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六日深夜,开往沈阳方向的闷罐车在山海关短暂停靠。浓重的焦炭味弥漫车厢,年轻军官叶建民蜷在车角,借车灯微光写下一行字:“向北再走八百里。”谁也没想到,正是这趟列车,将他带进东北战场,也将他推到司令员林彪面前。
日本无条件投降才过去四十来天,苏军几乎是踏着胜利的鼓点控制了奉天、哈尔滨等要地。国民党依托美国舰船空运,正在加紧北上。延安方面看得很清楚——东北是一座巨大的兵工厂,更是通向关内的门闩。九月十九日,中共中央正式下达“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指示,各地精干部队开始昼夜兼程,穿过长城、跨过滦河,摇身变成“东北民主联军”的第一批骨干。
叶建民此时不过二十七岁,却已经是山东野战军二师五团团长。湖北大悟出身,十二岁领儿童团,十四岁挨炸断踝,十七岁随二十五军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简单几行履历,在战火年代却意味着摸爬滚打整整十五年。同行官兵揶揄他:“叶团长,你娃子脸,一口湖北腔,还真像刚入伍的新兵。”叶建民笑得腼腆,却随手把手枪保险拉开——多一点谨慎,少一分牺牲,这条经验他在血里捞出过。
抵达热河边境后,五团受命抢占锦州外围的北镇。十月初的辽西平原昼夜温差大,白天尘土滚滚,夜里寒意透骨。侦察员带回情报:国民党十三军、五十二军已由沟帮子车站沿铁路推进,人数约三个团,装备清一色美械。对比之下,五团满打满算才一千二百余人,步枪多是日式三八大盖。有人低声嘀咕:“硬碰就是鸡蛋碰石头。”叶建民没发火,只把地图铺在路边青石上,弯腰比画阵地,“守一日算一日,等师部援兵。”随后,他命一营死守东门高地,二营卡住北镇庙,三营夜袭敌后,先摸清虚实再说。
破晓时分,三营无线电里只残存“敌……围……”杂音后戛然而止。叶建民心口一紧,却没有乱。他一面报告师部,一面调动火力,把所有轻重机枪压向东北角制高点,强行把敌军扑上来的锋头掰折。对手火炮轰了整整半天,北镇仍牢牢握在五团手里。黄昏将近,师部命令暂不增援,要求部队边打边撤保存力量。叶建民判断再拖就会被合围,果断让二、三营突围,一营掩护。六个小时血战,七倍之敌终被拖成数段,五团仅付出两百余伤亡便脱离战场。深夜行军中,战士们惊觉自己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叶建民却在前头低声说:“能活着走出来,就值。”
十一月初,五团抵四平。林彪正在这里整编部队,听说有支队伍从七倍兵力中撕开缺口,还俘来二十多名国民党兵,立刻点名要见。接见那天是十二月三日,东北第一场大雪刚停,司令部门口积雪没过脚踝。警卫员提醒:“首长就在屋里。”叶建民推门,见林彪正捧热茶,闻声抬头,淡淡一句:“你才二十七?”叶建民立正答:“报告首长,入伍十四年,现在五团团长。”林彪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陡然轻松:“后生可畏,湖北人不简单。以后跟我干,有仗放心放手打。”短短几句对话,五团从此编入东总直辖序列,而叶建民的名字,也在林彪的袖珍笔记本上多了醒目一笔。
接下来的四平保卫战,更让林彪认定自己押对了宝。四月上旬,国民党新六军整建制、全美械,企图以装甲加炮火“闪击”东线铁路。叶建民带队顶在兴隆岭一带,利用夜色把全团轻重机枪集中成一道火幕,撕开突破口后贴身白刃,四小时端掉敌一个加强营,俘虏近三百人,几乎没让对手回过味儿。林彪在战场简报上批注:“打法活,损失小,此人可用。”
战争的齿轮滚滚向前。沐石河、辽沈、平津,叶建民一路从团长到师长,再到朝鲜战场上的副军长,脾气依旧温和,行事依旧果烈。有人问他,林彪当年为何愿意“越级”接见?他摆手:“真没啥玄机。东北兵力紧,谁能守得住一寸地盘,谁就值钱。我们算是闯过一关,给司令员吃了颗定心丸。”语气云淡风轻,却道出战场最朴素的规律——枪响之后,比的就是谁先慌、谁能顶。
一九五五年授衔那天,北京细雨。叶建民胸前挂上少将星,拍照时手指还留着兴城海滩拉机枪的老茧。昔日同批战友笑说:“二十七岁的小团长,如今真成老将军咯。”他不置可否,只把军帽扶正。镜头咔嚓一声,把一代军人从血战北镇到荣耀授衔的十三年,凝成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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