所谓的“一票之差”,其实更多的是后人为了增加戏剧性而编出来的演义。真实的情况是,北京语音是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北京是首都,更是因为这种语言经过了元明清三代的打磨,已经成了气候。
但这不代表其他方言就输了,或者说就被抛弃了。
现在的普通话,其实是个“混血儿”。它虽然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但它并不是完全照搬北京的土话。它剔除了北京胡同里那些过于生僻、过于油滑的土词,比如把“波棱盖”规范成了“膝盖”,把“把家虎”规范成了“吝啬鬼”。同时,它又吸收了各个方言里的精华词汇,把那些生动、准确的表达都给收了进来。
07
回过头来看,咱们现在随口说出的每一句普通话,那都是沉甸甸的历史。
你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可能带着两千年前孔子“雅言”的基因,可能带着晋朝谢安“洛生咏”的遗风,带着北魏孝文帝改革的血性,也带着明朝朱棣迁都的折腾,更带着清朝满汉融合的印记。
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它就藏在你每天拿起电话,说的第一句“喂,听得见吗”里。
你想想,两千年前的人,为了能听懂对方说话,那是废过皇后、杀过人、迁过都、吵翻过天的。咱们现在能舒舒服服地用同一种语言交流,不用带翻译就能走遍大江南北,这本身就是个不小的奇迹。
那些曾经的争吵、流血、妥协,那些文人的固执、皇帝的铁腕,最后都化作了咱们舌尖上的这一点“平上去入”。
这事儿吧,你要是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挺不容易的。当初要是稍微走岔了一步,咱们今天这日子,指不定得多费多少口舌呢。
这一路走来,声音变了,调子变了,但那股子想把中国人聚在一起的劲儿,是一直没变的。这大概就是咱们这个民族,最深沉的默契吧。
参考资料:
【1】《新中国初期语言文字工作重要大事》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2】《从官话到国语到普通话——现代汉民族共同语的形成及发展》 王理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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