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还有未来吗?这个时代还能容下阅读要求的耐心、倾听、沉默与孤独吗?文艺批评大师乔治·斯坦纳发出对于生活意义的深刻追问,通过思考“阅读”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的意义,追问当下精神生活的可能性。在他眼中,所有的阅读都是为了偿还爱的债务。阅读不是忍受苦痛,更确切地说是在夜幕降临时,准备好迎接一个客人到家里。

本篇选摘自《阅读还有未来吗?:斯坦纳访谈录》。选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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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师

贾汉贝格鲁:昨天我们聊过了您的生活。今天我想来谈谈您的工作。您会如何定义您的工作?您是哲学家、文学评论家还是阅读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呢?

斯坦纳:我希望人们对我短暂的记忆中,记得我是一个阅读之师,一个用一生和其他人一起阅读的人。要明白什么是阅读,必须使用夏尔·佩吉给出的精细分析。他经过仔细琢磨后给出了一个未曾言明,却强烈而简练的定义,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阅读。好的阅读意味着一种“责任”(responsabilité),因为这个词里蕴含了“回应”(réponse)的意思,所以阅读就是回应一个文本,回应他者的在场和声音。持久喧嚣的文化没有给沉默或耐心留有余地。在这样的文化中,“回应”的任务即便不说不可能,也至少是艰难的。

阅读不是忍受苦痛,更确切地说是在夜幕降临时,准备好迎接一个客人到家里。无论是海德格尔还是前苏格拉底时代的思想家,他们心中的伟大诗人都是通过阅读书本、倾听音乐、了解艺术来迎接他人的思想、爱和欲望。这是学会与他人一起更好地倾听。这就是为什么我离不开教学,虽然从经济角度而言,我有好几次机会都可以不用教书了。但在我的一生中,我总是想把一群读书的人聚集到自己的身边。希望在我死后,他们中有一些人会继续爱我曾经深爱过的诗人哲学家

这个世界让我们彼此靠近,就如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毁之后,不再有课堂教学,而只有阅读坊。在那里,阅读之师读着书,教同伴或同僚们(我们不说他们是“学生”,我拒绝用这个表述)阅读,反复阅读。但这意味着什么?一种理想的阅读可以是读蒙田、帕斯卡或克尔凯郭尔的一段话,读勒内·夏尔的一首诗,读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或索福克勒斯的几行诗句。我通常会先做一种叫“爱逻各斯”(aimer le logos)的练习,即“逻各斯之爱”(logos philein),或“语文学”(philologie)。我们要借助饱学之士给予我们的工具,即各种词典,去发现每一个词最原初、最质朴、几乎是最纯真的含义。

这一思考首先是纯粹语文学的叩问。然后,我们走向思想的音乐——语法,因为各种语法形式构成了一个不可穷尽的世界。人们说人类的思想借由语法谱成音乐。我知道的伟大诗人无一不是语法大师或句法圣手,因为所有的句法都体现了一种世界观、一种形而上学和死亡哲学。有人说,在一些语言中不存在过去时,在希伯来语中动词没有将来时,那其实是看待宇宙、看待人、看待我们中每一个人的身份的一种宏观视角。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细致入微地研究被称为语法和句法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历史背景。我完全不赞成否认人物生平、历史和环境的虚构。在我看来,《包法利夫人》中没有一句话不反映第二帝国时代的历史、福楼拜的生活、法兰西的语言和资产阶级的危机。没有一个文本可以声称游离于历史语境之外,我们可以把历史背景比成博尔赫斯想象中那座未完成的通天塔图书馆。我还要涉及语义学,但不能过于深入,因为我能力有限。语义学有关意义的意义,它研究意义之谜,理解意向。我所有的书都是通过不同的方式在探究意向。

所以,我又回到了中世纪的阅读方法,它包含四个贯穿阅读的步骤。这种阅读如此意味深长,时时在场,以至于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无法理解一首诗或一个段落,而只能记住它们。这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形而上学,它变成了爱,变成了“厄洛斯”(Éros)。因为记住的东西是不可让渡的。背诵一页散文不是一种练习,因为这一逻各斯进入我们体内,也许它过于艰涩或强烈,不能为我们所接受,但这意味着我们邀请文本住进我们的存在之家,愿意与之共存!虽然这不无风险,因为有一天晚上,一个文本、一幅画、一首奏鸣曲敲开我们的家门——《真实的临在》整本书都围绕着这个画面展开——有可能这个访客会一把火烧毁我们的居所,也有可能把我们洗劫一空!但我们还是要把文本接纳于己身。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我做了上千遍的行为带来了多么丰富的经历,尤其是在阅读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时——那是对我至关重要的一本参考书。

我每天都阅读赫拉克利特或是像保罗·策兰这样的现代诗人,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作品。我把它们记在心里,让它们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突然间,作品无须解释便接纳了我,我终于可以进入这首诗。尽管如此,我不能就此宣称自己终于理解了这部作品,然后回去参加研讨会,这过于狂妄和自负。这时我的不理解确实转化为爱,转化为丰富的含义,转化为对不理解之物的信任。

我内心最大的希望是用一生去阅读,这里的“阅读”是它最宽泛的意义,比如英语中会说“I read a painting”(我读一幅画),“I read a symphony”(我读一首交响乐),也就是说阅读的对象包含美术和音乐作品。我所有的著作都基于去理解那个趋近我的声音。正是因此我提笔开始写《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真正的评论都是一种爱的行为,所以我和当代学科——不管是批评的、学术的、解构主义的还是符号学的——都背道而驰。在我眼中,所有的阅读都是为了偿还爱的债务。

