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4年的那个晚上，苏州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在一座喧嚣的青楼里，三十四岁的唐伯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儿。
他醉眼惺忪，把刚卖画换来的十几两纹银，“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就在刚刚，他凭借一副绝对赢得了满堂彩，按规矩，那位身着红衣的绝色少女今晚便是他的人。
红纱帐已经掀开，软玉温香近在咫尺，这是多少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艳福。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名满江南的风流才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举动。
他没进那香气袭人的闺房，反倒是把桌上所有的银子一股脑全推给了姑娘，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那个让他落荒而逃的，不是姑娘的样貌，而是那个绝妙的下联。
他究竟对出了什么，能让他连唾手可得的温柔乡都不要了？
这事儿，还得把时间轴往回拉五年。
那时的唐伯虎，还不是如今这个醉生梦死的酒鬼。
1498年，他意气风发，拿下应天府乡试第一名，“唐解元”的名号响彻江南。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宰相，是大明朝最璀璨的新星，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磨好了刀。
第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科举舞弊案，直接把他从云端踹进了泥潭。
虽然最后查明他并未作弊，但皇帝朱佑樘大笔一挥：此人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这一笔下去，算是彻底判了唐伯虎政治生命的死刑。
紧接着，倒霉事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原配妻子嫌他没前途，卷铺盖跑了；亲弟弟嫌他丢人，闹着分了家；昔日好友避之不及，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为了活下去，唐解元硬生生变成了唐画师。
他画画很快，才气纵横，长则半月，短则四五日。
画完拿去卖，卖了换钱，换了钱就直奔青楼。
后世人总说他“风流”，其实那全是误读。
一个失去前途、家庭破碎、尊严扫地的男人，除了在酒精和脂粉堆里麻痹自己，还能去哪？
青楼，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这地方销金如土，普通老百姓一年辛辛苦苦赚的嚼用，在这里听个曲儿就没了。
朋友们苦口婆心地劝他：“伯虎，省着点花，日子还得过。”
唐伯虎只是一笑。
过日子？
他早就没有日子了，只有混日子。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他遇到了那个红衣少女。
明朝中叶的青楼，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太一样。
这里的顶流姑娘，不是靠身体吃饭，而是靠才华。
家里的正妻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只会相夫教子，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反倒是青楼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了才子们的红颜知己。
唐伯虎常去的这家馆子，这天来了个新人。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红裙，独自坐在角落里抚琴。
这琴声有些奇怪，初听如山间清泉，细听却全是呜咽之声。
唐伯虎是行家，几杯酒下肚，立马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着酒杯缩在角落里，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落在少女脸上。
一曲终了，少女眼角滑落一滴泪，正好砸在琴弦上。
这一幕，让唐伯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随后，老鸨带着姑娘出来见客。
一众纨绔子弟眼冒绿光，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姑娘显然是初次挂牌，脸涨得通红，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但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想做入幕之宾？
宋朝以前流行写诗，明朝这会儿流行对对子。
在一片起哄声中，红衣少女朱唇轻启，用软糯的吴侬软语抛出了一个上联：“蜻蜓轻停青亭上。”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这七个字，实在是太毒了。
首先是意境极美，一只蜻蜓，轻轻落在青色的亭子上，画面感极强。
其次是难度极高，“蜻、轻、青”三字同音不同调，“停、亭”二字同音。
七个字里，五个字读音相近，念起来朗朗上口，却把在座的草包们难得抓耳挠腮。
有人硬着头皮对：“蝴蝶忽跌湖叠旁？”
众人哄堂大笑，这也叫对联？
简直是打油诗。
少女站在台上，眼神清冷，似乎早就料到这帮人的水平。
就在场面一度尴尬得要命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长叹。
唐伯虎站了起来。
他已有三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到台前。
众人一看是他，顿时安静下来。
虽然他名声臭了，但“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功底，没人敢质疑。
唐伯虎看着少女，眼神复杂。
他不仅仅是在对对子，他是在读这个姑娘的命。
蜻蜓点水，看似轻盈，实则无根。
这哪里是风景，分明是漂泊无依的自况。
他缓缓开口，吐出七个字：“佳人嫁人家人哭。”
全场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绝了。
这下联，“佳、嫁、家”三字同音，“人”字重复使用，音律上与上联严丝合缝。
更绝的是意境，上联是写景，下联是写情。
古代女子出嫁，从此身如浮萍，离开父母，家人掩面而泣。
而对于青楼女子来说，这“嫁人”二字更是讽刺——她们没有家，也没有正经的嫁娶，只有被卖的那一刻，家人的哭嚎。
这七个字，直接撕开了青楼繁华的表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悲剧。
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涌出了无尽的哀伤。
她深深看了唐伯虎一眼，转身示意丫鬟掀开纱帐。
唐伯虎赢了。
按照规矩，今晚他可以留宿。
他大步走进红帐，众人只能眼巴巴地羡慕。
可谁知道，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伯虎就出来了。
他没有留宿，甚至连那十几两救命的银子都没拿。
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认出了她。
在红帐内近距离对视的那一刻，唐伯虎认出，这姑娘的眉眼，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当年唐伯虎考中秀才，名震苏杭，身边围满了狐朋狗友。
其中有一位“同窗好友”，家境富裕，两人常在一起饮酒作乐，指点江山，好不快活。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可现实给了他们最狠的耳光。
唐伯虎因舞弊案落马，而那位同窗更是凄惨。
科举屡试不第，心态崩了，终日沉溺赌坊，最后输光了家产，欠下巨债，郁郁而终。
家道中落后，债主上门，同窗的女儿被夫家一纸休书赶出门，最后无奈被卖入青楼抵债。
这个出上联的才女，正是昔日好友的掌上明珠。
那一刻，唐伯虎的酒全醒了。
看着眼前故人之女沦落风尘，再看看自己如今落魄潦倒的模样，这哪里是对对子，这分明是老天爷在拿着镜子羞辱他们。
那个“佳人嫁人家人哭”，对的不仅仅是姑娘，更是他自己。
当年他入狱受审，妻子改嫁，那个“家人哭”的场景，何尝不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他想救她，但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卖画得来的这十几两碎银。
这点钱，连赎身费的零头都不够。
他能做的，只有把所有的钱都留下，保她几日的安稳。
唐伯虎转过身，推开青楼的大门，走进了苏州凄冷的夜风中。
这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留下一句叹息，在历史的风尘中回荡：“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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