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7月下旬，东京永田町的夏夜闷热异常，刚刚当选首相不到一个月的田中角荣在众议院办公楼里踱着步。他摊开的记事本上写着一行字——“九月，北京？”旁边是一串密密麻麻的问号。那一刻，田中已清楚：只要踏出这一步，日本数十年的对华政策就得全部翻篇。
冷战的棋盘上，中美破冰的余温仍在。2月尼克松访华，留给盟友的只是一句“事后通知”。佐藤荣作的“亲美反华”路线轰然倒塌，日本财经界、在野党以及大批知识分子接连发声：不和北京对话，日本就会被时代抛下。田中角荣从政二十余年，以精明老练闻名，他懂得机不可失，也明白风险巨大——自民党内部的亲台派已经开始私下搜罗“弹劾材料”。
北京方面同样步伐紧凑。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亲自翻阅日方递来的备忘录，重点画了三条：台湾、战争责任、经济合作。针对第一条，周总理批注只有一句话：“一个中国，原则不动。”对于战争责任，他备注了“表态要实”，并加了一个圈。毛主席当时身体欠佳，仍坚持在中南海书房夜读田中的讲话稿，边看边摇头：“‘添麻烦’，这四个字太轻了。”
8月初，秘密渠道开始运作。中方代表柴泽民赴香港与日方接头，仅用了三天便敲定“先宣言后条约”的谈判节奏。东京外务省里，大平正芳顶着巨大压力签字确认，一进电梯就对秘书低声说：“赌上政治生命了。”
9月25日下午三点半，CAAC330航班在首都机场降落。舱门开启，田中角荣脚步略显迟缓，临下舷梯前深吸一口气。迎接的人群里，周总理微笑上前，握手时间比礼宾处预设的足足长了五秒。很多围观群众第一次与日本首相如此近距离，心里五味杂陈，却仍报以掌声。田中只觉双掌发烫，汗意直冒。
当晚的宴会气氛热烈，600多个席位座无虚席。周总理开场回顾甲午之后的半个世纪，声音沉稳而有力。轮到田中致辞，他用了日语单词“迷惑”。翻译将其转化为“给中国添了麻烦”。场下掌声戛然而止，只剩玻璃杯轻轻碰盘的细响。田中自己也察觉不妥，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念完稿子。
第二天一早，双方谈判正式启动。争议焦点仍是那四个字以及战争赔偿。日方既要表态，又担心抚恤金引发国内财政风暴；中方坚持原则，同时考虑东亚局势稳定。谈判厅内气压极低，田中和大平甚至因为措辞在走廊里小声争吵。午休时，大平劝田中：“要不改口，加上‘深刻反省’？”田中擦着额头的汗，只回了一句：“回去可怎么交代？”
9月27日晚十点，电话铃声划破宁静。毛主席决定亲自接见田中一行。得到消息时，田中正伏案修改声明，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掉到文件夹里。午夜时分，他随随员抵达中南海游泳池旁的书房。屋内书香弥漫，毛主席靠在藤椅上，神情和蔼。“首相先生，旅途劳顿吧？”一句普通寒暄，却让田中紧张得直点头。
会谈刚开场，田中突然请求离席去洗手间。外交场合少见此举，随员面面相觑。毛主席挥了挥手：“人有三急。”田中进洗手间的十分钟里，同大平争执更激烈——赔偿条款到底删还是留？声音隔门可闻。待他重新入座，脸色微红，毛主席轻轻一句：“吵完啦？”房内气氛顿时松动。
随后话题转到“添麻烦”。毛主席语速不快：“这词太轻，好像把水洒到姑娘裙子上。”田中沉默几秒，回答：“我们改用‘深刻反省’与‘衷心道歉’，并在声明中写明‘痛切的责任’。”毛主席点点头：“有诚意，就谈下去吧。”紧接着，他主动提出放弃战争赔偿，“算我们送给邻居的礼物，友谊比分银更重。”这番话出乎日方意料，田中长舒一口气，心脏却跳得更快——恩情难以量化，压力更重。
临别时，毛主席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六卷《楚辞集注》：“送给首相，你们那边也有人研究屈原。”田中双手接过，深鞠一躬。外头夜风微凉，他却感到背脊一阵发烫。
返回钓鱼台18号楼后已是凌晨三点。田中刚脱下外套，鼻腔突然流出鲜血，染红了手帕，随员赶忙喊医生。医生忙了半小时才止住，田中对随行秘书嘱咐：“这事不要外传。”他明白，那不是普通的高血压，而是巨大心理负荷的宣泄。
9月29日，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中日联合声明》正式签字。关键条款写明：日本政府“深刻反省过去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表示由衷歉意”，并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记者们看到田中的签字笔尖微微颤抖，却一挥而就。
返国之后，田中立刻在皇宫向裕仁天皇报告“国政要务”，接着参加自民党临时大会。亲台派议员质问声如连珠炮，“为何放弃台湾？”“为何接受北京版本的历史责任？”有人甚至当众喊出“切腹谢罪”。田中面色苍白却语气坚定：“今日之决定，为国家百年大计。”场内一片嘈杂，外界却传来民众支持的呼声，东京股市亦作出积极反应。
访华带来的震动持续多年。1973年，中日政府间贸易额首次突破百亿美元，多家日本企业在上海、天津设立代表处；同年秋，数百名中国青年学生赴日研修，成为两国学术交流的新开端。田中角荣虽因“洛克希德事件”三年后下台，但他自己说得坦然：“能在任期内敲定邦交正常化，足慰平生。”
而中南海书房的书架上，《楚辞集注》依旧摆在那处老位置。翻开扉页，田中亲笔写下的回赠语——“愿千秋万代，日中不再战”——至今字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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