文学热情

贾汉贝格鲁:您非常谦逊,这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斯坦纳:我的谦逊来自极度的自负。因为我并不觉得表现得谦逊很重要,我不在意这些事。但失望同样来自自负。我向我的学生讲一些特别简单的知识,进展得很缓慢。我一向以专断出名。但“autorité”(权威)一词也包含了“作者”(auteur)之意,因此我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不使用权威该如何当作者或老师。在课程研讨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笑着对学生说,我有个好消息向他们宣布:“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会被后世永远记住,因为美国国会图书馆会收藏所有的电话号码簿。冷静点,大家都会留名。但现在,我们要来读读弥尔顿、克莱斯特或契诃夫。这些人无须出现在电话簿上,他们已经不朽。如果你们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们接下去就会相处融洽,我们会给彼此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我相信学生们很清楚我们与这些伟人之间的差距:我们只是他们的门房或仆人。这段距离永远不可能消弭。在我看来,在德里达的解构主义理论里存在一种道德的污点和天真的自恋,因为解构主义说:“文本只是一个‘前-文本’(pré-texte),它有幸被我解构和阅读而已。”文本不是“前-文本”,没有我,它依然璀璨。当然,我有可能通过翻译和传递为其服务。这个文本也可能会被遗忘,但我是瓦尔特·本雅明的拥护者,我记得他说过任何伟大的文本都不会消失,因为它在等待,哪怕历经千年之久。

《哈姆雷特》每晚都在上演,可能莎士比亚的悲剧因这个演员的演技而得到了丰富。但我坚持认为,翻译和阐释是一种推动力,但需要遵从伟大原作的秩序。亚里士多德早就知道不能混淆范畴。我们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即便只是弹丸之地,我们也应心满意足。能够在信箱里投下美好的消息,确保它们能飞向收信人,这已经是莫大的快乐了!

我的一生中有两次难忘的经历。一次是福克纳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在普林斯顿做讲座。当时要见他一面很难,但我运气特别好,我儿子出生那天我和他一起吃了午饭。我和他一起干了一杯酒,庆祝小儿诞生。

当晚有一场学术招待会,这位大作家觉得在一大批教授中间很无聊。福克纳是一个严肃的人,很内向。那天晚上,他脑子里想的应该是很多别的事情。他有点像海德格尔——小小的眼睛,外表看上去像个农民。他们两个都是内向的田里人,话和动作都少得出奇,但他们的文字都精妙绝伦,所以他们都避免让话语侵占空间。席间进来了一个小个子的法语教授。福克纳站起身来,用19世纪的礼仪向他鞠躬致敬。他说他致敬的是一个创造了威廉·福克纳的人。这是对小个子法语教授的大回报,他值得这样的褒奖。他用才智为福克纳作品的法文版的翻译和出版做出了贡献。这些法译本是我们阅读英文版时不可或缺的参考。同样,莫里斯-埃德加·宽德罗的翻译无限地引领我倾听福克纳的内心声音,我因此得以拥有美好的阅读体验。

今天,每个美国初中生都读过乔伊斯、普鲁斯特和福克纳的书。这得益于一个叫埃德蒙·威尔逊的年轻评论家,是他推荐人们阅读这些书。在我退居边缘的孤独生活中,能为一本书的声望而战,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奖赏了。所以,在布洛赫的《维吉尔之死》的封底上我写了一句话,希望提醒读者去看他的英译本。同样,我在《泰晤士报文学副刊》上写了第一篇关于列维-斯特劳斯的非专业文章,题目是“俄耳甫斯和他的神话”,后来收录进了《语言与沉默》一书中。

数年后,我参加了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在伦敦举办的一次讲座。当时我坐在教室后排,他发现了我,表示说如果他的演讲不够精彩,那只能归咎于我:正是因为我他才站到了此处。他的几句话令我触动。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和其他著作可能深受一些文化层次较高的读者喜爱,因为我指出过这些著作是继蒙田和普鲁斯特之后,探讨内心的领域里最重要的成果。我必须承认我有时候会犯错误,但这是一种必然的缺点。如果有人对这种可能性畏首畏尾的话,我只能建议他们另谋高就了,因为担心丢脸的人不可能享受到文学的激情与爱。

人难免会犯错,所以我看有些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时会激动不已,但觉得他们后来的作品索然无味。与其噤声不语,远离新的启迪,还不如犯错,因为我们不过是个小人物,文字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个“前-文本”。很明显,评注和文本并不在一个层面上。虽然我很喜欢关于普鲁斯特的文学评论以及帕斯捷尔纳克翻译的莎士比亚作品,但我们还是应该遵从原作之伟大。伟人执一把火炬走在前面,我们随行其后是多么快乐!每一天,我都能读到新的诗歌;每一天,我都听到最新的音乐。到我这个岁数,我们内心的“耳朵”会变得顽固,没有什么事情比存有偏见更可怕。有些人面对明早即将成熟的思想果实怀疑不定,我至死都会和这种怯懦做斗争,我们要满怀激情地采摘这些果实。对于能点燃我激情的诗人,我可能会弄错他们的价值,但这不重要,我用爱发现了他们,即便错了,我也要为之喝彩。